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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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何珊,今年三十四岁,在城东开了家建材公司,不大不小,养活了二十几号人。我弟何骏,比我小五岁,在街道办当个小科员。我们家就我们姐弟俩,爸妈都是中学退休教师,住在老城区那套九十平的单位房里。

上周末,我妈打电话来,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气:“珊珊啊,这周六晚上回家吃饭,小骏要带女朋友回来见家长!”

我正对着一堆报表头疼,听到这话愣了愣:“他什么时候谈的?都没听他说过。”

“就这两个月的事儿!”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姑娘叫周婷,听说在银行工作,家里条件不错。小骏这傻小子,藏着掖着这么久,要不是我逼问,他还不敢说呢!”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何骏从小被我护着长大,性子软,没主见。我既盼着他成家,又担心他被人拿捏。但终究是替他高兴的,二十九了,是该定下来了。

周六晚上,我特意提早关了店,去商场买了盒燕窝,又挑了条丝巾给我妈,给我爸带了瓶他爱喝的酒。开车回父母家的路上,晚高峰堵得人心烦,车载广播里放着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心情慢慢松快下来。

到家是六点半,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陌生的女声,清脆,带着点刻意的甜腻。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坐满了人。我爸我妈坐在老沙发上,何骏挨着个穿米白色针织裙的姑娘坐着。那姑娘就是周婷了,瓜子脸,烫着当下流行的大波浪,妆化得精致,正端着茶杯小口抿着,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客厅里的陈设。

“姐!”何骏看见我,立刻站起来,脸上有点紧张的笑。

周婷也跟着站起身,朝我点了点头,嘴角弯出个标准的弧度:“姐姐好。”

“你好。”我把东西放下,脱了外套,“路上堵车,来晚了。爸妈,这是给你们的。”

我妈接过丝巾,嘴上说着“又乱花钱”,眼角皱纹却笑得堆起来。周婷的目光在那条名牌丝巾的logo上停留了一秒,又很快移开。

晚饭很丰盛,我妈使出了看家本领,八菜一汤摆满了那张老圆桌。周婷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夹菜只夹面前的,说话轻声细语,问我爸妈身体怎么样,退休生活如何。但我注意到,她几乎没怎么动那盘红烧肉——那是何骏最爱吃的,我妈的拿手菜。

吃到一半,周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忽然说:“阿姨,叔叔,有件事我想趁今天大家都在,说一说。”

桌上安静下来。何骏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她没理会。

“我跟何骏交往也有段时间了,感情很稳定。”周婷声音温温柔柔的,话里的意思却不软,“我爸妈的意思是,如果咱们两家觉得合适,可以把婚事定下来。毕竟我也不小了,何骏也到年纪了。”

我妈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花:“好事啊!当然是好事!小骏能找到你这么好的姑娘,是我们家的福气!”

我爸也点头:“你们年轻人自己愿意,我们做父母的肯定支持。”

周婷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了些:“那太好了。不过呢,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全家:“我家的条件,何骏大概跟叔叔阿姨提过。我爸做点小生意,我妈是妇幼保健院的副主任。我在银行做对公客户经理,年薪加上奖金,大概三十个左右。”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僵。我爸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我不是要炫耀什么。”周婷说得慢条斯理,“只是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有些现实问题得摊开说。按照我们那边的习俗,彩礼是二十八万八,三金另算。房子得准备一套,不用太大,一百二十平以上就行,得是学区房,以后孩子上学方便。车子我有了,何骏那辆旧的可以换一换,至少得二十万以上的,开出去不能太没面子。”

何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桌子底下又拉了拉周婷的衣袖。周婷反手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说话。

“婚礼要在万豪酒店办,我同事闺蜜都在那儿办的,不能差了。蜜月我想去欧洲,十五天左右。”周婷说完,看着我爸妈,“叔叔阿姨觉得呢?”

我妈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挤出声音:“这个……婷婷啊,彩礼这个数是不是有点……我们就是普通教师家庭,退休金也就那么点。房子……”

“阿姨,”周婷打断她,笑容淡了些,“我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我知道您二老不容易,所以有些事可以商量。比如彩礼,如果一时拿不出,可以分期,一年内给清就行。房子首付你们家出,贷款我和何骏一起还。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她说“让步”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

我放下筷子,陶瓷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全桌人都看向我。

“周婷是吧?”我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你爸妈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周婷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审视:“有区别吗?我爸妈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当然有区别。”我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如果是你爸妈的意思,那我们可以约个时间,两家老人坐下来谈。如果是你的意思——”

我顿了顿,直视她的眼睛:“那我想问问,我弟弟在你心里,值这个价吗?”

何骏猛地站起来:“姐!”

周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那副温婉模样:“姐姐这话说的。婚姻不是买卖,哪有什么值不值。只是我身边朋友结婚都是这个标准,我要是太将就,我爸妈脸上挂不住,我在朋友那儿也抬不起头。再说了,”

她转向何骏,声音软了下来:“我相信何骏是潜力股,现在可能条件一般,但以后肯定会好的。对不对,何骏?”

何骏看着她,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最后低低“嗯”了一声。

那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无比沉默。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盘的声音。我妈强撑着笑脸给周婷夹菜,周婷客气地道谢,小口吃着,再不提结婚的事。

吃完饭,周婷说银行还有事,要先走。何骏送她下楼。门一关,我妈就瘫在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这姑娘……条件是不是太高了?”我爸皱着眉,“二十八万八彩礼,还要一百二十平的学区房,首付最少得一百多万。咱家哪有那么多钱?把老房子卖了也不够啊。”

“可小骏喜欢啊。”我妈揉着太阳穴,“你也看见了,他在那姑娘面前,话都不敢说一句。这要是娶进门,以后可怎么过?”

我没接话,走到阳台往下看。楼下,何骏正给周婷开车门。周婷坐进副驾驶前,拍了拍何骏的脸,说了句什么。何骏弯腰听着,不停地点头。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点了支烟——戒了三年了,今天又想抽。

何骏送完人上来,一进门就被我妈拉住:“小骏,你跟妈说实话,你真非她不娶?”

何骏低着头,脚尖蹭着地板:“妈,婷婷就是……就是有点要强,人挺好的。对我也好。”

“对你好?”我转过身,烟夹在指间,“对你好就是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你当商品一样讨价还价?”

“姐!”何骏抬起头,脸涨红了,“你别这么说她!她只是……只是她家条件好,习惯了那种生活。她说她愿意跟我一起还房贷,这已经很为我考虑了!”

“为你考虑?”我气笑了,“何骏,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五千?六千?她年薪三十万,你拿什么跟她一起还房贷?最后还不是爸妈,还有我,给你们填窟窿?”

何骏不说话了,死死咬着嘴唇。

我妈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小骏啊,妈不是不同意,就是这条件……咱们家实在负担不起。你能不能跟婷婷商量商量,彩礼少一点,房子先买个小的,以后有条件了再换?”

“商量不了。”何骏闷声说,“她说这是底线。而且……而且她怀孕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爸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第二章

周婷怀孕的消息,像颗炸弹扔进了我们家。

我妈呆坐了好几分钟,才颤抖着声音问:“多、多久了?”

“两个月。”何骏头垂得更低了,“她本来不想这么早说的,想等结婚后……可今天看你们好像不太同意婚事,她才让我告诉你们。”

“胡闹!”我爸猛地拍桌子,气得手都在抖,“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婚前就……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老何家的脸往哪儿搁!”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妈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怀上了就更得赶紧结婚了。小骏,你去跟婷婷说,彩礼……彩礼我们想办法。房子……房子先看看,能买多大的买多大的,不够的……不够的让你姐帮衬点。”

我猛地看向我妈。

她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发虚:“珊珊,你看……你弟这情况……你就这么一个弟弟……”

“妈,”我掐灭了烟,“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公司今年什么情况你知道,上游涨价,下游欠款,我自己的房贷车贷还没还清。”

“姐!”何骏红着眼睛看我,“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跟婷婷结不了婚?看着你侄子生出来没名没分?”

“何骏,”我盯着他,“你二十九了,不是十九。做事之前不动脑子,出了事就让全家给你擦屁股?”

“那我怎么办!”何骏吼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婷婷怀孕了!我能怎么办!难道让她打掉吗?那是我的孩子!”

“行了!”我爸一声暴喝,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前,背对着我们说:“结。这婚必须结。砸锅卖铁也得结。老何家不能干那种缺德事。”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接下来一个月,我们家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转。我爸妈把一辈子积蓄掏出来,还找亲戚借了二十万,凑了六十万。我自己拿了四十万——这几乎是我公司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

凑了一百万,在靠近周婷单位的地方看了套一百一十五平的二手房,学区还行,首付刚好够。周婷来看过一次,没说什么,只提了点装修意见:要开放式厨房,浴室要装浴缸,客厅地板要换实木的。

彩礼二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我妈把养老钱都取出来了,还差八万,我又补上。

三金是周婷自己挑的,金镯子、金项链、金耳环,都是实心的,花了五万多。婚礼定在万豪酒店,三十桌,一桌四千八,酒水另算。婚纱照拍了三套,两套室内一套外景,花了小两万。

所有这些,周婷家没出一分钱。她爸妈来过一次,坐了一小时,客气而疏离。她妈拉着我妈的手说:“亲家母,我们就婷婷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的,以后到你们家,你们多担待。”

她爸则跟我爸聊了会儿时事,临走前说:“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这是必须的。现在年轻人离婚率高,得有个保障。”

何骏全程陪着笑脸,递烟倒茶,像个跟班。

婚礼前一周,我去金店取定做的龙凤镯。这是我单独准备的,没让爸妈知道。纯金,实心,一对下来四万五。老师傅手艺很好,龙鳞凤羽都雕得栩栩如生,放在红色丝绒盒子里,沉甸甸的。

店员包装的时候笑着说:“送给新人吧?真大气,现在很少有人送这么重的金镯子了。”

我没说话,刷了卡。

婚礼前一天晚上,何骏来我公司找我。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

“姐,”他坐在我对面,搓着手,“明天……明天婷婷的闺蜜和同事都来,她们家那边亲戚也多。要是……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位的,你多包涵。”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跟着我屁股后面跑的弟弟,陌生得很。

“何骏,”我说,“你快乐吗?”

他愣了愣,扯出个笑:“快乐啊。要结婚了,马上要当爸爸了,怎么不快乐。”

“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低下头,肩膀垮下来。

“姐,我累。”他声音发哑,“真的好累。这一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跑装修、看酒店、对流程,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婷婷……她脾气越来越大,一点不顺心就发脾气,说我不体贴,说我们家不重视她。”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谈谈?”

“怎么谈?”何骏苦笑,“她怀孕了,情绪不稳定。而且……而且她说的也没错,是我没用,挣得少,家里条件也一般。她能嫁给我,是我高攀了。”

我胸口堵得厉害,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挥挥手:“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何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姐,谢谢你。真的。”

门关上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我信用卡账单到期。

我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第三章

婚礼当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阳光透过万豪酒店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光,晃得人眼花。

我一大早就到了,帮着爸妈招呼亲戚。我妈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头发专门去做了,脸上扑了粉,却盖不住眼下的憔悴。我爸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我过去帮他重新系好。

“珊珊,”我爸小声说,“一会儿敬酒的时候,你看着点你妈。她高血压,不能喝多了。”

“知道了。”

宾客陆续到了。我们家的亲戚都是普通工薪阶层,穿着最体面的衣服,在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厅里显得有点局促。周婷家那边的亲戚则光鲜得多,女人们穿着名牌裙子,拎着名牌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声又脆又响。

十点五十八分,婚礼开始。司仪是电视台请来的,嘴皮子很溜,把气氛炒得火热。音乐声中,何骏牵着周婷的手走上台。何骏穿着黑色礼服,紧张得同手同脚。周婷一袭洁白婚纱,头纱很长,拖在身后,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

交换戒指,宣誓,敬茶。周婷给我爸妈敬茶时,叫了声“爸,妈”,声音甜得发腻。我妈递上红包,手指有点抖。

宴席开始,一道道菜端上来。我坐主桌,旁边是周婷的父母。她妈一直在跟同桌的亲戚说欧洲哪里好玩,奢侈品哪里买便宜。她爸则跟我爸聊经济形势,话里话外透着自己生意做得大。

酒过三巡,该新人敬酒了。何骏和周婷端着酒杯,一桌桌敬过来。到我们这桌时,何骏已经有点站不稳,周婷却还神色如常,只在嘴唇碰到酒杯时轻轻一抿。

“姐,”何骏走到我面前,眼睛有点红,“谢谢你。”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个红色丝绒盒子,打开,递过去。

龙凤镯在灯光下金光灿灿,雕刻的纹路细腻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桌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阵阵惊叹。

“哟,这镯子真好看!”

“得不少钱吧?珊珊真是大手笔。”

“到底是亲姐姐,不一样!”

周婷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盒子,拿起一只镯子对着光看:“谢谢姐姐。很漂亮。”

“戴上试试。”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把镯子套上手腕。沉甸甸的金镯子衬得她手腕更细了,龙凤的图案在灯光下栩栩如生。

“真合适。”同桌的亲戚奉承道。

周婷笑了笑,把镯子摘下来放回盒子,递给身后的伴娘:“先收着吧,敬酒不方便。”

敬完我们这桌,他们往下一桌去。我坐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嗓子发干。

敬酒敬到一半,司仪又上台了,拿着话筒说:“接下来,我们有请美丽的新娘子,周婷小姐,来说两句!”

掌声中,周婷提着裙摆款款上台。她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婚纱白得刺眼。

“首先,谢谢各位今天来参加我和何骏的婚礼。”她声音清脆,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感谢我的爸爸妈妈,养育我这么多年。也感谢何骏的爸爸妈妈,培养了何骏这么……踏实的人。”

她说“踏实”的时候,顿了顿。

“其实,很多人问我,为什么选择何骏。”周婷笑了笑,目光扫过全场,“我身边的朋友也都说,婷婷,你条件这么好,追你的人那么多,怎么选了何骏呢?”

何骏站在台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我今天想在这里说,”周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嫁给何骏,是因为我爱他。虽然我们之间……有差距。我的家庭,我的工作,我的收入,都比何骏好很多。说实话,我嫁给何骏,是下嫁。”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响着。

我妈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周婷像是没注意到场下的变化,继续说:“但我愿意。因为我爱他。所以,何骏的家人,你们应该感谢我。感谢我选择了何骏,感谢我不计较这些差距,愿意嫁到你们家来。”

她说完,微笑着朝台下鞠躬。

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在我们这桌和台上之间来回移动。

司仪最先反应过来,干笑着打圆场:“新娘子真幽默哈!来,我们再次掌声祝福这对新人!”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很快被淹没在嘈杂的议论声中。

周婷优雅地走下台,回到主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夹了块龙虾放进何骏碗里:“吃点东西,你胃不好,别空着肚子喝酒。”

何骏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龙虾,一动不动。

我妈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我爸扶着她的胳膊,手在抖。

我坐在那里,看着周婷手腕上那只我送的玉镯——那是她妈妈给的,成色普通,远不如我那对龙凤镯值钱。她又把那对金镯子戴上了,一边戴还一边对旁边的女伴说:“姐姐送的,就是太重了,戴久了手酸。”

女伴奉承:“重才好呢,实在。你姐姐对你真大方。”

“是啊,”周婷笑,“毕竟我嫁到他们家,是他们的福气嘛。”

我慢慢地、慢慢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我笑了,笑出声来,在安静的主桌上显得格外突兀。

周婷看向我,挑了挑眉:“姐姐笑什么?”

“没什么,”我笑着说,“就是突然想起个笑话。你们继续吃,我出去透透气。”

我站起来,拎着包往外走。经过何骏身边时,他拉住我的衣袖,眼睛红得吓人:“姐……”

我拍拍他的手,什么也没说,抽回袖子,走出了宴会厅。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走到窗边,从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

手机在震动,是我妈打来的。我没接。

又震动,是公司财务小陈发的微信:“何总,上周跟周总那边谈的合作,合同发您邮箱了,您看看没问题的话,明天可以约签字。”

我按灭烟,回复:“先搁着,等我通知。”

然后我找到通讯录里“周建国”的名字——周婷的父亲,做了三十年建材生意,去年开始想转型做装修,找上我,想合作开一家整体家居体验馆。他出关系,我出渠道和部分资金,合同都拟好了,就等签字。

我看了那名字几秒,然后退出,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王律师,”我说,“之前让你准备的,关于跟周氏建材所有合作项目的终止协议,明天早上九点,送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何总,这么急?不是说要等婚礼后再……”

“明天九点,”我重复道,“另外,通知财务,周氏那边的所有账款,暂时冻结,等我消息。”

挂掉电话,我又点了一支烟。宴会厅里的喧闹声隐约传出来,司仪还在卖力地调动气氛,掌声一阵接一阵。

我静静地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那个金光闪闪、令人窒息的大厅。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已经坐在办公室了。

眼睛有点涩,昨晚几乎没睡。从酒店回家后,我妈哭着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周婷那些话把何家的脸都丢尽了,亲戚们背后都在议论。何骏也打来,声音疲惫,说周婷觉得我们家人在婚礼上给她甩脸色,闹着要回娘家。

“她想回就让她回。”我当时说。

“姐!”何骏急了,“她都怀孕了,你能不能别添乱?”

“我添乱?”我冷笑,“何骏,到现在你还觉得是我在添乱?”

他沉默了,最后挂了电话。

现在,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我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最上面一封是周建国发来的,标题是“合作项目最终版合同,请何总过目”。

我没点开,直接删了。

九点整,王律师准时到了,抱着一摞文件。“何总,这是您要的终止协议。按照您之前的吩咐,所有条款都倾向于我们这边,如果周氏那边有异议,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胜算很大。”

“另外,”他推了推眼镜,“财务那边已经冻结了周氏的所有应付账款,大概一百二十万。周氏这个月应该有几笔贷款到期,这笔钱不到账,他们资金链可能会出问题。”

我点点头,翻开协议看。条条款款写得很清楚,因对方未按约定提供相关资质证明,我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且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周建国不会轻易签字的。”王律师提醒。

“那就让他别签。”我说,“通知他,今天下班前,如果他不来公司谈,明天我们就发律师函。”

王律师愣了愣,随即点头:“明白。”

他出去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何骏小时候跟在我身后叫姐姐的样子;爸妈省吃俭用供我们读书的日日夜夜;我开公司第一年,赔得差点跳楼,是爸妈把棺材本拿出来给我还债;周婷在饭桌上说“二十八万八彩礼”时下巴微扬的样子;她在台上说“下嫁”时,灯光下那张精致的脸。

手机响了,是周建国。我接起来,没说话。

“小何啊,”周建国的声音带着笑,“听说昨天婚礼上有点不愉快?婷婷那孩子,被我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往心里去。我回头说她!”

“周总,”我平静地说,“今天有空吗?来我公司一趟,我们谈谈合作的事。”

“合作?”周建国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对对对,正想跟你说呢。合同我看过了,没问题,你看咱们什么时候签?这项目早点启动,早点赚钱嘛。”

“今天下午三点,我等你。”

“下午三点?行,没问题!我准时到!”

挂掉电话,我处理了一会儿工作。中午叫了外卖,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财务小陈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何总,周氏那边的款……真的要冻到什么时候?”

“冻着。”我说。

“可是……”小陈犹豫,“周总上午打了三个电话来问,说他那边急着用钱,问能不能先结一部分。”

“让他来找我。”

下午两点五十,周建国到了。他五十出头,挺着个啤酒肚,穿着polo衫,腋下夹着个手包,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小何啊,几天不见,又漂亮了!”

我请他坐下,让小陈倒茶。

“茶就不喝了,咱们直接谈正事。”周建国从包里拿出合同,递过来,“你看看,这是最终版,我都签好了,你签了就行。资金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到位。”

我没接合同,把王律师准备的那份终止协议推过去。

“周总,先看看这个。”

周建国疑惑地拿起协议,翻了翻,脸色渐渐变了。他抬头看我,笑容僵在脸上:“小何,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