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葛宁贵
整理旧物时,翻到了1984年的日记。纸页泛黄,字迹微洇,一页页翻过,县统计局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便从岁月深处浮了上来——洪汉卿局长、柴求真、杨谋贵及二轻局生产科鲍政科长......他们的面容或许已有些模糊,但那些与数学、与学习、与温暖人情有关的片段,却依然清晰。遂将这段往事记下,以为存念。
说起与统计局的缘分,竟要追溯到我对数学最初的那点懵懂兴趣。
那是1978年,我读高一。教语文的沈金城老师,将他自费订阅的当年第一期《人民文学》借给了我。这期的重头戏,是徐迟那篇轰动一时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文章以数学家陈景润为主角,讲述他倾尽心血、近乎痴狂地攻克“哥德巴赫猜想”中“1+2”命题的历程。对一个高中生而言,文中那些深奥的数学世界宛若天书,但我却懵懵懂懂地记住了“素数”与“偶数”这两个名词,第一次知道数学还分“纯数学”和“应用数学”,也牢牢记住了文中那句:“这些数学的公式也是一种世界语言”。
半月后归还杂志时,沈老师刚翻到徐迟文章那页,我便脱口而出:“全文我都背下了。”接着,我真的当着老师的面,一字不落地背诵起来。当然,文中那些夹杂着“∑”、“∫”的数学公式章节,被我跳过了。并非背不出,而是那些符号无法用汉语“读”出来。沈老师听罢,没有责怪杂志页面里,满是被我涎水垂落的圆斑及碎裂的麦饼细屑,如同抽象画般深浅交织,布满了安静的痕迹。反而笑着说:“去年你在梁皇山‘五七高中’得的脑膜炎,怕是把脑子烧‘灵光’了!”一句玩笑,一份宽容,竟像一颗种子,让我对数学这门严谨而神秘的语言,生出了朦胧的好感与向往。
时间倏忽而过。1984年,我借调到机关人事科。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局生产科的鲍政科长和凌统计找到了我,说县里正在组织《统计数学基础知识电视讲座》,主要学习《微积分》,问我是否愿意参加。名额有限,机会难得。我几乎未加思索便应承下来。那时不会想到,这个决定,为我打开了一扇窗,窗里是微积分的奇妙世界,窗外,则是县统计局里一段朴素而真挚的时光。
授课地点设在县政府大院内的统计局,一楼有间办公室,配了一台电视机,便是我们的课堂。全县来听课的,连我在内不过六七人。课程多安排在晚间或周末,避开黄金时段,专为在职人员提供便利。我当时住在县府招待所,晚饭或在招待所解决,或去西山巷39弄5号准岳母家,两地骑车都不到五分钟。因此,晚上和周末的学习,我总是第一个到。
就是在这早到的片刻宁静里,我渐渐熟悉了统计局的人与事。最先熟络的,是常在一楼忙碌的柴求真和杨谋贵。柴求真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做事,但偶尔抬头一个微笑,却让人觉得踏实。杨谋贵则热情得多,嗓门洪亮,行动利落,颇有他二轻机关准岳母倪老太的那股子爽朗劲。
不久,我也见到了洪局长。他的办公室似乎在二楼,但每次来,总会先到我们这间临时教室转转。他脸上总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他会叮嘱杨谋贵:“给同志们准备点茶水。”
说是茶水,其实并无茶叶,只是热水瓶里刚烧开的水,倒在有盖的白瓷杯里。杯子是那种最朴素的样式,瓷盖光洁,杯沿圆润,握在手里是温热的踏实,摆在桌上是一份安静的秩序。每当杯盖轻轻合上的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只是解渴的水,更是统计局从上到下,对我们这些外来学员一份无声而周到的关照。
杨谋贵把这份关照执行得格外到位,他张罗着倒水、搬凳子,用他热情奔放的态度,努力为我们营造出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而柴求真那沉默寡言却真诚的笑容,则像一盏暖灯,让这间略显简朴的办公室,总是洋溢着淡淡的、明亮的光晕。
在这样的氛围里,对着电视机里讲授的微积分,我学得格外投入。那些函数、极限、导数的概念,常常让我想起多年前读过的《哥德巴赫猜想》。心底偶尔会掠过一丝天真的幻想:多学一点,再学深一点,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能触碰一下那个神秘的数学世界,哪怕只是“弱哥德巴赫猜想”的边角?这份热忱驱使着我,一边跟着电视讲座学习,一边写信给杭州的朋友,拜托他帮我寻觅高等数学的书籍。
朋友很快回了音,并寄来三本书:两册不同出版社的《高等数学》(上册标价1.35元,下册3.10元),外加一本《高等数学习题集》(1.50元)。书款合计5.95元。我正打算去邮局汇款,却在电话里被在省城朋友骂了一顿,大意是“见外了”,汇款之事只得作罢。柴求真注意到了我对数学的热爱与渴望,有一天,他默默地将一本《线性代数》放在了我的桌上。“这个,你或许用得上。”没有多余的话,却让我感动良久。
我将这些书视若生气勃勃的活力来源,在接下来的一年里,硬是啃完了二册高等数学,完成了那本习题集。而《线性代数》的向量、矩阵、线性变换等概念,却一直应用于我自身日后工业设计中三维空间的精确表达与操作上。当然,后来的我并未能踏入“猜想”的殿堂,那时才明白,我所刻苦攻读的,不过是高等数学漫长阶梯最初的那几级。但那份追寻的过程,以及过程中收获的善意,其价值早已超越了知识本身。
统计局给予我们的温暖,不止于方寸课堂。学习期间,局里还特意组织了一次活动,安排学员与全县各系统的统计员一同外出旅游。原定由柴求真带队,后因他临时有事,便由杨谋贵领队,去了杭州桐庐的瑶琳仙境 与永康方岩景区 。那是一次 历时二天的 愉快旅程,丹霞地貌奇峰竞秀,溶洞景观鬼斧神工,永康方岩的雄奇也令人印象深刻。山水之间,学员们与统计局的同志们谈天说地,关系愈发融洽。杨谋贵跑前跑后,联络张罗,将他那份特有的热情,洒满了整个旅途。
如今,四十年光阴弹指而过。洪局长的笑容,柴求真的赠书,杨谋贵冲的热茶,电视屏幕上的微积分公式,瑶琳仙境的溶洞光影......所有这些,都连同1984这个年份,一起被封存在记忆的盒子里。那不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年代标签,于我而言,它是一段被数学的微光点亮、被质朴人情温暖的平凡岁月。统计局,也不仅仅是一个机关的名称,它是我青春时期一处求知的驿站,一群善良人们的集体肖像,一段每当想起,便觉得人生路上曾被人如此温柔相待的珍贵证据。
这些名字,这些往事,或许微不足道,但于我,足以志念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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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葛宁贵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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