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3月的清晨,上海虹口体育场雾气未散。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仍像往常一样环场慢跑。忽然,他的脚步一滞,“有点闷——”他低声嘀咕,旁边的学生扶住他,急忙喊来医生。几个小时后,消息传出:曾在半个世纪前独闯奥运的刘长春因心脏衰竭去世,终年74岁。这一年,中国奥委会刚把他的名字列入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中国代表团的荣誉顾问名单,准备让老英雄重返当年征战过的赛场,见证中国重登奥运大舞台。可惜,人算终敌不过天意。
把时间拨回52年前——1932年7月。彼时的中国,外有列强环伺,内忧不断。第十届洛杉矶奥运会开幕在即,日本操纵伪满政权,扬言要携“满洲国”运动员出场,借此坐实其侵华占领。而国民政府以“经费短缺”为由决定弃权。就在全国舆论失望之际,东北大学的毕业典礼把聚光灯打在一名高大瘦削的青年身上——刘长春。张学良当场宣布:由他私人捐出八千银元,助刘长春远征洛杉矶。于是这位跑出10秒8百米成绩的“东北飞人”紧急登船,漂洋过海。
20多天航程,海风夹杂着汽油味儿,甲板晃得人连站都站不稳。教练宋君复只得用一根绳子,把刘长春的腰拴在桅杆旁,模拟冲刺。那副画面,如今看依旧令人动容。可等他抵达洛杉矶时,离开幕式只剩一昼夜。没有系统训练,也买不起专业钉鞋,刘长春在百米预赛跑出11秒35,无缘晋级,随后又因体力透支放弃400米。成败让位于担当,他一人高举青天白日旗入场的背影,却成为无数中国青年心头至今割舍不去的记忆。
退役后,刘长春没离开跑道。长春、沈阳、大连的操场上,时常能见到他拿着秒表,陪着小伙子们在夕阳下冲刺。“一口气跑到终点,别回头!”这句简单的话,被学生记了一辈子。新中国成立,他出任辽宁体委副主任,又先后在北京体育学院、大连工学院执教。1979年,他当选中国奥委会副主席,正是这一年,中国在国际奥委会恢复合法席位,久违的五星红旗得以重新飘扬在五环旗下。
然而,岁月从不因功勋而停步。1983年,刘长春被邀请以贵宾身份随团参加翌年的洛杉矶奥运会,走上那片让他又爱又恨的场地。消息传来,整个田坛奔走相告。对他而言,那将是一段漫长旅程的圆满:当年举目无援的孤身一跑,如今已化作上百名小将的披挂高歌。遗憾的是,那场晨跑后,他再也没有机会踏上赴美的飞机。
自1952年赫尔辛基起,中国运动员便在曲折中寻觅突破。那次仓促成行的代表团只赶上最后几天赛程,甚至没有来得及多做热身。到了1960年代,中国因国际局势一度远离奥运,直至70年代末才重返奥林匹克大家庭。刘长春担任中奥委副主席期间,为恢复会籍四处奔走,寄望“后生可畏,把咱没完成的事统统补上”。可以说,他的胸膛里,始终燃烧着那簇从1932年带回的奥林匹克圣火。
1984年7月28日,当洛杉矶体育场礼花腾空,中国代表团的225名将士精神抖擞地入场。高举的五星红旗在北美的阳光下分外亮眼。转播画面中,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工作人员手册的嘉宾栏——“Liu Changchun”。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位中国奥林匹克第一人,已经在一年多前悄然离去。若他能坐在看台上,应当会为许海峰的那一声枪响而莞尔;那枚射落的金牌,仿佛子弹击碎了半个多世纪的沉重与失语,也算为他当年的独行,在时光深处补上了回声。
刘长春为何终究没能赴约,原因简单却沉痛:生命在83岁那年戛然而止。他的心脏,曾支撑他从大连乡间一路狂奔,冲过国内赛场,又踏上太平洋的颠簸,而后转向教坛培育新人。到老年,它终于力竭。中国体育界按惯例仍将他的名字留在官方册页,以示纪念。IOC给出的座位牌,成为空椅上的一束白菊。
人们惋惜,却也明白:历史功业已成。那场他缺席的奥运会,中国队斩获15金8银9铜,跃居奖牌榜第四。百年之前,天津《新青年》发出的“三问”,至此终得回应——“什么时候中国能参加奥运?什么时候拿到金牌?什么时候举办奥运?”答案都已写在岁月的履历上。刘长春未能亲见北京绽放五环,但一代人的火炬,总要靠下一代人去举得更高。终场哨声响起,他完成了自己的百米,也为后来者拉开了终点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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