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下旬,宝山方向的阵地上已经是一片焦土。海面上的日军军舰不断吐火,岸上的碉堡被一段段削平,防空壕里挤满了疲惫到极点的官兵。一个营长咬着牙对身边的排长说了一句:“上面又让顶一天。”排长愣了一下,只回了三个字:“那就顶。”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国民革命军第18军在淞沪战场被硬生生“撑”成了3个军。表面看,番号拔高,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扩编景象;往底下看,却是战场上用血肉把这个架子撑起来。难得的是,这一次,无论是宝山方向的98师,还是表现争议不小的14师,最终扩编成军时,部队里大多数人也算能接受——心服也好,无奈也好,至少觉得,这3个军不是空喊出来的。
有意思的是,要看懂这场扩编,得先从18军一贯的“出人、出将”传统说起,再拉回到淞沪会战左翼那条被炮火撕碎的防线,看看98师与14师截然不同的战场表现,怎样一点点把这次扩编推到了台面上。
一、18军的“出将”传统与战前扩军方式
18军的名气,在抗战前就不小。它的前身是第11师,陈诚长期在这支部队里抓训练、抓整编,黄埔出身的军官在这里像“流水线”一样不断冒头。战时,很多人愿意调到18军,就图两个字:出路。那时候流传一句话,“宁当18军排长,不当杂牌连长”,多少有些夸张,却不算离谱。
背景稍微拉远一点就能看得清。南京政府时期,中央军里需要有几支“样板部队”,既要能打仗,又要给各地观察学习。18军就是其中之一。装备相对整齐,训练比一般部队扎实,好单位自然就成了“军官孵化器”。一些番号本属于别的系统的师、旅,调来这里“整训”,过上一阵子,再换个牌子归入土木系,也就不稀奇了。
这种扩军方式,在和平年代或者小规模作战时,很有用。一套班底带着新部队,借着统一训练,把人、装备、番号都理一遍,很快就能凑出一个看上去整齐的作战序列。表面上,陈诚手里掌握的部队越来越多,18军成了一个大“母体”,不断孵化出新的师、新的军。
问题在于,这种做法讲究的是“流动性”和“灵活性”,真正遇到高强度大会战,就容易出麻烦。部队换番号快,主官调动频繁,新老官兵之间的磨合时间被压缩,战斗骨干一批一批抽走,新补充的兵还没熟悉指挥员,就被推上了前线。
淞沪会战爆发后,这种隐患几乎被放大到了极致。18军原本就下辖数个师,再加上此前“吃进来”整训的部队,纸面上实力不弱。可当这支部队被扔进上海北郊那种舰炮、重炮、空袭交织的“绞肉机”里,扩军方式带来的利与弊,都躲不开地显露出来。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扩军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沿着一个惯性滑下来的。战前几年,像第67师这样的部队被调入18军整训,镀上一层“中央嫡系”的金边,再分拆出去,已经是老套路。到了1937年夏天,18军本身也摆脱不了同样的命运:一边要抽人支援,一边又要维持自己的战斗力。
接下来,98师的遭遇,就可以算是这种扩军模式下最典型、也最惨烈的一幕。
二、98师被拆后的低迷与宝山逆袭
淞沪会战爆发后,18军的第98师被视为偏“核心”的一支力量。师长夏楚中是黄埔一期出身,按理说是土木系里的“亲儿子”。战争一开始,98师就被按在了拆解台上。
原本完整的两个步兵旅,被先后抽调给了其他友军。一个给了宋希濂,一个给了王敬久。98师桌面上的兵力数字好看,但真正掌握在夏楚中手里的,只剩下师部直属队和少量残部。简单讲,夏楚中成了一个几乎没有完整作战单位的“光杆师长”。
这种拆编,对部队士气的打击不难想象。官兵们之前打着“18军嫡系”的招牌,盼着在大会战中一战成名;突然被拆得七零八落,许多人心里都有落差。有些老兵直接说:“这是给人当嫁妆去了。”夏楚中虽是黄埔出身,也难免觉得憋屈。前线严峻时,这种情绪不可能不影响到实战。
在8月中旬前后,98师接到的任务,一度显得拖泥带水。阵地变换频繁,兵力又不整齐。有人回忆,前期行动明显不够果决,进攻不敢全力,固守又没有狠下心来。部队既要顾左右,又不敢贸然扩展战线。处在这样的状态里,98师战斗力难免打折扣。
转折点出现在8月23日以后。随着淞沪正面战斗不断升级,张治中在战场上的指挥权做了调整,一部分指挥权限交给了更熟悉18军系统的罗卓英。罗卓英接手后,对98师作出了一个关键决定:不能再把这支部队当“备用队”,而是要把它硬推到最危险的地段。
8月24日,宝山要地失守的消息传来,罗卓英得知后,态度十分强硬,下令98师立刻组织反击,向宝山方向逆袭。夏楚中得到命令,心里其实也明白,这是一次“硬仗”,打得好,师的地位就能守住;打不好,98师很可能彻底被淘汰到边缘。
98师在这种状态下发起反攻,把已经推进到宝山周边的日军,硬生生压回到狮子林、月浦一线。进攻过程中,双方在几百米甚至几十米的距离内反复争夺。阵地被打塌,重新堆起;壕沟被炸断,重新挖。对战士而言,没有什么复杂战术,就是腰弯低,咬牙往前挪。
接下来半个月,宝山方向的防守任务,98师扛下了相当大的一部分。尤其是宝山城镇周边,海空联动的轰炸几乎一天不停,98师所属的姚子青营负担最重。这个营先是顶住了数次步兵冲击,后来地面堡垒被火力打得七零八落,营部与连队之间的联络线频频中断。电台里传出的信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寥寥几句求援和坚守的表态。
战斗结束后统计,这个营一个连一个连地打光,最终能够突围的,据说只有一人。姚子青本人战死在阵地上。这种损失,对98师来说,几乎是“掏空一个营”的代价。有人说,这是“以营换城”,夸不夸张暂且不论,至少说明了部队付出了什么。
值得注意的是,98师在宝山方向不断补充兵员,补充之后再被推上前沿阵地,来回折腾,依然维持着基本的战斗力。将领层面,前期的怨气,到了真正“顶在最前面”的时候,已经被阵地上的现实冲淡。夏楚中把所有能动员的力量压上去,既是执行命令,也是对自己部队出身的一种“赌”。
从结果看,宝山没有守住全部地段,但98师在那条防线上撑到无兵可换,为整个淞沪左翼赢得了时间。罗卓英后来向上级汇报时,明确肯定了98师的表现。这一点,为后面编号提升埋下了伏笔。
扩编以后,98师升格为第79军,夏楚中也担任军长。有人说,这是一种“战功换番号”的典型案例。有没有政治考量不好乱说,但就淞沪战场这段表现而言,这一次“拔高”,很难说是凭空而来。
三、14师从江防到绞肉机:从犹豫到混乱
与98师相比,第14师的战场形象要复杂得多。
从出身看,14师并不差。它原先是国民革命军中的教导第3师,属于精锐序列,带着“御林军”色彩。淞沪会战初期,它被留在苏州一带,担负江防任务,算是稳妥的安排。师长霍揆章同样是黄埔出身,部队整体素质在当时的中央军中也属于中上。
可战场不会给任何部队太久的缓冲时间。罗店、宝山一线吃紧后,前方急需可以马上投入战斗的整编师。18军系统的主力已大多上阵,轮来轮去,最后只能把14师从江防线上拉来救火。
14师调离苏州时,并没有把所有部队都带上。出于对后路、侧翼的考虑,有一部分力量被留守,只动用了其中的几个团。表面理由是防止江防出现空档,但在前线官兵看来,这种安排多少透着保留实力的味道。无论初衷如何,结果就是:一支没带全建制的师,突然被丢进了罗店那块“磨刀石”上。
罗店附近本来就打得非常惨烈。低洼地带,水网密布,田埂、村庄、竹林都是战场。战前没有完整的固守工事,只能边打边挖。14师从江防顺路转进,一下子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战场环境。前线团长阙汉骞等人接到命令,要从侧翼进行迂回,加强对日军攻势的牵制。
这时候,一个问题暴露出来:战前准备时,具体阵地划分并不细致,所谓“地境线”并没有画到每一个连、每一个排。这在平时接防时还能慢慢磨合,一旦遇上敌情紧急,就容易出现扯皮。阙汉骞以“地境线不清”为理由,对侧翼迂回行动显得非常犹豫。有人记载,部队一度集结在竹林内,既不推进,又不坚决构筑阵地。
竹林看上去能遮掩视线,但在经历过几次空袭之后,日军很快掌握了这一带的地形。轰炸机开始对怀疑有大部队隐蔽的竹林进行所谓“盲炸”,不管你里面有没有人,先按区域一块块投弹。结果,14师有一部分兵力在竹林里遭遇了极大的伤亡,还来不及展开,就被炸得乱作一团。这样一折腾,原本可以用来机动的兵力,被削了半截。
指挥系统的运转,在这一段战斗中特别关键。霍揆章身为师长,一方面要接前方集团军的命令,一方面要安抚下属团、营的情绪。战线拉长后,他自己也不得不频繁在前后方之间穿插,协调各部。
就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出现了那出后来被反复提起的“换位置”闹剧。原先的师参谋长曾粤汉,是霍揆章的老搭档。抗战前后,他曾觉得“参谋长没兵带”,坐镇师部不过瘾,于是主动要求去当旅长,刚好42旅旅长空缺,他就顶上去。这样一调,师参谋长的位置腾出来,由郭汝瑰接任。
等到罗店战事坏到极点,曾粤汉突然觉得前线旅长位置实在危险,师部看起来又安全一些。郭汝瑰的回忆里提到,当时曾粤汉找到他,手都有些发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们把位置换回来吧,你去当旅长,我回师部。”这段对话细节的真假很难完全证实,但两人职务的调整在史实上是明确存在的。
郭汝瑰只回了一句:“这会儿换,来得及吗?”然后背起背包,照样往前线赶。对他而言,这是黄埔出身军官的职业选择,也是面对战局的无奈承担。而对整个14师来说,从江防到前线,再到内部这种“换位置”的心态波动,已经足以说明部队磨合并不牢固。
更棘手的情形出现在一次错误传达的撤退动作上。战局胶着时,高层在讨论时曾有过类似“必要时可以整理阵地”的话。有说法是,陈诚在前敌指挥部里随口提过这类意思,并非正式命令。可到了下层,有人把这话理解成“可以撤退”,传着传着,就成了“全线后撤”的信号。
霍揆章听到后,为了不被日军从侧翼或后方包抄,决定抓紧把部队往后撤。这一撤,节奏掌握得非常紧张,有些营、连还在前沿接敌,还没完全收到命令。郭汝瑰当时在前线协调,电话线被炸断多次,他只得用各种方式联络下属,想办法把部队捞回来,避免被切断。
有回忆中记载,霍揆章撤得很急,一时之间没有顾及参谋长还在前沿工作,一路往后拉,等发现问题时,前沿已经乱成一团。至于“扔下参谋长”这类说法,带有很强主观色彩,只能说战场情况确实极为混乱。
这一系列动作,直接暴露了14师在高烈度战斗中的几个短板:一是临时调入,战场环境陌生;二是编制未整,没带全师上阵,兵力分配尴尬;三是参谋系统与各级主官之间的沟通不顺,信息传递变形,最终导致指挥链条出现“误读”。
即便如此,14师在罗店、南塘口一线也并非完全没打。许多连队在阵地上坚持了不止一两天,伤亡颇为严重。只是,与98师在宝山方向那种“打到全营只剩一人突围”的惨烈相比,14师的表现既有亮点,也有明显乱象,很难被简单用“能打”或“不能打”这几个字概括。
四、扩编成军:79军、54军与18军的“裂变”
战斗终究要有一个阶段性的结果。淞沪会战的整体态势在秋天逐渐明朗,守军虽然付出巨大牺牲,但战场主动权已经越来越难掌握。在这样的节骨眼上,18军系统内部的番号调整和扩编,悄然展开。
98师在宝山方向的表现,为它赢得了一个非常直接的回报——升格为第79军。夏楚中从师长变成军长,在军中威望明显提高。一些原先对拆编满腹牢骚的官兵,也在经历过那段血战后,多少觉得这“一军之名”不算虚得。虽说一个番号不能抚平牺牲营、连付出的代价,但至少承认了他们在会战中的位置。
79军的成立,某种程度上是18军“裂变”的结果。原来的18军相当于一个母体,战后把其中表现突出的部分抽出来,单独成军。对陈诚系统来说,这是扩张势力的好机会,对战场官兵来说,则是“从血里争出来的一步”。
14师的情况则更微妙一些。战后,它同样被扩编为第54军,霍揆章升任军长。从纯战场表现来看,这支部队在淞沪会战中的记录显得参差不齐,既有坚守阵地的战斗,又有竹林被炸、撤退混乱之类的尴尬桥段。外人看,难免会问:这样的表现,也能升格成军?
问题就在这里。番号的提升,当然与战绩有关,但在当时的国民政府军队体系中,人事背景、黄埔渊源、派系关系,这些因素往往也不会缺席。14师本身出身较好,高级军官多为黄埔系,且长期与中央军主流系统保持密切联系。在总体战略布局上,这样一支有根基的部队,保留下来,扩编成军,既是对其战场消耗的一种补偿,也是在军事政治结构上的一种平衡。
从18军整个架构看,原本一个军下辖多个师,通过这次扩编,先后“裂解”出79军、54军等新番号。纸面上看,土木系势力得到扩大。但如果细算一下就会发现,所谓扩编,很大一部分是把原先集中在一个军里的精锐,分散到了几个军中。兵员伤亡巨大,新补充的官兵又要重新磨合,短期内,这些新军的稳定性,未必比原来的18军强。
将来名声响亮的,像后期成名的74军,有着相对稳定的编制和连续作战积累。而79军、54军这种淞沪会战后“拔”起来的部队,在后续战事中表现虽然也有可圈可点的一面,却很少被当做“传奇军”去记。原因之一,就是它们在扩编时内部已经经过多轮抽补,骨干虽有黄埔出身,但整体结构比想象中脆弱。
从这一层面看,淞沪会战中18军由1个军扩编成3个军,看似光鲜,其实背后是无数营、连被打残之后才勉强凑出来的规模。陈诚那套“以整训孵化新军”的方式,在会战前几年显示出扩展势力的优势,到了这样的大会战里,却难以避免带出结构性风险:战斗序列能迅速拉开,但各军之间、新老官兵之间的默契,却没有足够时间积累。
不可否认的是,在士兵层面,不管是98师的老兵,还是14师的普通步兵,对这次扩编的接受程度,更多来自于一种朴素判断:谁在前线扛过,谁撑住过,就更有资格把番号抬高一点。宝山方向几乎打光的营,用鲜血换来师升军,这种逻辑简单直接,也容易让人心服。14师虽然战斗中问题不少,但毕竟在罗店一带确实顶住了相当时间,付出了伤亡,再加上本身出身不差,被扩编成军,官兵心里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如果把时间轴拉长到整个抗战八年,可以看到,18军这一套扩军传统,一直影响着国民党军队的结构。淞沪会战只是一个集中呈现的早期样本:在最密集的炮火下,一面是拼命拉大架子,一面是被迫用血肉去填每一个空缺的番号。等到战后统计,会发现那一年夏秋之交,从18军裂变出的79军、54军,既承继了黄埔系的血统,也背负着淞沪会战中留下的一串阵地和伤亡数字。
这些数字背后,每一个名字都曾站在罗店、宝山那条泥泞又充满硝烟的防线上,听过舰炮飞过头顶的尖啸,也看过同袍倒在身旁。扩编成军的决策者,当然有自己的大局盘算;而在部队内部,多数人认的,还是那句朴实的话:打过硬仗,再谈番号,这样的军,才不算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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