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把那个汤递给我。”
蒋母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吩咐语气。
叶知秋正在剥一只虾,闻言立刻放下筷子,伸长手臂去够摆在餐桌另一头的菌菇汤钵。
瓷钵有些烫,她指尖缩了一下,还是稳稳地端了起来,绕过几盘菜,放到蒋母面前。
“妈,小心烫。”她轻声说。
蒋母没应声,拿起汤勺,慢条斯理地给自己舀汤。
餐厅顶灯的光有些晃眼,照着一桌七八个菜,有鱼有肉,很是丰盛。
今天是小姑子蒋婷婷的生日,家庭聚餐。
“还是家里吃饭舒服。”蒋婷婷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得嘎吱响,“外头那些馆子,又贵又不干净。”
“那是,谁能有你 妈 的手艺。”蒋父老陈闷头喝了一口酒,接了一句。
“爸,你就会拍马屁。”蒋婷婷笑嘻嘻的,转向叶知秋,“嫂子,你说是不是?”
叶知秋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剥那只虾。
虾壳有点硬,不太好剥。
“对了,有个事儿,正好趁今天人齐,我说一下。”蒋母喝了两口汤,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叶知秋感觉到丈夫蒋文斌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她抬眼看他,蒋文斌给了她一个“听着”的眼神。
“老房子那边,拆迁补偿的款子,下来了。”蒋母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蒋婷婷眼睛一亮:“多少?”
蒋母报了个数。
不算天文数字,但对于这个普通家庭来说,也绝对是一笔不小的钱。
蒋文斌坐直了些身体。
叶知秋心里微微一动,但没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听着。
“钱呢,我是这么想的。”蒋母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最后在叶知秋脸上停顿了片刻,“文斌和知秋现在住的那个小区,房子旧了点,也小。不如,把这笔钱拿出来,再加上他们小两口自己攒的一些,换个大点的,三室两厅的。”
蒋文斌立刻接口:“妈,这……这合适吗?那是你和爸的养老钱。”
“有什么不合适的?”蒋母打断他,“我就你一个儿子,我的钱,不给你用给谁用?再说了,又不是白给,换了大的,我和你爸,还有婷婷,时不时也能过去住住,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
叶知秋剥虾的动作彻底停了。
手指沾着油腻和汤汁,有些黏腻。
一起住。
这三个字像三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口上。
她不是没想过改善住房。
现在住的那套两居室,是结婚时蒋家付的首付,她和蒋文斌一起还贷款。
面积不大,两个人住勉强够,但如果公婆和小姑子要“时不时”来住……
那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妈这个主意好!”蒋婷婷抢先拍手,“哥,你们那小区附近有个新开的商场,我早就想逛了!换了房子,我周末就去蹭住!”
蒋文斌脸上露出犹豫,又似乎有点被说动的样子,看向叶知秋:“知秋,你觉得呢?”
全桌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到叶知秋身上。
蒋母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些东西,沉甸甸的。
蒋婷婷嘴角翘着,看好戏似的。
老陈依旧低头吃菜,仿佛事不关己。
叶知秋吸了一口气,把手在纸巾上擦了擦,露出一个尽量得体的笑容:“妈,谢谢您为我们着想。不过,换房子是大事,文斌我们俩……手里其实也没攒下太多,可能不太够。而且,现在的房子住着也还行,房贷压力不算特别大。这补偿款是您和爸的,还是留着您二老养老用,或者给婷婷添点嫁妆,更合适。”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很客气。
但拒绝的意思,也很明白。
餐厅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凝滞了。
蒋母脸上的那点平静,像潮水一样褪去,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蒋婷婷“嗤”地笑了一声,没说话,但那笑声里的意味很明显。
蒋文斌皱起眉头,看了叶知秋一眼,眼神里有不解,也有不满。
“怎么,嫌我们老了,碍事了?”蒋母放下筷子,声音冷了几分,“还是觉得,我的钱不干净,配不上给你们买新房?”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叶知秋急忙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蒋母不给她说完的机会,“文斌是我儿子,我拿钱给我儿子改善生活,天经地义!还是说,你觉得这房子买了,就是我们蒋家的,没你的份,所以你不乐意?”
这话说得又重又直白,像一记耳光,猝不及防扇在叶知秋脸上。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血液嗡嗡地往头顶冲。
“妈,知秋没那个意思。”蒋文斌终于开口打圆场,语气有些干巴巴的,“她就是觉得,让您和爸出这么多钱,心里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蒋母盯着叶知秋,“进了蒋家的门,就是蒋家的人。蒋家的钱,给你用,你就用着。还是说,你从来没把自己当蒋家人?”
叶知秋的手指在餐桌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我不想和你们一起住?
说我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说那房子如果买了,大概率只会写蒋文斌一个人的名字?
这些话,哪一句说出来,都是更大的风暴。
“行了行了,吃饭呢,说这些干嘛。”老陈难得地又开口,用筷子敲了敲碗边,“菜都凉了。”
这顿饭的后半程,吃得无比沉默。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蒋婷婷偶尔故意发出的咀嚼声。
叶知秋食不知味,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米饭。
她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冰冷的,审视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烦。
蒋文斌也没再跟她说话,只闷头吃饭,时不时给他妈夹一筷子菜。
饭后,叶知秋默默起身收拾碗筷。
蒋婷婷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蒋母和蒋文斌在阳台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叶知秋能听到只言片语。
“……心里根本没这个家……”
“……你得多说说她……”
“……钱必须抓在手里……”
水龙头哗哗地流,叶知秋用力擦洗着盘子,好像要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洗掉。
回家路上,蒋文斌一直沉默地开车。
车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今天怎么回事?”快到小区时,蒋文斌终于忍不住,开口质问,语气带着烦躁,“妈好心好意想着我们,你那样说,多伤她心?”
叶知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那是爸妈的钱,我们不该拿。而且,一起住……可能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那是我爸妈!”蒋文斌拔高了声音,“他们还能吃了你不成?叶知秋,我发现你结婚后,怎么越来越斤斤计较,一点都不大气了?你看看人家婷婷,对爸妈多好!”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蒋文斌的侧脸。
路灯的光线明明灭灭,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我对你爸妈不好吗?”她问,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个月给他们买保健品的是谁?你妈说腰疼,立刻去买按摩仪的是谁?你爸生日,跑遍半个城买他喜欢那家老字号糕点的是谁?”
蒋文斌一噎,有些恼羞成怒:“那是你应该做的!现在说的是态度问题!是心有没有在这个家的问题!妈说得对,你根本没把自己当蒋家人!”
叶知秋不说话了。
她重新扭过头,看着窗外。
眼睛有点发涩,但她用力眨了眨,没让那点湿意漫出来。
争论没有意义。
他永远不会懂,也或许,根本不想懂。
回到家,两人依旧无话。
洗漱,上床,背对背躺下。
中间隔着的距离,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宽。
半夜,叶知秋被手机连续的震动声吵醒。
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
是微信消息。
来自那个名为“幸福一家人”的群。
这个群,是结婚后蒋母建的,里面是蒋家一家五口。
她揉了揉眼睛,点开。
最新一条消息,是蒋母在十分钟前发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是一个群聊的截图,截图上显示着群成员列表。
叶知秋的头像和昵称,被一个红色的圆圈圈了出来,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群外。
下面跟着一行系统提示:“你已被‘蒋家太后’移出群聊”。
再往下,是蒋母紧跟着发出的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本群禁止外人进。”
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叶知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屏幕的光暗下去,她又按亮。
那行字还在那里。
冰冷,直接,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割着她心口那块早就麻木的地方。
外人。
原来,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她始终是个外人。
蒋文斌在她身边睡得正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也暗着。
他知不知道?
还是知道了,也觉得理所当然?
叶知秋轻轻放下手机,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
她没有回复,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去摇醒身边的丈夫,问他一句“为什么”。
争辩什么呢?
有什么好争辩的。
人家已经用最直白的方式,划清了界限。
她拉高被子,把自己整个裹住,蜷缩起来。
夜晚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低了很多。
第二天是周六,蒋文斌难得没有加班,一觉睡到快中午。
叶知秋早就醒了,但一直躺着没动,闭着眼睛假寐。
她听到蒋文斌起身的动静,听到他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听到水声,听到他回到卧室,拿起手机。
然后,一切声音都停了。
几秒后,蒋文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迟疑的声音响起:“知秋……妈把你踢出群了?”
叶知秋睁开眼,转过身,看着坐在床边的蒋文斌。
他握着手机,眉头皱着,看着屏幕,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有点惊讶,又有点不以为意。
“嗯。”叶知秋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怎么回事啊?”蒋文斌挠了挠头,“你是不是又在群里说什么惹妈不高兴了?”
叶知秋看着他,没说话。
蒋文斌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避开她的目光,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妈也真是的,多大点事……回头我说说她。你先加回来吧,我拉你。”
“不用了。”叶知秋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妈说得对,那是你们家的群,我一个外人,进去不合适。”
“你这话说的!”蒋文斌眉头皱得更紧,“什么外人内人的,不就一个家庭群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妈那是气头上,你跟她较什么真?”
叶知秋走到衣柜前,拿出要穿的衣服,背对着蒋文斌,慢慢地说:“我没较真。妈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蒋文斌语气有点冲了,“叶知秋,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一家人过日子,磕磕碰碰难免的,妈是长辈,说你几句怎么了?你还记仇了?”
叶知秋握着衣服的手指紧了紧。
她转过身,看着蒋文斌:“蒋文斌,在你眼里,是不是只要我不顺着你妈,就是小心眼,就是记仇,就是不懂事?”
蒋文斌被问得一怔,随即有些不耐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能不能大气点?妈年纪大了,思想老派,你就不能让让她?非要争个对错?有什么意义?”
“让让她?”叶知秋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我一直都在让。从结婚到现在,我让得还不够多吗?”
“你让什么了?”蒋文斌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声音陡然提高,“这个家哪点亏待你了?啊?房子是我家买的,车是我家出的首付,我妈平时说你两句,那不也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你怎么就不知足呢?”
看,又来了。
永远是这一套。
房子,车子,成了他们蒋家悬在她头顶的利剑,成了她必须感恩戴德、伏低做小的理由。
叶知秋忽然不想再争辩了。
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去做饭。”她丢下这句话,抱着衣服,走出了卧室。
关门的时候,她听到蒋文斌在身后烦躁地“啧”了一声,还有手机被重重扔在床上的闷响。
厨房里,叶知秋机械地淘米,洗菜,开火。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掩盖了客厅里隐约传来的游戏音效——蒋文斌在打游戏,这是他缓解情绪的方式。
她看着锅里的油渐渐冒起青烟,有些出神。
昨晚盯着天花板时的那种冰冷和空洞,似乎还在胸腔里残留着。
但很奇怪,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也许是失望累积得太久,终于到了某个临界点,麻木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依旧没什么交流。
蒋文斌沉着脸,扒饭扒得很快,吃完碗一推,又钻回书房打游戏去了。
叶知秋默默收拾了碗筷,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
“幸福一家人”的群,图标上已经没有了那个红色的数字提醒。
她被移出去了,连带着那些曾经偶尔出现的、关于家长里短的讨论,关于蒋婷婷又买了什么新包,关于蒋母又学会了哪道新菜的视频,一起被清理出了那个“家”的范畴。
她点开闺蜜周薇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发过去一句:“在干嘛?”
周薇几乎是秒回:“刚醒,瘫着呢。咋了宝贝,周末不跟你家蒋先生二人世界,想起我来了?”
叶知秋看着那条消息,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打字:“没什么,就问问。”
周薇:“不对劲。你每次‘就问问’的时候,准是心里憋着事。姓蒋的又惹你了?还是他那奇葩妈又作妖了?”
叶知秋犹豫了一下,把昨天饭局上的事,和凌晨被踢出群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消息发过去,那边沉默了快一分钟。
然后,周薇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我靠!”电话一接通,周薇劈头盖脸的声音就砸了过来,“叶知秋,你婆婆是不是有那个大病?还‘本群禁止外人进’?她演清宫戏呢?慈禧太后啊?你跟她儿子结婚证是假的?她是法盲还是眼瞎?”
叶知秋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周薇那机关枪似的吐槽告一段落,才低声说:“薇薇,你别那么大声。”
“我小声不了!”周薇显然气得不轻,“还有蒋文斌,他是死人吗?他妈这么打你脸,他就没放个屁?还让你大气点?他大气他怎么不把他妈供起来天天磕头?真是老太太喝稀粥——无耻下流!”
叶知秋被她奇怪的歇后语逗得想笑,嘴角刚扯了一下,却又觉得更酸涩了。
“他不知道,还是知道了装不知道?”周薇问。
“早上我告诉他了。”叶知秋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他说,妈是长辈,是气头上,让我别较真。”
“呵。”周薇冷笑一声,“好一个别较真。叶知秋,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今天不较真,明天她就敢蹬鼻子上脸。你信不信,下一步就是让你把工资卡交出来,美其名曰‘帮你保管’?”
叶知秋没吭声。
她信。
以蒋母的性格,完全做得出来。
“还有那换房子的事儿,”周薇语气严肃起来,“你千万不能答应。什么一起住,说得好听,真住进去了,你就是他们家的免费保姆加出气筒!那拆迁款,听着是给你买房,到时候房子写谁的名?贷款谁还?你出了钱,万一……我说万一啊,以后有个什么,你毛都捞不着一根!”
这些,叶知秋不是没想过。
只是以前,总是抱着一点可怜的幻想,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人心没那么坏。
可凌晨那条冰冷的信息,彻底打碎了她的自欺欺人。
“我知道。”叶知秋声音很轻,“我没答应。”
“没答应就对了!”周薇松了口气,随即又压低了声音,“知秋,有些话我可能不该说,但作为你闺蜜,我憋不住。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蒋文斌要是一直这么拎不清,你这日子,往后难着呢。”
为自己打算。
这几个字,像小锤子一样,轻轻敲在叶知秋心上。
她一直觉得,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了,要一心一意把日子过好。
可现在,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是这么想的。
“怎么打算?”她有些茫然地问。
“钱!”周薇斩钉截铁,“第一,捂紧你的钱包。你的工资,你的奖金,除了家庭必要支出,别再傻乎乎地往里填了。第二,留个心眼,家里大的开销,转账记录什么的,保存好。第三……算了,第三以后再说。”
周薇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你也别太难过,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周末呢,出来逛街?我请你喝奶茶,吃好吃的,化悲愤为食量!”
叶知秋心里一暖:“好。”
挂了电话,叶知秋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为自己打算。
是啊,是该为自己打算了。
她点开手机银行APP,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工作这几年,她省吃俭用,加上婚前自己攒的一些,卡里有一笔不算多但也不少的存款。
这些钱,她原本是想留着,将来和蒋文斌一起换车,或者应急用的。
现在看来……
她退出了APP,点开了招聘网站。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着那些陌生的职位和公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茫然,又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太敢确认的悸动。
书房里传来蒋文斌打游戏激动的大喊声。
叶知秋关掉了手机屏幕,起身,走到阳台。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破了一个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周一上班,忙碌的工作暂时冲淡了家里的压抑气氛。
叶知秋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最近手里有个重要的品牌焕新项目,到了收尾的关键阶段,每天加班到八九点是常态。
蒋文斌似乎也忘了周末的不快,或者选择性地遗忘了,每天早出晚归,两人交流少得可怜,除了“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帮我拿下衣服”这类必要对话,几乎无话可说。
那个“幸福一家人”的群,再也没有出现在叶知秋的聊天列表顶端。
她就像被从那个叫“家”的舞台上,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存在感。
周三下午,叶知秋正在和同事核对最后的设计样稿,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蒋文斌。
她皱了皱眉,平时工作时间,蒋文斌很少直接打电话。
“喂?”
“知秋!你现在马上请假回来!”蒋文斌的声音透着从未有过的焦急和慌张,背景音有些嘈杂。
“怎么了?”叶知秋心里一紧。
“妈突然晕倒了!婷婷打电话来说的,现在正送医院!你快回来,我们马上过去!”蒋文斌语速很快,带着命令的口吻。
叶知秋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还没保存的文件,和旁边等着她确认的同事:“我在公司,项目最后……”
“都什么时候了还项目!”蒋文斌不耐烦地打断她,“是我妈重要还是你那破工作重要?赶紧请假回来!我在家等你,快点!”
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传来。
叶知秋握着手机,站在办公桌前,周围同事投来询问的目光。
“知秋,没事吧?”旁边的同事小杨关心地问。
“家里有点急事。”叶知秋勉强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主管的办公室。
请假的过程不太顺利。
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对工作一丝不苟,最讨厌项目关键时刻有人掉链子。
“叶知秋,你知道这个项目明天就要给客户做最终提案了吧?你现在请假?”主管推了推眼镜,脸色不豫。
“对不起,王主管,我婆婆突然晕倒送医院了,情况好像挺急的,我丈夫让我必须过去……”叶知秋低声解释,手心有点冒汗。
“晕倒?”主管眉头皱得更紧,“哪个医院?什么病?”
“我……还不清楚,刚接到电话。”
“不清楚你就慌着去?”主管语气严厉起来,“你去了能干什么?你是医生吗?现在是你项目的最后审核阶段,所有的细节都需要你把关!你这一走,耽误了进度,客户那边谁负责?损失谁承担?”
叶知秋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衣角:“对不起,我会尽快处理完赶回来加班……”
“尽快是多久?”主管不为所动,“叶知秋,公私要分明。家里有事可以理解,但也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工作。这个项目组不止你一个人,但你走了,核心部分没人能顶。我给你两个小时,处理完了立刻回来。如果回不来……”主管顿了一下,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两个小时。
从公司到医院,再到回家,光是路上就得花去一个多小时。
叶知秋心里沉了沉,但知道这已经是主管能给的极限妥协。
“谢谢主管,我尽快。”她低声说完,匆匆回到工位,保存文件,简单跟小杨交代了几句,拿起包就冲出了公司。
打车回家的路上,她给蒋文斌打电话,想问清楚到底什么情况,在哪家医院。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你到哪儿了?”蒋文斌的声音听起来很烦躁。
“我在车上,妈怎么样了?在哪家医院?我直接过去。”
“不用了,你先回家。”蒋文斌说,“妈已经醒了,没什么大事,医生说就是血压有点高,加上情绪激动,休息观察一下就行。我现在带她回家休息。”
叶知秋一愣:“回家了?那我还用过去吗?”
“你回来再说。”蒋文斌语气不容反驳,“妈需要人照顾,婷婷晚上有约会,我得回公司处理点急事。你赶紧回来。”
叶知秋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股熟悉的疲惫感又涌了上来。
“文斌,我公司项目很急,主管只给了两小时假,我必须赶回去……”
“叶知秋!”蒋文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那是我妈!她现在病了,需要人照顾!是你那个破项目重要,还是我妈的身体重要?你怎么这么冷血?心里除了你的工作还有什么?还有没有这个家?”
冷血。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叶知秋的耳朵里。
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我回来。”
挂了电话,她对司机说:“师傅,不去之前那个地址了,掉头,去仁和医院。”
她得先确定,婆婆到底怎么样了。
如果真的很严重,她认了,工作丢了也得顾人。
如果不严重……
仁和医院离得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
叶知秋直奔急诊,问了分诊台,又跑到内科诊室,都没找到蒋母或者蒋文斌的身影。
她拿出手机,想再打电话,手指却在通讯录上停住了。
最后,她拨通了蒋婷婷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电话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人声。
“喂?嫂子?”蒋婷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似乎正在走动。
“婷婷,妈怎么样了?你们在哪家医院?我到仁和了,没找到你们。”叶知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仁和?没在仁和啊。”蒋婷婷似乎走到了一个安静点的地方,音乐声小了,“我们在社区医院呢,就家旁边那个。妈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医生说了,不用大惊小怪,回家歇着就行。我们已经回来了。”
社区医院?
叶知秋想起上次家庭群事件里,蒋浩用的也是社区医院的图。
“妈真的没事?”她确认道。
“哎呀,真没事!我哥没跟你说吗?行了行了,我这边还忙着呢,挂了啊。”蒋婷婷不耐烦地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叶知秋站在医院消毒水气味浓重的大厅里,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火急火燎地请假,顶着主管的压力,打车赶过来,结果就是这样?
蒋文斌在电话里那焦急万分的语气,那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天塌了一般。
可实际上,只是去了社区医院,只是“有点头晕”,甚至已经回家了。
他甚至没想过要跟她说明真实情况,只是一味地要求她立刻回家,去照顾那个“需要人照顾”的婆婆。
冷血?
到底是谁更冷血?
叶知秋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走出了医院。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回了公司。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离她请假离开,刚好过去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主管从文件里抬起头,看到她,有些意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处理好了?”
“嗯,暂时没事了。”叶知秋低声应了一句,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是未完成的设计稿。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投入到工作中。
只有工作,不会背叛她。
只有在这里,她的付出和回报,是清晰的,是看得见的。
一直加班到晚上十点多,才终于把最后的问题全部解决,文件打包发送给主管和客户。
走出办公楼,夜风一吹,叶知秋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里亮着灯,蒋文斌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你还知道回来?”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冰冷。
叶知秋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把包挂好。
“我打电话给你公司,你同事说你早就走了!”蒋文斌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怒气冲冲,“叶知秋,你什么意思?我妈在家躺着,你不回来照顾,跑去哪儿鬼混了?”
“我回公司加班了。”叶知秋平静地说,绕过他想去倒杯水。
“加班?”蒋文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加班比照顾我妈还重要?叶知秋,你有没有良心?那是我妈!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
胳膊被攥得生疼。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蒋文斌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这张脸,曾经让她觉得可以依靠,可以托付终身。
可现在,只剩下陌生和冰冷。
“蒋文斌,”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妈真的病到需要我立刻辞职回家照顾的地步吗?”
蒋文斌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你什么意思?”
“我去了仁和医院,没找到人。我给婷婷打了电话,”叶知秋一字一句地说,“她说,你们只是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说你妈只是有点头晕,没什么大事,已经回家了。”
蒋文斌的脸色变了几变,抓住她胳膊的手松了松,但语气依旧强硬:“那又怎么样?我妈不舒服是事实!她年纪大了,万一出点事怎么办?让你回来照顾一下,怎么了?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我应该做的?”叶知秋终于忍不住,积压了一整天的情绪冲破了那层薄弱的伪装,“蒋文斌,我是你妻子,不是你家的免费保姆!我有我的工作,我的责任!你妈只是有点头晕,你 妹妹有空约会没空照顾,你就非要逼着我放下关系到整个项目组心血的工作,立刻滚回来?在你眼里,我的工作,我的事业,就一文不值,活该随时为你家让路,是不是?”
她的声音不高,却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蒋文斌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喊什么喊?不就是加个班吗?说得跟多了不起似的!哪个女人不照顾家里?就你金贵?我妈养我这么大,现在身体不舒服,让你尽尽孝心,你就这么不情愿?叶知秋,我真是看错你了!你根本就是个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的女人!”
自私自利。
冷血无情。
叶知秋听着这些从丈夫嘴里吐出的、尖锐如刀的评价,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她不再争辩,用力甩开蒋文斌的手,转身朝卧室走去。
“你干什么去?我话还没说完!”蒋文斌在身后吼道。
叶知秋脚步不停,走进卧室,反手关上了门,并且上了锁。
“叶知秋!你给我开门!你什么态度!”蒋文斌在外面用力拍门。
叶知秋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门外,蒋文斌的怒骂和拍打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重重的脚步声和客厅电视被打开的巨大噪音。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
眼睛干干的,一点湿意都没有。
只是觉得累,无边无际的累,还有冷,一种从心底弥漫开来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彻底安静了。
叶知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走到书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
她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手机里好像有一条未读的邮件提醒,下午太忙没顾上看。
她点开邮箱。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公司域名,邮件标题是:“关于您投递的‘高级视觉设计师’岗位的沟通邀请”。
叶知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上个周末,在茫然和冲动之下,向几家心仪但原本觉得高不可攀的公司,投递了简历。
这么快就有回复了?
她点开邮件,快速浏览起来。
邮件内容很官方,但措辞礼貌,表示对她的履历很感兴趣,希望安排一次初步的电话沟通,并附上了详细的职位说明和薪资范围。
薪资范围的后半段数字,让叶知秋的眼皮跳了跳。
比她现在的工作,高了将近一倍。
而且工作地点,在另一个城市,一个以机遇和活力著称的沿海都市。
机会。
一个遥远却充满诱惑力的词,突然撞进了她一片晦暗的生活。
她盯着那串数字和那个城市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心里那个破开的洞,似乎有微弱的风,开始反向流动。
就在这时,卧室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是蒋文斌用钥匙打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语气缓和了一些,甚至带着点刻意表现出来的疲惫和无奈:“行了,别闹脾气了。我也是一时着急。妈那边……确实没什么大事,就是老毛病,躺躺就好。但你也知道,妈那个人,就希望子女多在身边。”
他顿了顿,看着叶知秋:“明天,你请个假,过去给妈做两天饭,陪陪她。她看到你,气也就消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叶知秋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那封邮件的标题格外清晰。
“我项目收尾,明天走不开。”她听见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
蒋文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似乎想发火,但忍住了,语气沉了沉:“叶知秋,你非要这样是吧?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带着一种“你不可理喻”的失望和怒气。
“随你便。”
他丢下这三个字,转身离开了卧室,并且重重地带上了门。
叶知秋缓缓转过头,看着紧闭的房门。
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随我便吗?
那好吧。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蒋文斌几乎不和叶知秋说话,早上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回来就钻进书房或者客卧。
叶知秋也乐得清静,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在工作上,那个重要的项目终于顺利交付,客户反馈很好,主管难得地夸了她两句,还暗示季度奖金会不错。
同时,她也和那家发来邀请的公司进行了两次电话沟通,对方对她很满意,希望她能尽快安排一次现场面试。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那个名为“家”的地方。
周五晚上,叶知秋洗完澡出来,发现蒋文斌破天荒地早早回了主卧,正靠在床头玩手机,眉头紧锁,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着字。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了叶知秋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叶知秋没理他,自顾自地擦头发。
“咳,”蒋文斌清了清嗓子,放下手机,“那个……明天周末,妈让我们回去吃饭。”
叶知秋擦头发的动作没停:“我明天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蒋文斌的语气又有些冲,但随即压了下去,尽量显得平和,“妈特意说了,让你一定回去。上次的事情……就算过去了,一家人吃饭饭,说开了就好。”
“说开?”叶知秋放下毛巾,转过身看着他,“说什么?说我不该拒绝用你们的拆迁款换大房子一起住?还是说我不该在被踢出家庭群之后不识相地自己加回去?或者,说我不该在你妈‘头晕’的时候没有立刻辞职回家伺候?”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蒋文斌脸上。
蒋文斌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有些狼狈:“你……你怎么这么说话?妈是长辈,她就算做得有点过分,你当小辈的,让一让怎么了?非要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你才高兴?”
又是“让一让”。
叶知秋觉得这三个字真是万能膏药,在蒋家哪里需要贴哪里。
“我让得还不够多吗?”她反问,“蒋文斌,从结婚到现在,我让了多少,你心里真的没数吗?还是你觉得,因为我嫁给你,所以我的一切,我的感受,我的工作,我的底线,都应该为你们蒋家无限度地让步?”
“我没那么说!”蒋文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只是希望家庭和睦!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呢?夹在你和妈中间,我很难做!”
“你难做?”叶知秋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你只需要在你妈指责我的时候保持沉默,在你妈无理取闹的时候让我忍耐,在你妈把我当外人一样踢出家门的时候劝我大度。你做了什么?你除了和稀泥,除了逼我妥协,你还做过什么?蒋文斌,难做的从来不是我,是在你妈和我之间,你永远只会选择你 妈 的那个你!”
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太久太久了。
此刻说出来,并没有觉得畅快,只觉得一种更深的悲哀和疲惫。
蒋文斌被她堵得哑口无言,瞪着眼睛,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行!叶知秋,你行!”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指着叶知秋,“你现在是翅膀硬了,会说会顶嘴了!我妈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个家,你爱回不回!”
他抓起枕头和被子,怒气冲冲地摔门去了客卧。
巨大的关门声在房间里回荡。
叶知秋站在原地,听着那回声慢慢消散。
擦头发的毛巾,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空洞,里面像是燃尽了的灰烬。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半干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
动作机械而缓慢。
忽然,梳妆台上,蒋文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嗡嗡地震动起来。
他刚才气得忘了拿手机。
叶知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屏幕上是微信消息的预览。
发信人备注是“妈妈”。
消息内容只显示了一部分:
“文斌,你跟她好好说了没有?那事儿可不能再拖了,得趁热打铁,赶紧把……”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看不清楚。
叶知秋梳头的手,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她”字上。
在这个语境里,“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那事儿?
什么事儿?
不能再拖了?
趁热打铁?
一连串的疑问,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她的心脏。
她盯着那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让她不要看,不要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维持这表面摇摇欲坠的平静。
可另一个声音,更冷,更清晰,在问她:叶知秋,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她放下梳子,伸出手,拿起了蒋文斌的手机。
手机有锁屏密码。
她试了试蒋文斌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他们结婚纪念日,不对。
她停顿了一下,输入了蒋文斌母亲的生日。
屏幕解锁了。
叶知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点开微信,直接进入和“妈妈”的聊天界面。
最新的几条消息映入眼帘。
妈妈:“文斌,你跟她好好说了没有?那事儿可不能再拖了,得趁热打铁,赶紧把她的钱弄过来。等买了房,名字就写你一个人的,她要是听话,以后再说,要是不听话,有她好看的!”
妈妈:“你跟她好好说,女人嘛,哄哄就行了。就说买房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将来生孩子考虑,她手里那点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投资不动产。”
妈妈:“婷婷打听了,她公司今年效益不错,她肯定有年终奖,加上之前的积蓄,少说也有这个数(附了一张比着“三”的手势图片)。这笔钱,必须拿到手。”
往上翻,是更早的对话。
是上次家庭聚会,她被踢出群之后的聊天记录。
蒋文斌:“妈,你也太急了,这么弄,她更有戒心了。”
妈妈:“你懂什么?就得这样!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不知道这个家谁做主!你看,现在不是老实多了?我告诉你,女人就不能惯着!”
蒋文斌:“唉,她就是脾气倔,哄哄就好了。钱的事,我再慢慢跟她说。”
妈妈:“慢什么慢!夜长梦多!我告诉你,这次换房子,必须把主动权抓在咱们手里。你爸那点拆迁款是引子,主要还得从她那儿掏。她一个外姓人,钱不拿出来用在这个家,想留着干嘛?”
蒋文斌:“知道了,妈,我会想办法的。”
外姓人。
叶知秋看着那三个字,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
她退出和“妈妈”的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一个群聊吸引了她的注意。
群名叫“吉祥三宝”。
成员只有三个:蒋文斌,蒋母,蒋婷婷。
看名字就知道,这是一个没有她位置的,“一家三口”的群。
叶知秋点进去。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
蒋婷婷发了一张自拍,在商场试背一个新款包包,问:“妈,哥,好看吗?就是有点小贵。”
蒋母回复:“好看!我闺女背什么都好看!喜欢就买!钱不够妈给你。”
蒋文斌回复:“喜欢就买,钱不够哥给你补点。”
往上翻,聊天记录很多,很杂。
有抱怨她做饭不好吃,不如外卖的。
有吐槽她周末总加班,不顾家的。
有商量怎么从她这里“合理”要钱,给蒋婷婷买新手机的。
有讨论下次家庭聚会,怎么“不经意”地提起让她出钱给蒋父换辆新电动车的。
还有上次“头晕”事件之后。
蒋婷婷:“妈,你演得真像!我嫂子是不是吓坏了?”
蒋母:“哼,不给她点压力,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文斌也是,让她回来照顾我天经地义,她还敢推三阻四。”
蒋文斌:“她工作最近是忙。不过妈你放心,我已经说过她了。”
蒋母:“说有什么用?得让她长记性!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有这种不听话的时候,你就用离婚吓唬她!她一个外地来的,在这城市无亲无故,离了婚她去哪?看她怕不怕!”
蒋婷婷:“就是!哥,你得硬气点!别老被她拿捏着。”
蒋文斌:“嗯,我知道。”
离婚。
吓唬她。
无亲无故。
看她怕不怕。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叶知秋的心上。
烫得她皮开肉绽,烫得她魂魄都在颤抖。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什么家庭和睦,什么长辈心意,什么为她好,为这个家好。
全是假的。
算计,利用,欺骗,敲骨吸髓,才是真的。
在他们眼里,她从来就不是家人,不是妻子,不是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人。
她只是一个“外姓人”,一个可以随意拿捏、压榨、用完即弃的工具,一个用来补贴他们蒋家,供养他们女儿,巩固他们母子情深、兄妹情深的“血包”!
难怪,难怪蒋文斌总是一味地让她忍,让她让。
难怪婆婆和小姑子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践踏她的边界。
难怪他们理直气壮地认为,她的钱,她的付出,她的一切,都是他们蒋家理所当然该得的。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把她当成自己人。
他们是一家人,而她,始终是那个需要被防备、被利用、被驯化的“外人”!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仿佛冻僵了。
叶知秋死死地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地,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深最暗的海,里面翻滚着惊涛骇浪,却又诡异地平静着。
没有眼泪。
一点都没有。
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过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清明。
她轻轻地,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分毫不差地放在原来的位置。
然后,她继续拿起梳子,梳理着已经干透的头发。
动作很慢,很稳,一丝不乱。
一下,又一下。
直到每一根发丝都服服帖帖。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地,慢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原来,心痛到极致,是会笑的。
原来,绝望到底,反而能让人清醒。
她放下梳子,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从最里面的角落,拿出一个很旧的、有些掉漆的铁皮盒子。
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
只有几张泛黄的旧照片,是小时候和父母的合影。
还有一张银行卡,卡面都有些磨损了。
那是她工作后,偷偷用自己的名字开的账户,每个月都会从工资里转一小部分进去,雷打不动。
这是她的“逃生舱”,是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退路和底气。
以前每次看到这个盒子,心里总会涌起一丝酸楚和不安,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预感。
那是潜意识里,对自己处境的最后一点清醒认知。
她把银行卡拿出来,握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热度。
她打开手机银行APP,查询了这张卡的余额。
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还好。
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一些。
足够她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足够了。
她退出APP,点开邮箱,找到那封来自沿海城市公司的邮件,回复了两个字:
“接受。”
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轻微地“叮”了一声。
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叶知秋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眼神依旧很黑,很沉,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一片荒芜冻土下,悄然燃烧起来的,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周薇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
“喂,知秋?这么晚还没睡?是不是那家子奇葩又作妖了?”周薇精神抖擞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和义愤。
叶知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夜色正浓。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清晰地传入周薇的耳中:
“薇薇,帮我个忙。”
“我需要租个房子,离我公司远一点,隐蔽一点,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周薇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激动:
“我靠!姐妹!你终于想通了?!”
叶知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和那璀璨却冰冷的灯火,轻轻地点了点头。
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
是的。
她想通了。
好的,我将为你续写这个故事。让我们回到叶知秋做出决定后的那一刻。
周六的早晨,阳光很好。
蒋文斌起床时,叶知秋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
餐桌上摆着煎蛋,白粥,还有两碟小菜。
很平常的景象。
蒋文斌揉着惺忪的睡眼,在餐桌旁坐下,有些诧异地看了叶知秋一眼。
昨晚的争吵似乎还历历在目。
他以为叶知秋会继续冷战,会摆脸色,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你今天……”蒋文斌迟疑着开口。
“吃饭吧。”叶知秋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声音很平淡,“吃完不是要回你妈那儿吗?”
她甚至没有看他,转身去厨房拿自己的那份。
蒋文斌心里那点诧异变成了疑惑,但很快又被一种“她总算识相了”的念头取代。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粥。
“你能想通就好。”蒋文斌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施舍般的宽容,“一家人过日子,总要有人让步。妈年纪大了,脾气是有点倔,但她心里是为我们好。”
叶知秋在他对面坐下,小口地喝着粥。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
“等会儿过去,你主动点,给妈道个歉。”蒋文斌继续说,像是在安排工作,“妈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态度好点,这事就过去了。”
“道什么歉?”叶知秋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蒋文斌被这眼神看得一愣,随即有些不悦:“还能为什么?上次吃饭的事,还有妈生病你不回来的事。你态度好点,妈还能真跟你计较?”
叶知秋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
“知道了。”她说。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蒋文斌皱了皱眉,觉得今天的叶知秋有点怪。
但具体怪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好像更安静了,更顺从了,可那种顺从里,又透着一种让他莫名不安的疏离。
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你……”他还想说什么。
叶知秋已经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我换件衣服就走。”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
蒋文斌看着她的背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也许是他多心了。
女人嘛,闹闹脾气,哄哄就好了。
现在这样,不正是他想要的“懂事”和“识大体”吗?
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心里那点不安很快被“问题解决”的轻松取代。
去蒋母家的路上,两人没什么交流。
蒋文斌开着车,偶尔说几句工作上的事。
叶知秋望着窗外,只是简单地“嗯”、“哦”回应。
到了蒋母家楼下,停好车。
蒋文斌从后备箱拿出两盒保健品,那是叶知秋早上准备好的。
“拿着,等会儿给妈。”蒋文斌把盒子递给她,叮嘱道,“嘴甜点。”
叶知秋接过盒子,没说话。
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蒋婷婷,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起。
“哟,来啦。”蒋婷婷瞥了叶知秋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转身就往里走,“妈,哥和嫂子来了。”
蒋母正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蒋文斌脸上,露出笑容。
“文斌来啦,快进来。”
然后,视线才慢悠悠地转到叶知秋身上。
那笑容淡了些,变成一种审视的、居高临下的打量。
“妈。”叶知秋走上前,把保健品放在茶几上,“给您带了点东西。”
蒋母“嗯”了一声,目光在包装盒上扫过,没说什么。
“站着干嘛,坐啊。”蒋父老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对叶知秋招呼了一声。
“爸,我来帮您吧。”叶知秋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老陈摆摆手,又缩了回去。
叶知秋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蒋婷婷挨着蒋母坐在长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着台。
蒋文斌则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刷。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在回荡。
“文斌,最近工作怎么样?忙不忙?”蒋母开口,问的却是蒋文斌。
“还行,老样子。”蒋文斌头也不抬地回答。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别老加班。”蒋母说着,瞥了叶知秋一眼,“家里也得顾着点,别像有些人,整天不着家,心里没个家。”
这话指向性太明显了。
蒋文斌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了叶知秋一下。
叶知秋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像是没听见。
蒋母等了几秒,没等到预期的反应,有些无趣,又换了个话题。
“对了,上次说的那房子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蒋文斌放下手机,坐直了些身体。
“妈,我们商量过了。”他看向叶知秋,眼神示意她说话。
叶知秋抬起头,迎上蒋母的目光。
“妈,”她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波澜,“换房子是大事,我和文斌手里的钱,确实不太够。您的钱是养老钱,我们不能动。”
蒋母的脸色沉了下来。
蒋婷婷也停下了换台的动作,看过来。
蒋文斌皱了皱眉,显然对叶知秋的回答不满意。
“什么叫不能动?”蒋母的声音提高了些,“我的钱,我愿意给我儿子花,怎么了?还是说,你不想和我们住,嫌我们老了,累赘?”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叶知秋依旧平静,“我只是觉得,您和爸辛苦一辈子,这笔钱该留着,让自己过得舒服点。我们年轻,可以自己挣。”
“自己挣?”蒋婷婷嗤笑一声,插嘴道,“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哥多能挣似的。现在房价多高啊,靠你们自己,得攒到猴年马月去?妈好心帮你们,你还推三阻四,是不是怕房子写了哥的名字,没你的份啊?”
这话说得又直又毒。
蒋文斌脸色变了变,呵斥道:“婷婷,怎么说话呢!”
蒋母却摆了摆手,没让蒋文斌说下去,只是盯着叶知秋。
“婷婷话糙理不糙。知秋,你是不是有这层顾虑?”
叶知秋看着蒋母,又看了看蒋文斌。
蒋文斌避开她的目光,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没有这个顾虑。”叶知秋缓缓地说,“房子写谁的名字,是文斌和您商量的事。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的房子还能住,没必要急着换,更没必要动您的钱。”
“听听,听听。”蒋母对着蒋文斌,语气失望又带着嘲讽,“这就是你找的好媳妇!处处防着我们老蒋家呢!生怕我们占了她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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