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云辉

宋徽宗父子亡国后,在金兵押送下,栖栖遑遑北上。

车队驶上蓟县滹沱河中渡桥时,宋徽宗得知中渡桥早已改名还乡桥,便问其故。

随从答:一百八十前,后晋石少帝被契丹亡国,北上流放时途径此桥,看见杜重威的军营遗迹,“慨然愤叹”对左右道:“‘我家何负,为此贼所破,天乎!天乎!’”他深知此番北上凶多吉少,有去无回,遂将中渡桥改名还乡桥,“号恸而去。”

宋徽宗同病相怜,潸然泪下,令随从给众人科普一下石少帝因何从帝王成为阶下囚。

侍从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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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义子继位

后唐河东节度使石敬瑭起兵叛乱后,采纳桑维翰建议,以割让幽云十六州及向契丹称臣称儿为条件,请求契丹主耶律德光出兵相助。

耶律德光正中下怀,与石敬瑭合兵攻破洛阳,逼得后唐末帝自焚,宣告后唐灭亡。

石敬瑭被耶律德光册封为帝,国号晋,史称后晋

他病危时,因其六子中“五皆早死,而(石)重睿幼”,便令太监抱出幼子放进重臣冯道怀中,“其意盖欲(冯)道辅立之。”

石敬瑭病逝后,“晋大臣以国家多事,议立长君。”

冯道与景延广等顾命大臣与群臣一致认为:“国家多难,宜立长君。”

二人决定“奉广晋尹齐王(石)重贵为嗣。”

当日,二十八岁的石重贵闪亮登场,“于柩前即皇帝位”,是为后晋少帝(《新五代史》称晋出帝)。

石重贵原为石敬瑭侄子,后被石敬瑭收为义子。

他性格“谨厚”且“性好驰射”,追施石敬瑭南征北战,极受信任。

石敬瑭于晋阳(今太原)高举反旗,遭到后唐数路大军围攻,晋阳危在旦夕。

石重贵“亲冒矢石”指挥晋阳保卫战,多次出谋划策为石敬瑭解围,愈受义父器重。

石敬瑭接受契丹册封称帝,将率部进攻京师洛阳前,“欲留一子抚晋阳”,遂与耶律德光商议。

耶律德光眼睛一转:“使诸子尽出,吾当择之!”

双目炯炯有神的石重贵被耶律德光一眼看中:“此眼大者可矣!”

石重贵由此得以留守晋阳,其后改任广晋(今河北大名)尹,进封齐王,呕心沥血为石敬瑭平定此起彼伏的叛乱,成为石敬瑭最信任的心腹。

石重贵顺利上位,最得意忘形者,便是景延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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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激怒契丹

景延广曾因参与叛乱而被判处死刑,被石敬瑭救下并收为腹心。

石敬瑭遭后唐大军“兵围太原”时,将守城重任托付景延广。

景延广沉着应战,“甚有干城之功。”

石敬瑭称帝建后晋,景延广步步高升,进入权力核心圈。

石敬瑭病逝后,景延广“与宰臣冯道等承顾命,以少帝为嗣。”

景延广将拥立石重贵视为独有功劳,自我膨胀,开始骄横暴戾,更加唯我独尊。

为稳固权势,景延广拼命巴结石重贵,进献“器服、鞍马、茶床、椅榻皆裹金银,饰以龙凤。又进帛五千匹,绵一千四百两,马二十二匹,玉鞍、衣袭、犀玉、金带等。”

石重贵投桃报李,对等赏赐“景延广及其母、妻、从事、押衙、孔目官等。”

石重贵即位后,“大臣议奉表称臣告哀于契丹”,景延广“独不肯”,建议仅“致书称孙而不称臣。

石重贵最终采纳景延广建议,只写了一封外交信函,以平等方式通知契丹:新政权对契丹仅“称孙而不称臣。”

耶律德光大怒,遣使至后晋质问:“为何不先禀报我朝,便自己拥立新帝?”

景延广理直气壮回答:“先皇帝为北朝所立,但当今天子乃中国自册,‘为邻为孙则可,奉表称臣则不可!’我大晋‘有横磨大剑十万口’静候契丹!爷爷要打便来,但如被孙子打败而‘取笑天下’,只怕是后悔莫及!”

契丹“益怒”,磨刀霍霍,“始有南伐之意。”

在景延广误导下,石重贵默许他对“凡契丹之人贩易在晋境者,皆杀之,夺其货。”

契丹恼羞成怒,大举南下。

景延广被任命为御营使,随石重贵御驾亲征。

三名大将陷入契丹重围,恳求景延广增兵。“延广按兵不动。三将被围数重。”

石重贵亲率禁军救出三将,“三将得出,皆泣诉。”

但是,因“延广方握亲兵,恃功恣横,诸将皆由其节度,帝亦不能制也。”

契丹气势汹汹,两军阵前叫阵:“景延广唤我来,何不速战?”

诸将被激怒,“皆力战,而延广未尝见敌。”

直到契丹退兵,景延广“独闭壁不敢出。”

消息传回京师,士大夫取笑道:“景大人昔日与契丹断绝友好关系,言辞何等豪壮;现在契丹打到面前,怎么反成了缩头乌龟?”

因契丹首次入侵失败,这个缩头乌龟回京后,依然“权宠恩渥,为一朝之冠。”

直到景延广与宰臣桑维翰矛盾加深,石重贵才“惮其难制,遂罢兵权,出为洛都留守、兼侍中。”

景延广“由是郁郁不得志。”

后晋与契丹爆发第三次战争后,主帅杜重威率部与契丹军争夺滹沱河上的中渡桥,失利后与契丹隔河对峙。

杜重威利令智昏,遣心腹与契丹谈判。

“契丹主大悦”,许诺他归降后立其为中原皇帝。

杜重威遂与李守贞、张彦泽率二十余万大军“叛降于契丹。”

契丹军高喊“活捉景延广”口号,长驱直入洛阳。

景延广被抓获,契丹主痛斥他:“你正是导致南北合欢的罪魁祸首!”

景延广受尽酷刑,被押送契丹途中,趁看守懈怠,“引手扼吭而死,时年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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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亡国受辱

石重贵对前线战事一无所知,数日后“始闻杜(重)威、李守贞等以此月十日率诸军降于契丹”,如雷击顶。

当夜,归降契丹的“相州节度使张彦泽受契丹命,率先锋二千人”长驱直入,“顿兵于明德门外,京城大扰。”

石重贵万念俱灰,欲仿效后堂末帝自焚,“于宫中起火,自携剑驱后宫十余人将赴火。”

自焚未成,石重贵“乃命灭火,悉开宫城门......帝坐苑中,召翰林学士范质草降表”,被张彦泽迁往开封府。

契丹灭晋后,石重贵遣子携“降表、玉玺、金印以归契丹”,被契丹“封负义侯,黄龙府安置。”

石重贵携“太后与冯后、皇弟重睿,子延煦、延宝举族”北上,“沿途无供给,饥不得食,遣宫女、从官采木实、野蔬而食。”

石重贵定居辽阳后,耶律德光暴毙,其侄子耶律阮被拥立为帝。

耶律阮至辽阳看望石重贵,将其子

石延煦带走。

耶律阮的大舅子禅奴舍利看中石重贵小女儿,死皮赖脸求亲,被石重贵“以年幼不可。”耶律阮得知,“遣骑取之,以赐禅奴舍利。

石重贵生母安太妃恳请耶律阮,“求于汉儿城侧赐地种牧以为生。”

从辽阳迁移途中,安太妃病逝。临终前,她遗令儿子:“我死后,你把我的骨灰向南抛洒,如此我的遗魂或许能重返中国’!”

到达目的地,契丹“取内人赵氏、聂氏疾驰而去。赵、聂者,帝之宠姬也,及其被夺,(石重贵)不胜悲愤。”

太后病入膏肓,“无医药,常仰天号泣。”她留下遗言:“我死后,烧成骨灰送往范阳佛寺,‘无使我为虏地鬼也!’”

后晋灭亡后,石重贵被契丹“初迁于黄龙府,后居于建州,凡十八年而卒”,终年六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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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奢淫自纵

石重贵称帝后的所作所为,都在为自己及后晋灭亡挖坑。

政治上,他昏庸无能,任人唯亲。

石重贵先宠信骄横无能的景延广,再重用“善承迎帝意”的近臣亲戚,“事无大小,悉以委之。”最后将军权交给姑父杜重威,昏招迭出,导致朝政混乱,埋下亡国祸根。

生活中,他败坏人伦,骄奢淫逸。

石重贵因叔母冯夫人“寡居,有美色”而垂涎三尺,即位后尚未安葬石敬瑭,便迫不及待迎娶叔母。他与冯夫人“酣饮歌舞”,向石敬瑭棺材献酒,恬不知耻问左右:“我今日作新女婿,何似?”

契丹首次入侵时,石重贵御驾亲征北上抗敌。将士们在阵前浴血奋战,石重贵却每日稳坐军中欣赏音乐。他听惯了宫中靡靡之音“细声女乐”,因条件限制,只能召集“浅藩军校,奏三弦胡琴,和以羌笛,击节鸣鼓,更舞送歌,以为娱乐”,且抱怨不止:“此非音乐也!”

击败契丹入侵后,石重贵认为“天下无虞,骄侈益甚。四方贡献珍奇,皆归内府。多造器玩,广宫室,崇饰后庭,近朝莫之及。作织锦楼以织地衣,用织工数百,期年乃成。又赏赐优伶无度。”

契丹第三次入侵时,石重贵遣杜重威等将领北上御敌。被贬任开封府尹的桑维翰闻“契丹之众已深入”,紧急“叩内阁求见,欲请车驾亲征,以固将士之心。”而此时,石重贵正在后苑专心致志调教鹰隼,直到天黑都未召见桑维翰。

“杜重威之徒降于契丹”,石重贵终于成为亡国之君......

石重贵不愿向契丹称臣且与契丹交恶交战,绝非展示中原汉子气概的正义之举。

他“鄙辅臣之谋略”,轻信景延广,重用小人。

他“奢淫自纵”,为满足私欲置中原百姓于水火之中。

石重贵被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定性为“自古亡国之君中最丑陋的帝王!”

百余年后,宋徽宗父子再次刷新石重贵创下的耻辱记录,亡国后被强迫行牵羊礼且被金兵押送北上。

历史,永远如此吊诡!

作者简介:许云辉,男,1984年7月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且于同月入职杏坛,2022年10月退休。曾出版专著两部,在省级以上文学刊物发表文章百万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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