我今年57岁,手上有存款16万,终于下了决定,以后再也不打工了。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久到头发都白了,久到腰也弯了。今天终于下了决心,不知道是对是错,既然决定了,就不后悔了。
我在建筑工地上干了半辈子。钢筋工、瓦工、木工都干过,最拿手的是钢筋工。绑钢筋,又快又好,工头都喜欢找我。以前年轻的时候,一天能绑好几百根钢筋,不觉得累。现在不行了,蹲久了膝盖疼,弯腰久了腰疼,手也握不紧工具了。有时候干着干着,忽然就没劲了,必须得歇一会儿。工头说老周,你是不是老了?我笑着说,快了快了。
去年冬天,我在工地上摔了一跤,伤了腰。躺了半个多月,去了好几家医院,花了不少钱。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不能再干重活了,再干这腰就废了。我拿着片子看了半天,片子上几节骨头之间缝隙窄了很多,有的已经挨在一起了,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不再年轻气盛,不再锋利。它替我把这些年的重力、弯腰、扛钢筋,一五一十地记录了下来。该退休了。
老婆劝我别干了,说身体要紧。儿子也劝我,说爸你都57了,该歇歇了,我养你。我没说话。儿子工资不高,房贷车贷孩子上学,他自己都紧巴巴的,哪有余钱养我?我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一睁眼就是钱,水电煤气物业费,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要钱?我歇了,这些钱谁出?总不能让老婆去工地吧。她跟着我吃了半辈子苦,我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我卡里有16万,这些年来攒下的。本来说给儿子买房付首付,儿媳妇说不用,他们自己想办法。说留着给我养老。农村人常说,养儿防老。儿子孝顺,老婆贤惠,按说我该知足了。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16万,够养老吗?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万一得了大病,16万够干什么?住个院就没了。我不敢花钱,一分都不敢花。怕老了没钱花,怕病了没钱治,怕拖累儿子,怕成为累赘。
年轻时候我有力气,有的是力气,扛钢筋、绑钢筋、爬高下低,一天下来不觉得累。现在老了,力气没了,不中用了。
今年开春,工头又打电话来,说有个工地缺人,工资给的高,问我能不能去。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拒绝了。我跟工头说,老张,我不干了,干不动了。挂了电话,心里忽然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像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身体已经告诉我答案了,我的膝盖在变天的时候隐隐作痛,当它断过的手指在天冷的时候发麻。我替它做的决定,自作主张,让它退休,它没意见。
16万块钱,我算了一笔账。存银行定期,一年利息多少。每个月生活费多少。水电煤气多少。物业费多少。药费多少。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16万,就算不吃不喝,也支撑不了多少年。更何况人活着就得吃喝拉撒。不敢病,不敢死,不敢花钱,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真实生活。
我跟老婆商量,从今天起,我们省着点花。不买新衣服,不下馆子,不出去旅游,不买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婆说,早就该这样了。她说,我跟你过了大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不差这点。她的眼眶红了,她说,嫁给你不图大富大贵,只图你对我好。这些年我跟着你吃苦受累,从来没后悔过。那16万里有她的一半。那是我和老婆一起攒的,在那些年的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日子里,一块一块攒下的。够我们花好一阵子了。
儿子知道后,说爸,你们省着点花,该吃吃,该喝喝,别舍不得。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着,不能花,不能花,留着养老,留着防老,留着救命。儿子说你别太省了,该花花,有我呢。他有房贷、车贷、孩子要养,不想拖累他。我的花我自己栽,我的路我自己走。走不动了,他扶着点,就行。
小区里的老王,去年退休了,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比我强多了。他天天在楼下下棋、打牌、遛弯,日子过得悠哉悠哉的。我问他,老哥,你这日子过得滋润啊。他说,滋润什么,紧巴巴的,刚够吃饭。他一个月三千多退休金,我一个月一分钱退休金都没有,我是农民。我连吃饭都不够。老王说,你没退休金啊?我说没有。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你的日子不好过啊。老王的话不重,像一根针扎在心上,疼过了,就忘了。我的16万里有老伴的汗水,我不想让她知道。
昨天,楼下老李头在聊去北京的事。老李头今年62,退休了,跟老伴去了趟北京,玩了几天,挺开心。老李头说人老了就得想开点,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趁着还能动弹,多出去走走。我说我没退休金,出不去。老李头不说话了。我笑笑说没事。
今天是个大晴天。我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看着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花开了,红艳艳的,很好看。我站起身,给花浇了点水。花开了,谢了,明年还会开。我的头发白了,不会再黑了。我老了。
16万块钱,不知道够不够养老?省着花,也许够。不省,肯定不够。我不想那么多了,先把今天过好。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暖,花也开了。老婆在厨房做饭,香味飘过来。韭菜炒鸡蛋,我最爱吃的。她的韭菜炒鸡蛋油放多了,咸了。她不心虚,说今天这个菜炒得好。她的脸在她老公的夸奖里红了,老了还害羞,那样子很好看。
那根还剩大半截的蜡烛烧了慢了,火苗不大,亮着。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老婆用手挡着风,火苗稳了。她把那些年她替这个家挡过的风雨、她替这个家受过的气、她咽进肚子里的委屈,现在全化成了手上的动作,怕它灭。那根蜡不粗不长,烧不了多久。她说够用了,烧完了,天就亮了。她这辈子最怕黑,给她留一盏灯就行。
那棵她种在阳台上的石榴树的根扎得不深,他替我活着,活在他替她买的养老金里、在他替她攒的医药费里,在此时此刻他坐在阳台上、阳光很好、她想给花浇点水的这个下午。她没退休金,她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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