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生日宴
陈默收到那条微信时,窗外的雨正敲打着玻璃。屏幕上的字简洁明了:“后天爸生日,你来做饭,菜我已经买好了。”
他盯着“爸”这个字看了许久,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前妻林薇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他们离婚已经一年三个月零七天,这套礼貌而疏离的交流方式,是他们仅存的默契。
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打下一行字:“不去了,我女朋友生日。”
发送成功后,他将手机反扣在桌上,走到窗边。雨下得更大了,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女朋友小雅正在准备晚餐,她哼着轻快的歌,是陈默不熟悉的新歌。
一
林薇看到回复时,正在父亲家整理冰箱。她刚把冷冻层的饺子重新摆放整齐,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去了,我女朋友生日。”
短短几个字,像一记闷拳打在她胸口。她扶着冰箱门,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陈默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更何况,现在她早已没有立场去要求他什么了。
“薇薇,怎么了?”父亲林建国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怎么没信号了?”
“哦,可能是线路问题,我看看。”林薇收敛情绪,走到电视机前摆弄机顶盒。父亲今年六十五岁了,头发已经全白,背也有些驼。一年前陈默离开后,父亲就突然老了十岁。他一直把陈默当亲生儿子看待,甚至比对亲生女儿还要亲近。
“对了,后天我生日,陈默来吗?”林建国假装不经意地问,眼睛却紧紧盯着女儿。
林薇的手顿了顿:“他...可能来不了,最近工作忙。”
“忙,忙,都忙。”林建国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我这一年到头,也就生日能见见你们。现在连这都见不着了。”
林薇心头一酸,转头看向窗外。雨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极了眼泪的痕迹。她和陈默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也复杂——十年婚姻,渐行渐远,从无话不谈到相对无言,最后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离婚是她提的,陈默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只说了三个字:“好,依你。”
离婚后,陈默搬了出去,但每个月总会回来几次,给父亲做饭、修电器、陪他下棋。直到三个月前,陈默带来了小雅,一个比他小八岁的女孩,笑容灿烂,会撒娇,会粘人,和沉稳的林薇截然不同。
从那以后,陈默就很少单独来了。即使来,也带着小雅,而小雅总是巧妙地提醒着每个人——现在陈默是她的了。
“爸,我做菜也很好吃啊。”林薇挤出一个笑容,“陈默那手艺,还不是我教的。”
林建国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你做的菜,和陈默做的,味道不一样。”
林薇没再说话。她知道父亲在说什么。陈默做的菜,有一种特别的温度,那是她无论如何也复制不来的。
二
生日那天,天空意外地放晴了。陈默醒来时,小雅正枕着他的手臂,睡得很沉。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的睫毛上跳跃。
他轻轻抽出手臂,走到阳台。远处公园里,已经有老人在晨练。陈默点了一支烟,想起十年前的今天。那时他刚和林薇结婚两年,林建国五十五岁生日,他做了一桌子菜,岳父喝醉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啊,我把女儿交给你,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这个决定。”
那时的陈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在厨房忙碌,林薇在旁边打下手,偶尔相视一笑,父亲在客厅里看电视,偶尔喊一声:“别做太多,吃不完!”
十年后的今天,他站在另一个阳台上,身边睡着另一个女人,而曾经的家,已经回不去了。
“默默,起这么早?”小雅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今天要陪我过生日,记得吗?”
陈默掐灭烟头,转身抱住她:“记得,礼物我都准备好了。”
“是什么?”小雅眼睛亮起来。
“保密,晚上给你。”陈默揉了揉她的头发,心里却有些恍惚。他确实准备了礼物,一条项链,价格不菲,但挑选时却没有想象中的期待和喜悦,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小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仰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陈默摇头,“我在想中午吃什么。”
“我们出去吃嘛,我想吃那家新开的法餐。”小雅撒娇道。
“好,都听你的。”陈默笑着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涌起一阵疲惫。和林薇在一起时,她从不要求这些。她的生日,往往就是在家做几个菜,他下厨,她打下手,然后一起看部电影。简单,却温暖。
而现在,他需要精心策划每一个节日,准备每一份礼物,说每一句情话,像一个演员,在舞台上努力表演着深情的戏码。有时演得太投入,连自己都差点信以为真。
三
林建国早上六点就醒了。老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是一盏老式的水晶灯,十年前陈默亲手装的。装的时候摔碎了两块水晶,林薇心疼得直跺脚,陈默挠着头憨笑:“明天我就去买新的补上。”
他确实买了新的,但装的时候又摔碎了一块。最后林薇说:“算了算了,缺着吧,这样才特别。”
那盏灯至今还缺着三块水晶,每次开灯,光线就会在那里形成一个小小的阴影。林建国以前总觉得别扭,现在却觉得,有些缺憾,反而让记忆更加真实。
“爸,你醒了?”林薇敲了敲门,端着一杯温水进来,“怎么起这么早?”
“老了,睡不着。”林建国坐起来,接过水杯,“陈默今天...真的不来了?”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个女朋友,对他好吗?”林建国又问。
“看起来挺好的,年轻,漂亮,会照顾人。”林薇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那你呢?”林建国看着女儿,“你过得好吗?”
林薇笑了:“好啊,怎么不好。工作顺利,身体健康,想去哪去哪,多自由。”
“自由...”林建国重复着这个词,摇摇头,“人这一辈子,最可怕的不是不自由,是太自由了,自由到不知道该把自己拴在哪里。”
林薇没接话。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洒满整个房间,刺得她眼睛发疼。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工作安排。她看了一眼,回复道:“今天请假,家里有事。”
“你要出门?”林建国问。
“不出,在家陪你。”林薇转身,笑容真诚了许多,“今天我下厨,做一桌子好菜。虽然比不上陈默的手艺,但保证不让你饿着。”
林建国看着女儿,忽然说:“薇薇,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和陈默离婚。”
林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帘的边缘,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烧痕,是陈默抽烟时不小心烫的。她记得自己当时发了很大的脾气,陈默道歉了三天,最后请了专业人员来修复,但痕迹还是留下来了。
“不后悔。”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她没说出口的是,不后悔离婚,但后悔当初没有更努力地挽回。后悔在陈默加班到胃疼时,只是递给他一杯热水,而不是一个拥抱。后悔在他父亲去世时,只是安静地陪着他,而不是握住他的手说“有我在”。后悔在无数个渐行渐远的时刻,选择了沉默,而不是开口说“我们谈谈”。
但这些后悔,现在说出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四
小雅选的餐厅确实很高级,人均消费抵得上陈默半个月的烟钱。但陈默还是笑着点了最贵的套餐,开了瓶红酒,看着小雅开心地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谢谢亲爱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就是你。”
陈默看着那条朋友圈,心里没有波澜。他想起林薇从来不发这些,她总说:“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看的。”离婚后,她的朋友圈就再也没有更新过,头像是一片海,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默默,下午我们去逛街吧,我想买个包,看中好久了。”小雅切着牛排,动作优雅。
“好。”陈默点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建国发来的微信:“小陈,今天真的不能来吗?菜我都准备好了,你爱吃的排骨,我特意买的。”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能想象老人打字时的样子,老花镜推到鼻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林建国的手机还是陈默三年前给他买的,很老的款式,但老人一直舍不得换,说用习惯了。
“爸,今天真的有事,下次一定去。”陈默回复道,又补了一句,“生日快乐,注意身体。”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谁呀?”小雅问。
“一个客户。”陈默面不改色地说。
小雅“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兴致勃勃地讲着公司里的八卦。陈默听着,偶尔点头,心里却在想,这个时候,林薇应该在厨房忙碌了吧。她会做什么菜?她总是掌握不好火候,不是太咸就是太淡。父亲胃不好,吃不了太硬的东西,她会不会记得把饭煮得软一些?
“默默,你在听吗?”小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在听,你说你们部门新来的经理对你有意思。”陈默回过神,笑着说。
“你吃醋啦?”小雅眼睛弯起来。
“当然。”陈默说,语气里带着适度的紧张和占有欲,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在乎女朋友的男人。
小雅满意地笑了,继续讲她的故事。陈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酒是很好的酒,但他尝不出味道,只觉得满嘴苦涩。
五
林薇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她很少下厨,离婚前是陈默做,离婚后是点外卖。但今天,她固执地想要做出一桌像样的饭菜。
油锅热了,她小心翼翼地把鱼放进去,瞬间油花四溅,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嘶”了一声,没停手,继续煎鱼。鱼皮很快焦了,她手忙脚乱地翻面,结果鱼断了,一半粘在锅底,一半碎成了几块。
“我来吧。”林建国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
“不用,我可以。”林薇倔强地说,把鱼盛出来,虽然已经不成样子。
林建国摇摇头,走进来,接过锅铲:“你去歇着,我来。”
“爸,今天是你生日...”
“生日怎么了,生日就不能做饭了?”林建国熟练地刷锅,开火,“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能做一桌酒席。你妈走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妈,不也把你养大了?”
林薇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鼻子忽然一酸。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在厨房忙碌,她趴在门口看,父亲总会夹一块刚出锅的肉吹凉了递给她:“馋猫,尝尝咸淡。”
“爸,对不起。”她轻声说。
“对不起什么?”林建国头也不回。
“很多事情。”林薇说,“离婚,让你担心,还有...一直没告诉你,陈默今天不来,是因为他女朋友生日。”
林建国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翻炒锅里的菜:“我猜到了。”
“你怎么...”
“我又不傻。”林建国关了火,把菜盛出来,“这几个月,他每次来都带着那个姑娘,我就看出来了。只是想着,也许他还会记得我这个老头子的生日,看来是我想多了。”
“爸...”林薇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林建国摆摆手,把菜端到桌上,“人这一辈子,就是个不断告别的过程。告别父母,告别朋友,告别爱人,最后告别自己。习惯了就好。”
林薇看着桌上不成样子的鱼,焦黑的青菜,还有一锅显然水放多了的汤,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工作可以做好,生活可以自理,但作为一个女儿,作为一个曾经的爱人,她都做得一塌糊涂。
“吃饭吧。”林建国坐下,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还行,能吃。”
林薇也坐下来,尝了一口,咸得发苦。但父亲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
“薇薇。”林建国忽然开口。
“嗯?”
“如果还爱他,就去把他找回来。”林建国说,语气平静,“面子没那么重要,后悔才最要命。”
林薇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她弯腰去捡,却久久没有直起身。眼泪一颗颗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爸,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他还爱不爱我,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去,我甚至不知道,我还爱不爱他。”
“那就去找答案。”林建国说,“总比坐在这里猜一辈子强。”
林薇直起身,擦干眼泪,摇了摇头:“不,他已经有新的生活了,我不能去打扰他。”
“那你就甘心这样?”
“不甘心。”林薇苦笑,“但我更怕,连最后一点回忆都打碎了。至少现在,我想起他的时候,还能记得一些美好的东西。”
林建国看着女儿,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吃饭,把那些咸得发苦的菜一口口吃完,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六
下午的商场人很多,陈默陪小雅逛了一家又一家店。小雅试了很多包,每次都会问:“好看吗?”
“好看。”陈默总是这样回答,语气温和,但听不出多少热情。
最后小雅选中了一个两万多的包,陈默刷卡时眼睛都没眨。小雅开心地搂住他的胳膊:“默默,你真好。”
陈默笑了笑,心里却在算,这个包相当于他两个月的房贷。和林薇在一起时,他们很少买这么贵的东西。林薇总是说:“包能装东西就行,那么贵干嘛。”她最贵的一个包,还是陈默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生日礼物,但林薇背了几次就收起来了,说舍不得。
“对了,晚上我们去哪里?”小雅问。
“我订了旋转餐厅,可以看到全城夜景。”陈默说。
“真的?太好了!”小雅跳起来亲了他一下,“我就知道你最浪漫了。”
浪漫。陈默咀嚼着这个词。和林薇结婚十年,他从来没被说过浪漫。他会在她生日时做一桌菜,会在她生病时守一整夜,会在她加班时去接她,但他不会说情话,不会准备惊喜,不会在公共场合亲吻她。林薇也从不要求,她说:“日子是细水长流,不是烟花。”
但现在,他学会了浪漫,学会了说“我爱你”,学会了准备惊喜,学会了在公共场合拥抱亲吻。只是这些,都已经不是给林薇的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陈默打开一看,是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他这才想起,今天不仅是林建国生日,也是他和林薇的结婚纪念日。虽然离婚了,但这个日子像刻在骨子里一样,每到这一天,身体就会自动提醒。
十年前的今天,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冒汗。林薇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们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照片,阳光很好,林薇的头发被风吹起,他伸手帮她拢到耳后。那一刻,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牵着她的手,走到白头。
十年后的今天,他在商场里,身边是另一个女人,手里拎着价值两万多的包。而林薇,应该和父亲在一起,吃着也许不太可口的饭菜,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默默,你看这个项链好看吗?”小雅又在一家珠宝店前停下。
陈默抬头,橱窗里展示着一条项链,很简单的款式,和林薇那条很像。那是他送林薇的第一件礼物,银质的,坠子是个小小的月亮,因为林薇名字里有个“薇”字,他说“薇”是星星,他要做月亮,永远陪着她。
那条项链林薇戴了十年,洗澡都不摘。离婚那天,她当着他的面摘下来,放在桌上,说:“还给你。”
陈默没有拿,他说:“送你的,就是你的。”
林薇笑了,笑得很凄凉:“人都不是我的了,还要项链干什么?”
那是陈默最后一次见她哭。在那之前,无论吵得多凶,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但那天,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发出一点声音。
“默默?”小雅又喊了一声。
陈默回过神:“什么?”
“我说,这条项链好看吗?”
“好看,你喜欢就买。”陈默说,声音有些干涩。
“算了,太贵了。”小雅摇摇头,拉着他离开,“你已经给我买包了,不能再让你破费了。”
陈默看着小雅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其实是个好姑娘。年轻,漂亮,懂事,不贪心。他应该珍惜的,应该放下过去,好好和她在一起。
但为什么,心还是空荡荡的,像是破了一个洞,无论塞进多少东西,都填不满。
七
傍晚,林薇在厨房收拾碗筷。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眼神空洞,显然心思不在节目上。
“爸,晚上想吃什么?”林薇问。
“不吃了,中午吃多了,不饿。”林建国说,“你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陪你看看电视。”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林建国摆摆手。
林薇知道,父亲是想陈默了。每年的生日,陈默都会陪他下棋,聊天,喝点小酒。今年只有她一个人,父亲虽然不说,但失落是藏不住的。
她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垃圾收拾好。走出厨房时,父亲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还握着遥控器。林薇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下眼镜,给他盖上毯子。
父亲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和陈默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陈默发的:“生日快乐,注意身体。”父亲没有回复。
林薇拿起手机,想替父亲回一句“谢谢”,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她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远处那栋最高的建筑,顶楼是旋转餐厅,林薇知道,因为陈默曾说过,等有钱了,要带她去那里过结婚纪念日。
十年了,他一次也没带她去过。现在,他应该带着另一个女人去了吧。
手机响了,是闺蜜打来的。
“薇薇,在干嘛呢?”
“在家,陪我爸。”
“你爸生日?陈默去了吗?”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薇薇,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我今天下午在商场,看到陈默了。他陪那个小女朋友逛街,买了个很贵的包,两万多。”
林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有些困难。
“薇薇?你没事吧?”
“没事。”林薇深吸一口气,“他和谁在一起,买什么,都和我没关系了。”
“我就是替你生气。你们结婚十年,他给你买过最贵的东西也就几千块。现在倒好,给认识几个月的小姑娘一出手就是两万。”
“别说了。”林薇打断她,“真的,别说这个了。”
闺蜜叹了口气:“好吧。我就是觉得,陈默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以前多老实一个人,现在怎么...”
“人都是会变的。”林薇说,“好了,不说了,我爸醒了,我去看看。”
挂了电话,林薇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旋转餐厅。那里的灯光很美,一圈圈地旋转,像是在演绎一场永不落幕的繁华。
她忽然想起,陈默向她求婚的那天。没有戒指,没有鲜花,他只是在出租屋的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说:“薇薇,我们结婚吧。”
她说:“你就这么求婚?”
他关了火,转身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不会说漂亮话,但我会给你做一辈子饭。你愿意吗?”
她点头了,说:“愿意。”
他真的给她做了十年饭,直到离婚那天,最后的一顿,是西红柿鸡蛋面。他说:“你胃不好,吃面养胃。”
她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然后说:“陈默,我们离婚吧。”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依你。”
现在想来,如果那天她没提离婚,如果他问了为什么,如果她说了真话——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太爱了,爱到害怕看到爱一点点消失的样子——那么现在,他们会不会还在一起?
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八
旋转餐厅里,小提琴手在演奏《月亮代表我的心》。小雅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夜景,眼睛里闪着光。
“默默,这里好美。”
“你喜欢就好。”陈默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牛排很嫩,但他没什么胃口。
“默默,你爱我吗?”小雅忽然问。
陈默的手顿了顿,抬头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听你说。”小雅的眼睛里带着期待,“你从来没说过你爱我。”
陈默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他应该说的,这三个字很简单,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海里闪过的,是林薇的脸。她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好像笃定他爱她,不需要证明,不需要确认。
“默默?”小雅的眼神黯淡了一些。
“爱。”陈默终于说出口,声音有些哑,“当然爱你。”
小雅笑了,但笑容有些勉强:“你说得好勉强。”
“没有,真的。”陈默握住她的手,“小雅,我...”
他的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林薇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是林建国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蜡烛,但还没有点燃。照片下面是一行字:“爸在等你点蜡烛。”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闷闷的疼。他想起每年林建国生日,都是他点蜡烛。因为林建国说,陈默点的蜡烛,许的愿望特别灵。
“默默?”小雅又叫了他一声。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照片里,林建国的笑容很勉强,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失落。餐桌上的菜看得出是林薇做的,卖相不太好,但摆得很用心。蛋糕不大,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字歪歪扭扭的,应该是林薇自己写的。
“小雅。”陈默抬起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得去个地方。”
“现在?去哪?”
“我前妻的父亲今天生日,我得去一趟。”陈默说,站起来,“对不起,生日晚餐可能要提前结束了。”
小雅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陈默,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知道,对不起,但我必须去。”陈默拿起外套,“餐厅我已经付过钱了,你慢慢吃,吃完我让司机送你回家。”
“陈默!”小雅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你什么意思?抛下我去找前妻?”
“不是找前妻,是去看她父亲。”陈默解释,“老爷子对我很好,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过生日。”
“他对你好,我就对你不好吗?”小雅的眼睛红了,“陈默,今天是我生日,我只有你一个人。你就不能陪陪我吗?”
陈默看着小雅,这个年轻的女孩,此刻眼圈泛红,咬着嘴唇,委屈又倔强的样子,像极了十年前的林薇。那时林薇的父亲生病住院,陈默加班不能去陪她,她也是这样,红着眼睛说:“你就不能陪陪我吗?”
但那时,他选择了工作。因为他说,要挣钱,要给林薇更好的生活。后来林薇的父亲还是走了,林薇哭了一整夜,说:“我爸最后想见你一面,他说,有你在,他放心。”
陈默一直记得那个晚上,林薇蜷缩在他怀里,身体一抽一抽的,但没发出一点声音。他说:“对不起。”林薇摇摇头,说:“不怪你,你也是为了这个家。”
现在,同样的问题摆在面前,他该选谁?
“小雅,对不起。”陈默最终还是说,“我必须去。”
“如果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们就结束了。”小雅说,声音在颤抖。
陈默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走出餐厅时,小提琴手还在演奏,曲子换成了《告别时刻》。陈默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为了一个执念抛下现女友的男人,真的是他吗?这个在结婚纪念日跑去前妻家的男人,真的是他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去。不去,他会后悔一辈子。
九
林薇听到敲门声时,正准备点燃蛋糕上的蜡烛。林建国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从满怀期待,到逐渐失望,最后说:“点了吧,他不会来了。”
“再等等。”林薇说,“也许他在路上。”
其实她知道,陈默不会来。他已经明确拒绝了,而且今天是他女朋友的生日,他怎么可能抛下女友来这里?
但敲门声真的响起了。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下打火机,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陈默,头发有些凌乱,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上楼的。
她打开门,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我...我来点蜡烛。”陈默说,声音有些干涩。
林薇侧身让他进来。陈默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林建国坐在餐桌前,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爸,生日快乐。”陈默说,走到餐桌前。
“来了。”林建国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嘴角明显上扬了。
陈默拿起打火机,点燃蜡烛。六十五根蜡烛,他一根根点过去,很认真,很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烛光映着他的脸,林薇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发现,他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鬓角有了几根白发。
他才三十五岁,怎么就有白发了?
蜡烛全部点燃,陈默说:“爸,许愿吧。”
林建国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很认真地许愿。烛光中,老人的脸显得格外柔和。许久,他睁开眼睛,吹灭蜡烛。陈默和林薇一起鼓掌,然后林薇去开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陈默看见了桌上的菜。鱼煎碎了,青菜炒糊了,汤太稀,唯一像样的是那盘红烧肉,但颜色也偏深。他记得,林薇最不擅长的就是做饭,结婚十年,她的厨艺没有任何长进。
“薇薇做的,将就吃。”林建国说,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不错,有进步。”
陈默也夹了一块,很咸,但他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是,比上次好。”
“你吃过她做的饭?”林建国问。
“吃过几次。”陈默说,没提那是离婚前的事了。离婚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桌吃饭。
林薇盛了三碗饭,默默坐下。三人开始吃饭,气氛有些尴尬,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林建国试图找话题:“小陈,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
“你女朋友,对你好吗?”
陈默的手顿了顿:“挺好。”
“那就好。”林建国点点头,又沉默了。
这顿饭吃得很慢,也很艰难。每个人都想说点什么,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年的光阴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条无形的河,看得见对岸,却过不去。
吃完饭,林薇收拾碗筷,陈默要去帮忙,林建国说:“让她去吧,你陪我下盘棋。”
陈默点点头,和林建国在客厅摆开棋盘。下的是象棋,陈默教的,但林建国现在已经能赢他了。
“将军。”林建国走了一步棋。
陈默看着棋盘,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他笑了笑:“爸的棋艺越来越好了。”
“是你心不在焉。”林建国说,收起棋子,“在想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什么?”
“很多事。”陈默说,“离婚,今天抛下小雅过来,还有...很多。”
林建国看着棋盘,慢悠悠地说:“人生就像下棋,走错一步,满盘皆输。但有时候,你以为走错了,回头看,也许是唯一正确的路。”
“我不懂。”
“你爱那个小姑娘吗?”林建国问,眼睛直视着陈默。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我以为我爱她,但今天我发现,我好像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深情男朋友的角色。但真正的我,可能早就丢在十年前了。”
“十年前?”
“嗯,和薇薇结婚的时候。”陈默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以为,一辈子就那么一个人,一条路,走到黑。但走着走着,路分了岔,我选了另一条,以为会是新风景,结果发现,还是在原地打转。”
林建国叹了口气,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孩子,你还年轻,还能回头。”
“回不去了。”陈默摇头,“薇薇不会原谅我的。而且,我也没脸求她原谅。”
厨房里,林薇听着客厅的对话,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摔碎。她紧紧抓住碗,指节泛白。陈默的话,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还爱他吗?当然爱。否则离婚这一年多,她不会夜夜失眠,不会在听到他的消息时心跳加速,不会在他带着小雅出现时,痛得无法呼吸。
她能原谅他吗?不知道。离婚是她提的,但陈默没有挽留,甚至连问一句“为什么”都没有。那种决绝,比争吵更伤人。
碗洗完了,她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陈默和父亲还在下棋,棋盘上已经重新摆开阵势。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默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教她父亲下棋。那时她靠在门框上,觉得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薇薇,过来坐。”林建国朝她招手。
林薇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棋局上,陈默显然在让着父亲,但他让得很自然,不让父亲察觉。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体贴却不张扬。
“爸,该你走了。”陈默提醒道。
林建国推了推老花镜,认真思索着棋局。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林薇看着陈默的手,那双曾经无数次握住她的手,如今正轻轻摩挲着一枚棋子。他的无名指上,婚戒的痕迹已经淡了,但还是能看出一点浅浅的白痕。
“将军!”林建国忽然走了出其不意的一步,陈默显然没料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是你让我。”林建国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童般的得意。
陈默没有否认,开始收拾棋子:“再来一局?”
“不来了,老了,精力不济。”林建国摆摆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和前女婿,眼神复杂,“你们俩,陪我说说话吧。”
林薇和陈默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空气再次变得沉闷。
“小陈,你那个女朋友,叫小雅是吧?”林建国问。
“嗯。”陈默点头。
“多大了?”
“二十七。”
“做什么工作的?”
“在一家外企做行政。”
“家里什么情况?”
陈默犹豫了一下:“爸,您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抛下薇薇。”林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很重。
陈默沉默了。林薇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爸,是我提的离婚。”林薇轻声说。
“我知道。”林建国看向女儿,“但你为什么会提离婚,他心里清楚。”
陈默的身体僵硬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林建国说得对,他清楚,比谁都清楚。林薇为什么要离婚,是因为他越来越晚回家,因为他总是以工作忙为借口,因为他忘记了结婚纪念日,因为她生日时他只发了个红包,因为她在医院做手术时,他在外地出差没能赶回来。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忽略,一点点积累,最终压垮了十年的感情。
“爸,对不起。”陈默说,声音沙哑。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林建国摇头,“你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林薇站起身:“我去切点水果。”
她逃也似的走进厨房,关上门的瞬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水龙头打开,水流声掩盖了抽泣声。她洗了苹果,切了橙子,摆成果盘,动作机械而缓慢。
等她端着果盘出来时,陈默已经走了。
“他呢?”林薇问,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走了。”林建国说,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他说公司有点事,改天再来看我。”
林薇把果盘放在桌上,在父亲身边坐下。她拿起一瓣橙子,放进嘴里,很甜,但甜得发苦。
“薇薇,你怪他吗?”林建国问。
林薇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苦笑着说:“我不知道。有时候怪,有时候又想,也许我也有错。我太要强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我以为他懂,但他不懂,或者假装不懂。”
“感情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林建国拍拍女儿的手,“但爸爸想告诉你,如果还爱,就别怕回头。人生很短,别让自己后悔。”
“可是他已经有别人了。”林薇说,眼泪又涌上来,“我今天还听说,他给那个女孩买了两万多的包。和我在一起十年,他给我买的最贵的礼物,是一条三千块的项链。”
“物质不代表什么。”林建国说,“他给我做饭十年,陪我看病,听我唠叨,那些都不是钱能衡量的。”
“那为什么...”林薇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他对所有人都好,唯独对她不好?为什么他记得父亲的生日,却忘记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为什么他能对那个女孩温柔体贴,却对她越来越冷漠?
这些问题,她在离婚后问了自己无数遍,但始终没有答案。
“薇薇,你记不记得,你妈走的那年?”林建国忽然说。
林薇点点头。母亲去世时她才十二岁,父亲一夜白头。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林建国说,眼神飘向远方,“我和你妈感情很好,从没红过脸。她突然走了,我觉得活着都没意思了。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虽然走了,但给我的那些好,都还在。记得我爱吃什么,记得我怕冷,记得我所有的习惯。这些记忆,让我撑过了最难的几年。”
“爸...”
“陈默给你的好,你也别忘了。”林建国看着女儿,“他也许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他对你的心,我看得出来,是真的。至于现在...人有时候会迷路,但不代表找不到回来的路。”
林薇靠在父亲肩上,像小时候那样。父亲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淡淡的肥皂香,混着一点药味。这个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安心的味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轻声说。
“那就跟着心走。”父亲说,“心会告诉你答案。”
那天晚上,林薇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点开陈默的微信,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她问他父亲生日的事,他回了一个“好”字。再往前翻,是半个月前,她问他有没有看见她的医保卡,他说“在电视柜抽屉里”。
再往前,是离婚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晚上回来吃饭吗?”他没回。那晚他凌晨两点才回家,满身酒气。她坐在沙发上等他,等来了他的醉话:“薇薇,我好累。”
她说:“那我们离婚吧,你就不累了。”
他说:“好,依你。”
就这样,十年婚姻,画上了句号。
林薇关掉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陈默刚结婚时,租的房子很小,但很温馨。陈默在厨房做饭,她靠在门口和他聊天。他说:“等我们有钱了,就买个大房子,给你一个宽敞的厨房。”
她说:“我不要大房子,只要你在就好。”
他转身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傻瓜,我永远都在。”
永远。多轻率的一个词,轻率到说的人忘了,听的人却当真了。
林薇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是今天下午晒过的。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潮湿。
十
陈默走出林薇家的小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街道上行人寥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烟是戒了很久的,和林薇离婚后又抽上了。她说抽烟不好,他就戒了。她不在了,就没必要戒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雅发来的微信:“我们分手吧。”
很简单的五个字,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复道:“好,对不起。”
发送后,他把小雅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除了。做完这一切,他忽然觉得轻松了,又觉得更沉重了。轻松的是,终于不用再扮演一个深情的男朋友了。沉重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家是回不去了,那个和林薇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家,离婚时留给了她。他现在住的是租的房子,五十平米,一室一厅,冷清得像宾馆。小雅偶尔会来,会带来一点人气,但她一走,那种冷清就会变本加厉。
陈默沿着街道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他和林薇以前常去的公园。公园里很安静,只有几对情侣在长椅上依偎。他走到湖边,在长椅上坐下。这个位置,是他和林薇的“老位置”。十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里,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脸红扑扑的,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你为什么喜欢我?”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因为你是你。”他说,然后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手心有汗。
十年后,他坐在这里,身边空无一人。湖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破碎成一片片金色的涟漪。陈默想起今天在餐厅,小雅问他:“你爱我吗?”
他说“爱”,但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在撒谎。他可能喜欢小雅,喜欢她的年轻,喜欢她的活力,喜欢她崇拜他的眼神,但那不是爱。爱是什么?爱是习惯,是依赖,是即使相看两厌也舍不得放手,是争吵后还是会为她煮一碗醒酒汤,是看见她哭时心会揪着疼。
他对林薇,是爱。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打来的。陈默接起来,是助理小张。
“陈总,明天和恒远的会议资料我发您邮箱了,您记得看。”
“好。”
“还有,王总问您,那个项目考虑得怎么样了?去上海的事。”
陈默揉了揉太阳穴。公司想调他去上海负责新项目,升职加薪,前途无量。他一直在犹豫,因为林薇在这里,因为林建国在这里。但现在,好像没什么理由留下了。
“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陈默说。
挂了电话,他看着湖面发呆。去上海,意味着全新的开始,意味着彻底告别过去。也许这正是他需要的,离开这个充满回忆的城市,重新开始。
但真的能重新开始吗?他怀疑。
十一
第二天,林薇去上班时,眼睛是肿的。她用冰袋敷了,化了浓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同事小李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薇薇姐,你听说了吗?陈总要调去上海了。”
林薇的手一抖,咖啡洒出来一些。
“哪个陈总?”
“还能哪个,陈默陈总啊。”小李说,“听说总部很看重他,这次去上海是升职,工资翻倍呢。”
林薇勉强笑了笑:“是吗,那挺好的。”
“好什么呀,他走了,我们部门又要换领导,多麻烦。”小李嘟囔着走开了。
林薇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陈默要去上海了。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激起千层浪。她一直以为,即使离婚了,他们还在一个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天空,那就够了。但现在,连这点微弱的联系也要断了。
中午,她没去吃饭,一个人坐在天台上。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拿出手机,点开陈默的微信,想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去上海,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她有什么立场问呢?前妻而已。
手机响了,是陈默打来的。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喂?”
“薇薇,是我。”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见面说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林薇咬了下嘴唇:“好,哪里?”
“老地方,你知道的。”
老地方,是他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在一条小巷子里,很安静,老板是个文艺青年,养了一只猫。离婚后,她就再也没去过。
“几点?”
“六点,你下班后。”
“好。”
挂了电话,林薇的手还在抖。她不知道陈默要谈什么,也许是关于父亲,也许是关于房子,也许...是要告别。
一整个下午,林薇都心不在焉。她打错了一份文件,发错了邮件,开会时被领导点名批评。但她不在意,满脑子都是晚上要见陈默的事。
五点,她提前下班,去洗手间补了妆。镜子里的人,眼睛依然有些肿,但已经好了很多。她涂了口红,又擦掉,选了淡一点的色号。她不想让陈默看出她的在意。
到咖啡馆时,陈默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他们以前常坐的位置。他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林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喝什么?”陈默问。
“拿铁,少糖。”
陈默抬手叫来服务员,点了单。两人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尴尬。那只猫跳上桌子,蹭了蹭林薇的手。她摸了摸猫的头,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还记得你。”陈默说。
“猫的记忆很短,它只是想要吃的。”林薇说,但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咖啡上来了,林薇小口喝着,等陈默开口。
“薇薇。”陈默终于说,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我要去上海了。”
林薇的手顿了顿,咖啡洒出来一点。她抽了张纸巾擦掉,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哦,那...恭喜你,升职了。”林薇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谢谢。”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我爸...你爸那边,以后可能要麻烦你多照顾了。”
“他是我爸,照顾他是应该的。”林薇说,心里一阵刺痛。陈默说“你爸”,而不是“爸”,这小小的差别,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房子的事...”陈默继续说,“如果你觉得住着不舒服,可以卖掉,钱我们对半分。如果不想卖,就继续住,我没意见。”
“我住着挺好的。”林薇说。那是他们的家,有太多回忆,她舍不得卖。
“那就好。”陈默点点头,又沉默了。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咖啡馆里播放着轻音乐,是林薇喜欢的曲子。她记得,他们最后一次一起来这里,是离婚前一周。那天他们吵了一架,然后来这里冷静。她哭得很伤心,陈默递给她纸巾,说:“别哭了,眼睛会肿。”
那时她觉得,他还是关心她的。但现在想来,那也许只是礼貌。
“陈默。”林薇忽然开口。
“嗯?”
“你爱过她吗?那个小雅。”
陈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很苦。
“我以为我爱。”他说,“但后来发现,那可能只是一种...逃避。逃避过去,逃避你,逃避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和你在一起,让我看到自己的失败。”陈默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我没能给你幸福,没能兑现承诺,没能成为一个好丈夫。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这些失败。所以我逃了,逃到一个不认识我的过去的人身边,以为可以重新开始。”
林薇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眼泪。
“那你现在呢?还逃吗?”
“不逃了。”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我要去上海,不是逃避,是...面对。面对新的生活,新的挑战。也许在那里,我能找到自己。”
“祝你成功。”林薇说,声音有些哽咽。
“薇薇。”陈默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又收了回去,“对不起,为所有的事。”
林薇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滴进杯子里,漾开一圈涟漪。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她说,“我不该提离婚。如果那时我冷静一点,如果我们好好谈谈,也许...”
“也许结果还是一样。”陈默苦笑,“我们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就像一座桥,年久失修,终于有一天塌了。你不能怪最后走过桥的那个人,要怪,只能怪那些年,我们没有好好维护它。”
林薇再也忍不住,捂住脸,肩膀颤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