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我跟一个女人睡了整整九年,连她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你敢信?
我叫赵刚,今年四十七,湖南衡阳人,在工地上搬了半辈子砖。
这辈子干过最离谱的事,就是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过了九年“夫妻”日子。直到她被人带走的那天,我才发现:枕边人,原来是个在逃人员。
一个煮鸡蛋,把我后半辈子搭进去了。
2015年春天,省城一个大楼盘开工,我在那儿做木工。
三月份的工地,风一刮满嘴沙子,搅拌机从早响到晚,耳朵嗡嗡的。那天中午我去买盒饭,看见路边蹲着个女人,面前摆着几双手工鞋垫。她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一扎,脸上扑了层灰,可那双眼睛贼亮,压根不像在工地上混饭吃的。
“鞋垫咋卖?”
“五块。”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怯。
我掏十块拿两双。她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煮鸡蛋递过来:“大哥,送你的,刚煮的。”
鸡蛋还热乎着。
就这一个鸡蛋,把我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王红(当时我就知道这名),刚来工地食堂帮忙,一个人。几百号老爷们儿的工地,单身女人扎在这儿,就像煤堆里长了朵花,扎眼得很。
她不怎么跟人搭话,别人逗她就笑笑,干活从不偷懒。食堂的活又脏又累,她一个人干两人份,从不吭声。我心想:这女人,不简单。
真正让我们走近的,是一场暴雨。
那天下午突降大雨,工地停工。我回宿舍路上,看见她蹲在食堂后面的棚子底下搓衣服,雨水顺着棚子缝往下滴,浇湿了半边肩膀,她也不躲。
我把伞递过去:“别淋了,回头该感冒了。”
她仰起脸:“谢谢大哥,不碍事。”
“你一个人?”
她点点头。
“你老公呢?”
她低头搓衣服,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老公。”
我没再问。工地上的人各有各的难处,问多了是揭人家伤疤。
从那以后,我时不时给她带瓶水、搬点东西。她也不白受,偶尔帮我补补衣服。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正一个人在宿舍喝闷酒,她端着一碗面条站门口,上面卧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细细的。
“大哥,看你晚上没去食堂,给你下了碗面。”
我接过来,还是烫的。心里一下热乎了。
那天晚上她在我屋坐到很晚。走之前背对着我说:“大哥,你是个好人。我一个人在这儿,什么都不怕,就怕别人觉得我是坏人。”
我冲口而出:“谁要说你是坏人,我头一个不答应。”
她转过头,眼里有泪光闪。
没过多久,工地上说要调整宿舍,有证的夫妻才能住单间。我憋了半天,跑到后厨找她:“红红,要不咱俩凑合过吧?”
她愣了几秒,眼眶红了,然后笑了——那是我头一回见她笑得那么开心。
“你不嫌我来路不明?”
“你不嫌我干工地的就行。”
就这样,我们搬进了一间集装箱改的夫妻房。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好歹是二人世界。
搬家时,我发现她有个红色小布袋,贴身带着,从不离手。我问是啥,她说“老物件,不值钱”。我也没多想。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买了瓶酒,俩人对着昏黄灯泡碰杯。她说:“赵刚,谢谢你收留我。”
我说:“说什么收留,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家。”
她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
九年,她藏了多少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她把我照顾得像个少爷——衣服洗好叠好放床头,饭顿顿不重样,连劳保鞋都定期刷油。工友们都眼红:“赵刚,你这媳妇哪找的?上辈子积德了吧?”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她从不提过去。不说老家在哪,不说家里有啥人。别人问她是哪里人,她就说“北方的”,再问就笑笑不吭声。
我劝自己:谁还没点不愿提的往事?我自己也是个没爹没妈的光棍,有什么资格追问?
但有些事,瞒不住。
工地放炮,轰的一声巨响,她吓得蹲地上抱头哆嗦,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搂着她,感觉她像风里的一片叶子。我问她咋了,她把脸埋我胸口:“别问了,求你别问了。”
还有一次,工地门口来了两个城管,她远远看见脸色就变了,躲宿舍里不敢出来,等人家走了才慢慢缓过来。
她怕穿制服的。
但我从不多想。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年、两年……一晃九年。
我四十岁那年冬天发高烧,烧到四十一度,人都迷糊了。她背着我走了两公里去镇上卫生所,守了三天三夜,困了就趴床边眯一会儿。我醒过来看她趴那儿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伸手摸她的头,她醒了,第一句话是:“赵刚,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咋办?”
我鼻子一酸。
后来她哭了一场,哭着哭着说:“赵刚,我对不起你。”
我以为她是心疼我生病,没当回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是个伏笔。
分别两天,惊天秘密炸开。
今年六月,工地上有个好活儿——去另一个城市支援两个月,工资翻倍。我犹豫了几天,还是去了。
临走那天,她给我收拾了一大包:衣服、鞋垫、卤鸡蛋、炸花生米,装得满满当当。站在宿舍门口,我说:“俩月就回来,等我回来咱就回老家盖房子。”
她眼眶红了,笑着说:“行,等你回来。”
到了新工地,信号不好。我每天跑出去打电话,她每次都笑着说“都好”,让我别惦记。
可第三天,电话打不通了。
第四天早上,工头老李打来电话:“赵刚,你媳妇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别急,不是那种出事……昨天来了几个人,自称公安局的,有证件,把她带走了。说是配合调查。走之前她让我跟你说一句话——‘跟赵刚说对不起,让他忘了我。’”
我连行李都没收拾,直接坐车往回赶。
到了工地,集装箱房子里她的东西还在: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鞋垫纳了一半扔桌上,针线盒还开着。我在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打听,托了熟人才问出一点信息。
“你媳妇真名叫李秀梅,北方某省人,今年四十一。”
李秀梅?我念叨这个名字,陌生得像外人。
“她犯了什么事?”
“十几年前的旧案,非法集资还是诈骗,涉案金额两个多亿。具体我们权限不够。不过她是被带走配合调查,不是逮捕,你放心。”
我懵了。
非法集资?诈骗?
她——那个在工地食堂打杂、蹲路边卖鞋垫、买菜都要讨价还价半天的女人?
我不信。
真相大白,她不是骗子。
后来我通过律师才知道全部真相。
十四年前,她才二十七岁,在南方一个城市的前台打工。那家公司是个诈骗团伙,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但她就是个端茶倒水、接电话的小前台,根本不知道公司干的啥勾当。
案发后,老板和骨干被抓了。她本来只是需要配合调查的证人,可她胆小,加上家里欠债、弟弟上大学学费都是从公司预支的,一害怕——跑了。
这一跑,事情就变味了。她从证人变成了涉案人员。
五年里她换了八个工地,不敢用身份证,不敢坐火车,不敢去医院。直到2015年,她遇到了我。
她不是骗子。
骗子不会在我病床前守三天三夜。
骗子不会把所有积蓄攒下来给我盖房子。
骗子不会在临走前留下一枚戒指和一张纸条。
那枚戒指是她妈留给她的,纸条上写着:“谢谢你给了我九年的家。我活了四十年,只有这九年是真正活着。”
她说“我怕你不要我”。
又过了几个月,她终于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吃泡面,门被敲响了。打开门,她站在那儿,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头发剪短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装着愧疚、胆怯,还有想藏藏不住的期待。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赵刚……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抱得死死的。
她哭得浑身发抖:“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瞒你……我怕你觉得我在骗你,怕你不要我……”
“别说了,”我说,“回来就好。”
她看到我小拇指上戴着那枚银戒指,眼泪又下来了。我把戒指取下来,套在她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看着戒指,孩子一样地哭了。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排骨汤、葱花饼,全是老味道。我们坐在那盏昏黄灯泡下,像九年前一样。
她从头讲了一遍自己的过去。讲完后问我:“赵刚,你就不生气?”
我说:“气啥?你给了我九年,我还要你下半辈子。谁欠谁还不一定呢。”
往后余生,都是她。
现在我们回了湖南老家,盖了二层小楼,院子里种了菜,养了鸡。她在镇上超市做收银员,我还在附近工地干活——钱少点,但每天能回家吃饭。
她的案子彻底清了,新身份证马上办下来。拿到那天她跟我说:“走,领证去。”
我说:“急啥,都过了九年了。”
她瞪我:“你不急我急。我要把你名字添我户口本上。”
我说:“那你也把你名字添我本上。”
她笑了:“咱俩的名字搁一个本上,就跟咱家菜地里的韭菜和葱似的——长一块儿了。”
这个比喻土得掉渣,但我觉得比什么情话都好听。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端着盆出来收床单。夕阳把院子染成橘红色,她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一扎——跟九年前一模一样。
“赵刚,”她突然喊我。
“嗯?”
“你说咱俩以后会不会吵架?”
“哪有不吵架的夫妻。”
“吵完了你还理我不?”
“理。你不理我我都理你。”
她笑了,夕阳照在她脸上,那笑容跟九年前那个端着面条站在宿舍门口的女人重叠在一起,像一幅画,永远定格在我心里。
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我不知道明天还会遇到啥,但我知道——
不管怎样,我们都在一块儿。
我们在工地上当了九年的“假”夫妻,可这份感情,比那些有房有车有红本儿的真夫妻,还真。
真的假不了。
假的,也真不了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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