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89年,母亲带着我改嫁到百里外的赵家。后爹赵德厚是个木匠,沉默寡言,肩背微驼,手掌粗得像老树皮。他有四个儿子,最小的都比我大三岁。没人跟我说一句话,吃饭我坐在最角落,夹菜不敢伸胳膊。
开学那天,母亲为学费发愁。后爹抽完一袋烟,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话。我眼眶一下就红了,脚趾在鞋里蜷了蜷。
第1章 母亲的决定
那年我十一岁,已经懂得很多事。
我记得父亲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大。矿上的人来送信,母亲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雪花落了她一肩膀。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父亲是矿上的采煤工,井下塌方,再也没有上来。那年我八岁,弟弟四岁。
父亲走后的三年,母亲的日子很难。家里没了顶梁柱,母亲开始给人缝补衣服,一件裤子收几毛钱。眼睛熬坏了,不到三十就戴上了老花镜。村里人劝她再走一家,她不应。后来弟弟生了一场病,住了半个月医院,借了不少钱。母亲那天晚上在灶台前坐了很久很久,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她心里那点犹豫。
“小远,妈想给你找个爸。”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头在纳鞋底,针扎进厚厚的布底,拔出来,拉紧。每一针都很用力,像要把这句话钉进布底,也钉进自己心里。我知道她不是为自己找的,是为我跟弟弟。她怕我们吃不饱,怕我们穿不暖,怕我们像村里那些没爹的孩子一样被人欺负。那些孩子在学校被人叫“野种”,被人推搡不敢还手,被人吐口水不敢擦,因为他们没有父亲撑腰。母亲怕我们也那样。
赵德厚是隔了好几个村的人,托了媒人来说的。死了老婆,留下四个儿子,大儿子已经十七了,小的也十四。他是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很有名,家里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母亲见过他一次,回来以后在灶台前坐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她说:“人是个老实人,就是孩子多。”孩子多,意味着口粮多,负担重,也意味着我跟弟弟去了,是外人。但母亲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记得很清楚,离开老家的那天,天还没亮。母亲把我和弟弟叫起来,弟弟还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说“妈,天还没亮呢”。母亲没说话,把两个包袱递给弟弟一个小的,自己背着那个大的。包袱里是我们的衣裳,不多,两个人合起来也就一个蛇皮袋。
我们走的时候没有跟村里的任何人告别。母亲不想让人看到她的样子。村口的老槐树在晨雾里影影绰绰,像一个人站在那里默默挥手。我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母亲也没有回头,她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密,像在逃离什么。
走了很久的路,翻过两道梁子,趟过一条小河。弟弟走不动了,母亲背着他。我在后面跟着,脚上的布鞋被露水打湿了,鞋底磨得发烫。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到了赵庄。
赵德厚家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看到我们,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来了?进屋吧。”
那是赵德厚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四个字,不多,连语气都平平淡淡。但我听出了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个带着四个儿子的鳏夫,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被媒人撮合到一块,凑成一个家。这家能不能过好,谁心里都没底。
赵德厚的四个儿子站在堂屋门口,一字排开,像四棵高低不齐的树。大的叫赵建国,十七岁,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比赵德厚还高半个头。老二赵建军,十六岁,瘦长脸,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老三赵建民,十五岁,正在长个子的年纪,脖子上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老四赵建国的那个弟弟叫赵建?不对,老大赵建国,老二赵建军,老三赵建民,老四赵建华。
多出来的那两个人,小名叫什么来着,他们后来告诉我——老四赵建华。四个都不笑,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我跟弟弟的眼神像在看两件从没见过的器具,不知道该怎么使,也不知道该不该使。母亲站在堂屋中间,把我和弟弟往前推了推。“叫叔。”
“叔。”我叫了一声。
弟弟躲在我身后没敢吭声,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角。赵德厚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母亲又让我们叫哥哥。哥哥。那四个字像是被人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四最矮,也比我高半个头,他歪着头看了我一眼。
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应声。
堂屋里安静了。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着扑扑地跳。赵德厚走过去把壶提下来,转过身说:“吃饭吧。”
那是我们在这个新家的第一顿饭。玉米糊糊,贴饼子,一碟咸菜。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贴饼子是杂面的,黑黢黢的,咬一口硬邦邦的,刮嗓子。四兄弟围坐在桌子的三边,我跟弟弟坐在另一边,母亲挨着赵德厚。四兄弟吃得很快,没人说话,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响。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老三赵建民的筷子也伸过来了。他的手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老三把筷子缩回去了,夹了另一碟里的咸菜。
我没敢再夹。
第2章 异乡人
赵德厚家的房子是土坯的,三间正房,两间偏房。正房中间是堂屋,左边是赵德厚的卧室,右边是四个儿子的卧室。偏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杂物间。母亲跟我还有弟弟,住进了杂物间。杂物间不大,堆着农具和一些杂物。母亲收拾了一整天,把农具搬出去,把地扫干净,铺了两张床板。床板窄,我跟弟弟睡一张,母亲自己睡一张。
那间屋子没有窗户,白天也得点灯。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墙皮是黄泥的,有些地方起了皮,用手指一碰就掉下一层土。地上坑坑洼洼,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母亲把那盏煤油灯擦了又擦,灯罩上的烟灰拭干净了,玻璃罩亮了一点。她把灯放在床头的木箱上。那木箱是赵德厚搬来的。他搬箱子的时候没说什么,放下就走了。
弟弟半夜被老鼠吓哭了。老鼠从墙角窜过去,吱吱叫了几声。弟弟把脸埋在我怀里,浑身发抖,肩膀抖得像筛糠。
“妈,我想回家。”
弟弟哭哑着说出这句话,把“回家”两个字含在嘴里,含混不清。
母亲在黑暗中搂着弟弟,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以前在老屋的炕上那样,拍得很慢很轻。
“这就是家。”
弟弟不哭了,把脸埋在我怀里。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天花板上的檩条隐约可见,一根一根的,像肋骨。没有睡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把被子裹紧了。
被子是新棉花絮的,赵德厚他妈送来的。被子很厚,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人翻不了身。但被窝还是凉的,脚到天亮都是凉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赵德厚已经出门了。四兄弟也走了——老大老二跟着赵德厚去干木工活,老三老四去上学了。母亲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柴是赵德厚劈好的,码在灶台边,整整齐齐。
“小远,吃完饭去学校报到。你叔说让你跟建华一个班,建华在初二。你叔跟学校都打过招呼了。”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糊糊,搅得很慢。
“妈,我不想去。”我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舌舔着锅底。
母亲放下勺子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你必须去。”
“这里的同学我不认识。”
“处久了就认识了。”
“他们欺负我怎么办?”
“谁欺负你了你告诉妈。”
“告诉你有什么用?”
母亲不说话了。
那顿饭谁都没怎么吃。糊糊我喝了半碗,贴饼子咬了两口咽不下去,哽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弟弟倒是吃了不少,他不懂这些,只知道有糊糊喝有饼子吃,就比饿肚子强。
第3章 报到
学校在镇上,从赵庄走路去要半个多小时。路是土路,下雨天泥泞得很,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赵建华走在我前面,隔了十几步远。他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褂子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补丁的针脚很细,一看就是女人的手艺——是他亲妈活着的时候缝的。他走得很快,没有等我,也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个被风吹远的气球。
我知道他不想带我去报到。是赵德厚让他带的,他不能不带。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这就是他愿意做的全部了。
走了一路,他没跟我说一句话。
到了学校,赵建华没有等我,径自进了校门。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个陌生的校门发呆,不知道该往哪走。
学校不大,一排瓦房,每个年级一个班。操场坑坑洼洼的,雨后还没干透,积着几摊水,水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我找到初一班的教室,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新生报到须知。我看了半天,没看太明白。有个老师模样的人走过来,问我是哪个班的。我说初一。他指了指最东边的那间教室说“那间”。
初一班的教室坐了三十多个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操场上,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踢球,尘土飞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桌面是坑坑洼洼的,刻着一些字——有名字,有日期,还有一些骂人的话。
黑板上写着班主任的名字,姓王。
报到手续很简单,交了学费,领了课本,登记了姓名年龄住址。王老师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念到我的名字,让我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这是这学期转来的新同学,叫沈远,大家以后多关照。”
三十多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我站在座位旁边,低着头,看着课桌上不知道谁刻的那行字——“王八蛋”。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坐下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中午放学,赵建华没有等我。我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已经走得没影了。我一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鞋子被路面的碎石硌得脚底板疼。
走到村口的时候,赵德厚家的老黄狗蹲在路边晒太阳,看到我摇了摇尾巴。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看到我多看了两眼。
“这就是老赵家新来的那个?”
“嗯,就是他娘带过来的。”
“可怜见的,这么小就没了爹。”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我能听到。
第4章 四堵墙
赵家的四兄弟,像四堵墙,把我围在中间,不推不搡,但我出不去。
老大建国在家的时间不多。他跟着赵德厚干木工活,早出晚归。偶尔在家吃饭,也只是闷头扒饭,从不跟我说话。有一次下雨,木工活干不了,他在堂屋里劈柴。斧头举得很高,落下去很重,柴块应声裂开,木屑飞溅。我蹲在旁边想帮忙,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你不属于这里”的漠然。
“我帮你把劈好的柴码起来?”
“不用。”
老大没有回头看我。
老二建军最凶。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侵略者,好像我跟母亲侵占了他的地盘。有一天我在灶台边帮母亲烧火,他进来倒水,看到我坐在灶前,把碗重重地搁在灶台上。
“谁让你坐这儿的?”
我站起来,退到一边。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斜着眼睛看我。
“这是我家,你想待就待,不想待就滚。”
母亲从堂屋走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建军拎着碗走了。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我蹲下去继续添柴。
老三建民沉默寡言,存在感不强,但他看我的眼神最复杂。不是老大的漠然,不是老二的敌意,是那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我。他想跟我说话?不知道说什么。不跟我说话?又觉得不太对。我不讨厌他。他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不害怕的人。
老四建华,跟我一个学校,比我高一个年级。他不跟我一起上学,也不跟我一起放学,在校门口看到我跟不认识一样。
有一天课间在操场上遇到他,他跟几个同学站在一起。我走过去想跟他打个招呼,他转过身去了。他同学问“那是谁”,他头都没回地说“不认识”。
我在他们身后站了几秒。
从那以后,在学校里再看到建华,我都绕道走。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有一个异姓弟弟,我就成全他。
吃饭的时候我坐最角落,夹菜不敢伸胳膊,只夹面前的那碟咸菜。有时候咸菜吃完了,我就啃干粮。母亲有时候会夹菜放到我碗里,我低着头吃完,不敢看对面四兄弟的脸。
弟弟倒比我适应得快。他小,不懂什么改嫁不改嫁的。赵德厚对他不错,有时候会把他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转圈,弟弟咯咯地笑。四兄弟也不讨厌他,有时候老四还会逗他玩。
弟弟叫我哥的时候,整个赵家只有他一个人叫我哥。
第5章 八块钱
开学前夜。
母亲把柜子翻了个遍,枕头底下、褥子底下、箱子夹层、破袜子里面,能藏钱的地方都找了。
弟弟已经睡了,四兄弟也回屋了。堂屋里只有赵德厚和母亲,还有藏在里屋门帘后头的我。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德厚,还差八块钱。”
“差八块,差哪八块?”
“小远的学费。学杂费总共十六块,我手里只有八块。”
赵德厚没有说话。他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手里握着烟袋。烟锅已经凉了,他没再点。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德厚,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四个孩子上学花的钱也不少。要不小远这学先不上了,等过段时间——”
“不行。”
赵德厚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小远成绩好,不能耽误。”
“可那八块钱……”
赵德厚把烟袋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最里层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布的,边角磨白了,抽绳系得很紧。他的手有点抖,抽了好几次才把绳子解开。
布包里是一沓钱,最大的是五块的,剩下的是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有一捧硬币。
他数了八块钱出来,五块一张,一块三张,还有几个钢镚。他把钱放在桌上,推到我母亲面前。那些钢镚在桌上滚了几下,其中一个掉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倒了。
母亲想说谢谢,嘴唇刚张开,赵德厚已经拿起烟袋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背上,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山,看着矮了,但还在那儿。
第6章 那句话
八块钱。八块钱在那时候是母亲给人缝几十件裤子的工钱,是赵德厚刨几天木头的工钱。
“小远成绩好,不能耽误。”
门帘在身后落下来,轻轻晃了几下。我站在里屋门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听到隔壁屋子有声响,是赵德厚咳嗽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嘴。弟弟在我旁边睡得沉沉的,手搭在我胳膊上,呼吸均匀。母亲在另一张床上,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我想起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雪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母亲抱着弟弟坐在炕上。她披着父亲的棉袄给弟弟喂奶,棉袄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只护着幼崽的母兽。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八块钱揣在贴身的口袋里,一路上用手捂着,怕丢。到了学校交完费,王老师给了我一张收据。我把收据叠成一个小方块,折了好几折。
回到家我把收据递给母亲。母亲接过那张纸看也没看一眼,夹在炕席底下了。
那天吃饭的时候赵德厚的话多了几句。他问我在学校吃不吃得惯,我说吃得惯。他说好好学习,别跟同学打架。我说嗯。他说有什么不懂的问你建华哥。建华低头扒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那天的饭桌上,夹菜的时候老三的筷子没有再跟我碰。
吃完晚饭,母亲在灶台边洗碗,我蹲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在我脸上,热烘烘的。
“小远,你叔那八块钱是凑出来的。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还,是让你记住。”母亲的手在洗碗水里泡得发红。
“记住什么?”
“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人对你好,不是应该的。”
第7章 裂缝里的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我在赵家从冬天住到了春天。院子里的槐树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老黄狗下了一窝崽,毛茸茸的,在院子里滚来滚去。
姐姐不叫我哥了。因为他有四个哥哥,我一个都不是。他叫我小远。四兄弟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跟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墙,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但推不开的玻璃门,我能看到他们,他们也能看到我,但谁也走不进谁的世界。
春天学校组织春游,每人交五毛钱。我没有报名。我跟王老师说我不想去。王老师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
春游那天,我一个人在教室里看了一天的书。窗外的阳光很好,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
那天放学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建华跟几个同学一起走。他手里拿着一包饼干,应该是春游发的。快到家的时候建华追上我,把那包饼干塞到我手里。
“我不爱吃。”
他走在了前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我的脚踩上去,刚好够到他的脚后跟。
那包饼干是葱油味的,有点受潮,不太脆了。我走在最后面,一块一块地掰着吃,掰得很慢,吃了一路。
从那天起,建华上学的时候偶尔会等我。不是每天,不是刻意,就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一下,看到我出来了就走前面,也不说话。
“小远”也不叫,但脚步放慢了。
第8章 赵德厚的手
赵德厚是个木匠,他的手是那种长年累月握刨子、握斧头、握凿子磨出来的手。手掌很宽,手指很粗,骨节突出,指腹上全是茧子。那双手在刨子上推过去,木板就变得光滑,木屑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像烫过的头发丝。那双手能把一块粗糙的木头变成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变成别人家里用一辈子甚至几辈子的物件。但那双手不会表达感情。他不会摸摸我的头说“小远真乖”,不会在我考了好成绩的时候拍拍我的肩膀说“不错”,不会在任何时候用那双手碰我一下。
但我记得那双手,记得手背上的青筋,记得虎口处的老茧,记得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木屑。那双手养活了五个孩子——四个亲生的,一个带来的。
赵德厚很少说话。他的表达藏在一些很小的事情里。农忙的时候下地干活,总是让我跟弟弟在地头玩,不让我们插手。其实我们能帮上忙,捡麦穗、递水、送饭。他不让,说“小孩的手嫩,别磨破了”。冬天烧炕,总是先烧我跟弟弟住的那间杂物间,等屋里暖和了再去烧他那边。他的炕有时候凉到后半夜。
有一次我跟老三建民去镇上买作业本。供销社门口围着一群人,有人在卖糖葫芦。建民买了一根,我以为他自己吃,他咬了两口,把剩下的大半根递给我。“吃不完了,你吃吧。”
山楂很酸,糖衣很甜。那是进赵家以来第一次吃糖葫芦。
第9章 一场雨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
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村口的土路变成了泥塘。上学放学都得穿雨靴,雨靴是赵德厚买的,我跟弟弟一人一双。黑色的,胶皮的,大了一码,穿着不太跟脚,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那天放学的时候雨下得特别大,天跟漏了似的,雨帘子密密匝匝地砸下来,地上溅起一层白雾,几步之外就看不到人了。同学们要么带了伞,要么有家长来接。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书包抱在怀里,怕课本被雨淋湿。
建华从后面走过来,手里举着一把黑伞。他把伞递给我,自己冲进了雨里。
“建华哥!”我喊他。
他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就跑远了。
那把黑伞很大,撑开像一朵蘑菇。我打着伞走回赵庄,雨打在伞面上砰砰响。
回到家里,建华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淌。母亲赶紧拿了干毛巾给他擦,又去灶台端了碗姜汤来。赵德厚坐在堂屋里,看了看建华,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黑伞,什么都没说。
那把伞后来我一直用。
第10章 一碗面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我在赵家过了快一年。
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五。王老师在班上表扬了我,说进步很大。成绩单拿回家的时候,母亲看了好几遍,嘴角往上翘了翘。赵德厚接过成绩单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夹在柜子上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赵德厚脸上有一种类似于满意的东西。
不是笑,是嘴角微微上扬,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水涌上来。
暑假的时候我开始跟着赵德厚学木工。不是他要我学的,是我自己想学。每天他干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递工具,捡木屑,帮忙拉墨斗。他不教,但我看会了的动作他就不再重复。
刚开始刨木头,手没力气,刨子推几下就推不动了。赵德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带着我推了一把。刨子在木板上推出一道薄薄的木花,木花卷起来落在脚下,像一朵白色的浪花。
那是一年多以来赵德厚第一次碰到我。
他的手很粗糙,虎口的茧子硌得我的手背生疼。但那双手很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已经能独立做小板凳了。歪歪扭扭的,不怎么好看,但结实,坐上去不会塌。赵德厚看了看没说话。但他把那把小凳子拿到了堂屋里,放在他平时坐的那把椅子旁边。
开学那天,母亲把我的学费数了又数,用一块布包好塞进我书包里。赵德厚蹲在院子里磨刨子,磨刀石上的水渍洇开一片。
“好好学习。学费的事不用操心。”
我背着书包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
赵德厚还在磨刨子,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头发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的,我不知道。
第11章 学费
初中三年,赵德厚没让我缺过一分钱学费。
那时候四兄弟里老大建国已经成家了,分出去单过。老二建军也定了亲,在准备盖房子。老三建民去了南方打工,老四建华在县城上高中。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赵德厚的木工活挣钱的速度赶不上花钱的速度。
每年开学前,我都能看到母亲和赵德厚在堂屋里算账。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德厚,要不小远的学费先……”
“不用。”
赵德厚的声音很短,但很硬。
开学那天,赵德厚换了一件干净的褂子,送我去学校。他走前面,我走后面。阳光照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把影子投在我脚下。
报完道,他从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钱,一层一层地打开。手帕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了。里面的钱最大面额是十块的,剩下的是一块、两块的。他数了两遍,递给我。
“去交了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那年赵德厚五十岁。五十岁的赵德厚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那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下雨天就疼。
第12章 一封信
高二那年,我收到了一封信。没有寄件人姓名,邮戳是本县的。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我拆开信,看到第一行字,眼眶就湿了。
“小远,我是你叔。”
赵德厚写了一封信。他不会写信,他这辈子可能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写过信。信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有横线格。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像在刻字,每个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小远,你妈不让我写信。她说你不会写信就别写,让人笑话。我不怕笑话。有些话我说不出来,写出来行。”
“你来咱家快六年了。六年我没跟你说过几句像样的话。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你叔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这些年委屈你了。”
“学费的事你别操心。你只管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考上啥大学都行。你叔供你。”
“你在学校照顾好自己。天冷多穿衣服。别不舍得吃饭。”
信的最后一行字是——“好好学习。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那封信我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看得很用力。信纸被我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放在枕头底下。
周末回家,赵德厚在院子里劈柴。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拿起斧头。“叔,我来。”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把斧头递给我。我抡起斧头劈下去,柴块应声裂开,木屑飞溅。赵德厚在旁边蹲着,点了一袋烟,慢慢抽着。
“信收到了?”
“嗯。”
“写得不好,让你笑话了。”
“叔,写得很好。”
赵德厚不再说话,低头抽烟。烟雾在空气中散开,淡了,没了。
第13章 高考
高考那年,赵德厚六十一岁。老了很多,但他还硬朗。
高考前几天,我回了一趟赵庄。赵德厚在院子里刨木板,看到我进来停了手里的活,把刨子搁在凳子上。进了屋,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手帕底下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他数了两遍,推到我面前。
“这两天别省,吃好点。”
“叔,我有。”
赵德厚把钱塞到我手里。他的手像老树皮,粗糙但很暖。
“拿着。你考上大学,叔脸上有光。”
高考三天,赵德厚没有去县城。母亲后来跟我说,那三天赵德厚在家没怎么吃饭,晚上也睡不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不说,但她知道。他担心我考不好,担心我压力大,担心我身体吃不消。他的担心从来不说出口,但会在深夜的院子里走来走去。
第14章 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份到的。那天赵德厚在院子里干活,邮递员在门口喊“沈远,录取通知书”。我从屋里冲出来,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敢接那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左上角印着学校的名字,那两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叔,我考上了。”
赵德厚放下刨子,接过通知书看了好一会儿。他识字不多,但学校的名字肯定认得。他的手指在通知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触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好。好。好。”
他转过身蹲下去继续刨木板。木花一片一片地卷起来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他的肩膀在发抖,但他没有回头。
那个晚上赵德厚的灯亮了很久。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他房间的窗户还透着光。他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在算上大学的费用,也许只是睡不着。
“小远。”
“叔,您还没睡?”
“睡不着。你来坐。”
我走进赵德厚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一些木工工具和几本旧书。墙上挂着赵德厚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
“小远,你考上大学,你爸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赵德厚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叔,我爸要是知道,他也高兴。”
赵德厚点了点头,没再说下去。
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日子。
“叔,这些年,辛苦您了。”
赵德厚摆了摆手。“辛苦啥,你们长大了,我就高兴。”
九月的清晨,赵德厚站在院门口。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母亲给我收拾了两个大包,一个背着,一个拎着。
“走吧,别误了火车。”
我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赵德厚。
“叔。”
“嗯。”
“我走了。”
“嗯。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叔,您保重身体。”
赵德厚点了点头,站在那里。
我走了很远,回头,他还站在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风微微吹动了墙头上那棵狗尾巴草。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背微微驼着。
第15章 毕业
大学四年,我没有回过赵庄。假期都在打工,攒学费,攒生活费。
赵德厚每个月都会按时汇钱来,不多,但准时。汇款单的附言栏里永远是那四个字——“注意身体”。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四年里我给赵德厚写过几封信。说他回不回我不知道,他从来没回过。
但每次我打电话回去——村里的小卖部有公用电话——母亲都会说“你叔在旁边呢”。赵德厚很少接电话,只有一次接过。那次母亲在灶台边忙着,喊“德厚你来说几句”。赵德厚接过电话,半天没出声。
“叔。”
“嗯。”
“我挺好的,您别担心。”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把电话递给了母亲。
大学毕业那年,我签了一家省城的设计院。工资不算高,但稳定。第一个月发工资,我给自己留了点生活费,剩下的全汇给了赵德厚。汇款单的附言栏里写了四个字——“叔,辛苦了。”
后来母亲打电话来说,赵德厚收到汇款单的那天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一个人抽了好几袋烟,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淡了,没了。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母亲说那你在院子里坐那么久,他说我在看那棵槐树,今年花开得好。
那棵槐树是我来赵家的那年种的,快十年了,长得比房顶还高了。每年五月开花,白花花一片,香飘半条街。
第16章 回家
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回了赵庄。
四年没回来了,赵庄变了很多。村口的土路铺了水泥,坑坑洼洼不见了。老槐树还在,树冠更大了,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赵德厚家的土坯房已经翻新成了砖瓦房。
赵德厚站在院门口。
他的头发全白了,比四年前老了很多。腰更弯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
“回来了?”他说。
“叔,我回来了。”
赵德厚看了我几秒,转过身,往屋里走。他的右腿跛得更厉害了,走得很慢,一步一顿。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我眼眶就红了。“瘦了,在单位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把行李放下,走进堂屋。堂屋里的摆设跟记忆里差不多,八仙桌,条凳,墙上挂着年画。赵德厚坐在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
“叔,我来。”我走过去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了柴。
赵德厚看着我没动,把手缩了回去,在膝盖上擦了两下。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水蒸气模糊了窗户,看不清外面的天。
那些年赵德厚坐在灶台前烧火,我在旁边递柴。他不说话,我不说话,灶膛里的火替我们说了。
第17章 四个哥哥
大年初二,四个哥哥都回来了。
老大建国带着老婆孩子,老二建军带着老婆孩子,老三建民还在南方没回来,老四建华在县城成了家,带着老婆。
堂屋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赵德厚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酒。他的酒量不行,喝一小口脸就红。
饭吃到一半,老大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小远,哥这几年在外头,顾不上家里的事。爸这些年多亏了你。”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建国哥,是我该谢谢叔。没有叔,就没有我的今天。”
老二建军也端着酒杯过来了。
老三建民在电话里让老大替他敬一杯。电话是打到村里的,母亲接的。老三在电话那头喊“小远,好好干,给咱家争光”。老三说“咱家”的时候,没有把自己跟我分开。
老四建华话不多,端着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
“小时候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的应该是中学那几年,在学校假装不认识我的事。
“建华哥,过去了。”
建华眼眶有些红,仰头把酒干了。
赵德厚坐在主位上,看着五个儿子——四个亲生的,一个带来的,端着酒杯站成一圈。他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吃饭。”
第18章 树
那年春天,赵德厚的腿疼得越来越厉害了。年轻时落下的毛病,老了找上门来。走路得拄拐杖,走几步就得歇一歇。但他闲不住,柱着拐杖也要在院子里转,摸一摸那棵槐树,看一看墙角的柴垛。
“小远,那棵树是你来的那年种的。”
赵德厚站在槐树下仰着头。树冠很大,枝丫伸展开去,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半个院子。
“那年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腰的位置。“现在长这么大了。”
他比了比自己的头顶,树比房顶还高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碎金子。
“叔,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
赵德厚柱着拐杖,走出院门,沿着村口的土路慢慢地走。那条路我走了很多遍,上学、放学、去镇上、回赵庄。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水泥路,两旁的杨树长高了不少。
第19章 后来
后来的事就不细说了。我在省城安了家,娶了妻,生了子。每年春节都回赵庄,带着老婆孩子。
赵德厚一年比一年老,但每年院门口都有那个身影,柱着拐杖,微微佝偻着背,站在阳光里。
“回来了?”
“叔,回来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拐杖,扶着他走进院子。
槐树又长高了一大截,枝丫伸出院墙,树荫遮住了半条巷子。每年五月,槐花开了满树,白花花一片,香气飘出去好远。
村里有人问赵德厚:“德厚,你家小远回来了?”
赵德厚说:“回来了,我儿子。”
他第一次在人前说“我儿子”的时候,我听到了。
阳光很暖,风很轻。槐花的香味一阵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像糖葫芦。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根据真实人物经历改编,为保护当事人隐私,人物、地名均已做模糊化处理。故事中的时代背景、农村生活、家庭关系等,均参考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真实状况,力求还原那个年代的温度。
作者:符生说事
——你点下的每一个“在看”,都是在为每一个像赵德厚那样、不善言辞却默默撑起一个家的人鼓掌。他用八块钱的学费说“小远成绩好,不能耽误”,用一张汇款单写“注意身体”,用站在村口的身影说“回来了”。有些不离不弃不需要用血缘来证明,它藏在一个继父藏钱的手帕里,在一截被磨秃的拐杖尖上,在院门口那个再也没有等到他的阳光里。有些人从不说爱你,但他的每一个铜板,都在替你铺路。
愿每一个赵德厚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愿每一个沈远都能记得回家的路。
晚安,陌生的你。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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