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岭之上,风穿过密林,卷起一面金丝走兽旗。

山寨里擂鼓喧嚣,刀枪林立。

狮子山上头领叫董芳,麒麟山上头领叫张国祥,两座山隔着一条深谷相望,平日里兄弟相称,时常摆下围场饮酒射猎。

他们手下各有三四千喽啰,七八千人聚在这一带,官府不来招惹,他们也懒得招惹官府。

两代人了。

梁山的故事在江湖上流传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玄。

当年那一百单八将以石碣之名聚于水泊,大旗上书“替天行道”,何等声势浩大。

可那一切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朝廷招安了,北征辽国了,南讨方腊了。

然后呢?

方腊一役,梁山好汉十去七八。

侥幸存活的那些,结局也多半凄凉。

关胜得了官职,却因醉酒坠马而亡;呼延灼抗金战死,也算求仁得仁;安道全老死于太医院,燕青不知所踪,樊瑞散尽家财入山修道。

他们曾经用性命浇筑的忠义之碑,被时代的尘埃一层层覆盖,渐渐看不清了。

那些草莽英豪,大多不曾在世上留下血脉。

一百单八将中有妻室的极少,大多孤身来去,了无牵挂。

即便如董平那样霸占了程太守的女儿,也不过是在烽火岁月里强行种下的一粒种子,连他自己恐怕也没指望它能发芽。

可种子终究发了芽。

董芳就是其中之一。

双枪将董平的儿子。

父亲的故事,即便董芳不全知道,江湖上也传得沸沸扬扬。

董平本是东平府兵马都监,有万夫不当之勇,使一对双枪,杀入阵中如同虎入羊群,绰号“董一撞”——意思是说,他一冲之下,万军莫挡。

可这个人,人品实在劣得可以。

他厚着脸皮向程太守提亲,被拒后怀恨在心。

被俘投降之后,他带着梁山的兵杀回东平府,不仅没有手下留情,反而残忍地杀害了程太守全家,强占了程小姐做老婆。

这是一个在《水浒传》中最令人不齿的细节之一。

一个读书人家的女儿,就这样被一个武夫掠去,成了所谓的董夫人。

此后董平在梁山坐第十五把交椅,位列马军五虎将,风光一时,却在征方腊时战死于独松关,死得惨烈而壮烈。

董芳就是那个程小姐生下的孩子。

家仇、父辱、母亲的隐忍,这些东西缠绕在他的骨血里,形成了极复杂的底色。

他没有像他父亲那样从军,而是走上了另外一条路——在狮子山占山为王,做起了山大王。

为什么不走父辈的老路?

也许是因为他不愿。

也许是因为他看够了。

张国祥的身世和董芳如出一辙,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性格路径。

他的父亲是菜园子张青,母亲是母夜叉孙二娘,两口子在十字坡开黑店,干的是杀人越货做人肉包子的勾当。

张青懦弱,空有一身蛮力却缺乏主见;孙二娘狠辣,是三五个壮汉不敢靠近的悍妇。

这对夫妻在梁山排名一百零二、一百零三位,是最末流的角色,却同样在征方腊时双双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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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张国祥却出落得一身正气,使他一根铁棍,颇有几分梁山好汉的模样。

他懂得结交朋友,与董芳情同手足,时常聚在一起饮酒作乐。

如果说董芳身上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那张国祥的性格则更多继承了孙二娘的那股子泼辣劲儿——敢打敢拼,做事不管不顾,认准了就要上。

他占据麒麟山,手下三四千人马,每日操练,俨然一个割据一方的草头王。

两代人了。

父辈们在水泊梁山上呼风唤雨,最终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

这一代虽在草莽之间,江湖的血脉仍在他们血管里奔涌。

而在更远的地方,有一支真正战无不胜的队伍正在集结。

那面旗上写着“岳”,号“精忠报国”。

那是靖康之变后大宋最后一块硬骨头,最后一堵墙。

好戏还在后头。

靖康二年,开封城破,徽钦二宗被掳,整个北方大地如一块砧板,金军的马蹄刀斧任意宰割。

宋室南渡,临安城里歌舞升平,而北方河山遍布烽烟。

赵构登基称帝,却一路南逃,一度漂泊海上,哪有什么收复失地的雄心壮志。

可就在这样的至暗时刻,有人站了出来。

岳飞,这个出身农家、以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将领,在绍兴年间已经统帅着一支令金人闻风丧胆的军队。

他以严治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岳家军的军纪在乱世中如同一个传说。

岳家军的核心构成极其复杂,有正规军出身的悍将,有江湖草莽收编的绿林豪杰,有在抗金前线投军的热血青年。

而其中有七个人,身上流淌着梁山好汉的血液。

他们是董芳、关铃、阮良、韩起龙、韩起凤、樊成、张国祥。

七个人的命运,在爱华山之战的那个秋天,被岳飞的帅旗聚拢到了一起。

事情要从那天说起。

岳飞将十万大军分为六部,在金军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密不透风的伏击圈。

金兀术率大军前来,被吉青诱入爱华山山谷,岳飞手持沥泉神矛亲自出马,与金兀术单挑七八十个回合。

这两位当世名将的对决惊天地泣鬼神,岳飞武艺更胜一筹,瞅准时机拔腰间银锏,对金兀术左肩狠狠一击。

金兀术狂吼一声,伏鞍而逃。

金军军心崩溃,争相奔逃,却不知已经落入岳家军的层层伏击圈。

本该是场全歼敌军的完美战役。

偏偏出了娄子。

牛皋这个人,勇猛有余,脑力不足。

他率两万人埋伏在北山上,任务是等金军全部进入山谷后,用车阵堵死谷口,决不能让一兵一卒逃脱。

牛皋等得不耐烦了,他对王贵说,下面只有一个番将,还不够大哥一个人杀,咱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车子挪开,去杀一番岂不畅快?

王贵听了,竟命人移开了北谷口的乱石车,和牛皋冲下山去,对着金兵就是一阵痛击。

就这样,伏击圈破了一个大口子。

金兀术由此顺利逃脱。

金兀术率残部向西北方向狂奔,金军的败兵铺天盖地涌来。

岳飞只得下令全军追击,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战变成了一场混战。

金兀术一心只想逃命,沿着黄土官道一路向西,紧赶慢赶到了两座大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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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面一座是狮子山,左面一座是麒麟山,两山并列,中间峡谷狭窄,地势险峻。

金兀术不觉有异,驱兵直入。

狮子山上,喽啰前来禀报:山下来了铺天盖地的番兵,正打这儿过。

董芳正在山下与张国祥饮酒,一听到这消息,酒碗往桌上一墩。

张国祥眯起眼,心思电转,一条计策出来了——他把兵马埋伏在大道两旁,等番兵过路时先用长枪、弓箭、飞爪等兵器杀伤一部分,等他们过去一半时,再率军从后掩杀,夺些物资兵器,充实山寨之用。

于是,两山之间那条峡道,成了金兵的噩梦。

董芳手持双枪,一马当先杀入敌阵。

那一对枪在阳光下闪出道道寒光,在空中画着弧形,东一刺,西一挑,枪尖所到之处,金兵纷纷倒地。

他冲杀之猛,竟有几分董平当年的影子——那个被称为“董一撞”的男人,当年也是这么杀入敌阵的。

张国祥则抡着铁棍,左劈右扫,每一棍下去就是一片哀嚎。

两山喽啰齐声呐喊,箭如飞蝗,金军挤在峡谷里躲无可躲,死伤无数。

金兀术做梦也没想到,眼看逃出了岳飞的伏击圈,竟然栽在一伙草寇手里。

张国祥与董芳只管杀得过瘾,全没注意到身后烟尘滚滚,又有一队人马追来。

那是王贵、牛皋、梁兴、吉青四人率领的岳家军。

牛皋此人长得粗莽,面目凶恶。

董芳从远处一看,见这几人莽莽撞撞冲过来,也不及细辨旗号,心想这又是番兵追来了,于是调转身躯,手持双枪直奔牛皋而去。

张国祥见他动手,也跟着冲上去抡起了铁棍。

王贵正追得起劲,猛不防从侧面杀出两支人马,打得他措手不及,急忙举枪迎战。

于是,在狮子山脚下,金军、岳家军、山寨喽啰三方绞杀在一起,喊杀声震天。

金兀术趁乱逃脱。

眼看局面越来越混乱,岳飞终于率领主力赶到。

他一勒战马,看到山谷里三支人马正在混战,那两股绿林队伍全然不分敌我,连岳家军的旗号都顾不上看。

岳飞大喝一声:“住手!”

声如洪钟,在山谷中回荡。

董芳一愣,借着夕阳余晖,看到一面赭黄大旗飘在风中,上书一个大大的“岳”字。

他手中的枪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那些面目凶恶的将领,不是番兵,而是岳元帅的手下。

董芳翻身下马,跪在岳飞面前。

他额头磕在黄土上,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小人仰慕岳元帅已久,愿投麾下,望元帅收录!”

张国祥也跪下来,连声道歉赔罪。

岳飞打量着这两个年轻人,狮盔银甲,铁枪在手,眉宇间英气勃勃。

他问明二人的身份和来历,得知是梁山头领之后,心头大喜,当即允准他们加入岳家军,命二人先回山寨收拾兵马粮草,再到黄河口营中会合。

董芳起身时,双手微微颤抖——那种激动,是一种冥冥中终于找到归属的激动。

母亲早逝,父亲死于战场,他从小一个人闯荡江湖。

打家劫舍、占山为王,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今天,他终于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队伍可以加入,一支真正为了收复河山而战的队伍。

那双枪,终于有了用得其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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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太湖之役,董芳作为步兵将领随军作战。

他不是最耀眼的将星,战绩记载也不多。

实事求是地讲,他的武力值大致对标牛皋,属于《说岳》中的三流武将,远不及他父亲董平在梁山排名第十五的水准。

但他的忠勇不容置疑,每次冲锋都是一马当先。

此后他又参加了藕塘关之战,在战场上留下了自己的血和汗。

可董芳最终的下落,史册无载,小说无记。

如同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倏忽而逝,再无音信。

他也算求仁得仁——从小在草莽中长大,最终死在军帐之中,也算埋骨青山。

如果说董芳是《说岳》中的一颗流星,关铃就是一颗恒星。

关铃这个人,身上流淌着血脉最为高贵——他的父亲是大刀关胜,而关胜是三国名将关羽的后代。

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唇若涂脂。

关铃完完全全继承了祖上的面容,使一口青龙偃月刀,几乎是关羽在世。

关胜当年在梁山排名第五,为马军五虎将之首,武艺之高几乎无人能敌。

可关胜的结局惨淡,在大名府任职时醉酒坠马,重伤不治而亡。

堂堂关公后代,死得如此窝囊。

关铃从小跟着舅父陈葵学习刀法,将父亲关胜的关家刀法学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十二岁时就发生了那个惊动四邻的故事——他在山中玩耍,看到老虎,不退反进,赤手空拳就敢与猛虎较劲。

后来这故事传遍了十里八乡,版本越传越神,最后被写进了书里,说他十二岁擒虎逐豹。

关铃年少成名,又兼关羽后代的光环,自然引来了各路高手的注意。

岳云,岳飞的长子,也是一位少年英豪,自幼习武,十三岁上战场,岳家军中最出色的年轻将领之一。

关铃与岳云的那场遭遇战,堪称《说岳全传》里最精彩的单挑之一。

两人不期而遇,那关铃一眼认出对方的赤兔马——那是他舅父赠给他的马,却被岳云骑马闯入夺走,引发了误会。

两下里互不服气,一时性起,刀枪并举,战在一处。

大战一日,天昏地暗,依然不分胜负,各自惊叹对方武艺之高。

古来少年英雄相见,便如双龙际会,岂能以寻常话语尽述其意气?

不打不相识,两人化干戈为玉帛,结为异姓兄弟。

关铃将赤兔马赠给了岳云。

那时的岳云、关铃、张宪等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他们一起饮酒纵论天下大事,一起舞刀弄枪切磋武艺,一起奔赴战场杀敌。

那是一段最美好的岁月,他们在岳飞的帅旗下并肩作战,相信精忠报国,相信北伐中原,相信收复故土。

相信未来。

关铃的武艺在岳家军中属于第一梯队。

他在朱仙镇战役中面对金兀术,主动求战,使青龙偃月刀舞得虎虎生风,逼得金兀术十余合便败走。

要知道金兀术虽然不如岳飞,却也是金国第一勇将。

更令人惊叹的是大破金龙阵之战,关铃、樊成、狄雷三员小将联手杀入阵中,将金军的核心阵法搅得天翻地覆。

尤其在金龙阵破阵的关键时刻,关铃的表现竟然比岳云还要出色。

这也许是武学境界的体现——岳云的武艺在战场上狂猛霸道,而关铃的刀法则更精妙入微。

两相对照,高下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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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铃最终没有被朝廷封赏远走,而是一生戎马,终身从军。

后来岳雷率军扫北,关铃仍然是军中砥柱,为岳家军收复失地奉献了一生。

关羽家族的血脉,由关铃这一支延续,忠义的名节,世世代代传承。

关铃的故事告诉我们,虎父之子上有虎子,那口青龙偃月刀,并未因时光流转而失去光芒。

而在江南水乡,还有一位英雄在以另一种方式续写着父辈的荣光。

阮良靠在船尾,赤着臂膀,黝黑的皮肤在江面上泛着油光。

这一片黄河,他闭着眼都能游几个来回。

从小到大,他听父亲和叔父们讲在水面上如何称雄,怎么在水中憋气潜游,怎么和人水中搏斗,怎么驾驭木排铁甲船,怎么指挥水军冲杀。

阮小二当年在梁山执掌水军,乌龙岭上,他被团团包围,不愿被俘受辱,手提钢刀自刎而亡。

死的壮烈,死的惨痛。

阮良的水性比阮小二更好。

他传承了阮氏三雄的精湛水技,还传下了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水浒传》中没有交代阮小二的儿子到底叫什么,只是说阮氏三人中只有阮小二娶了亲。

这就给后人留下了想象的空间。

到了《说岳全传》里,钱彩干脆创造出了阮良这个人物,让他成为岳飞水军中的一把手。

爱华山上一战,金兵败退,金兀术在乱军中狼狈逃窜,被岳家军一路猛追到了黄河岸边。

金兀术飞马到了黄河边上,前有大河阻拦,后有追兵将至。

就在这时,只见一人驾着小舟从芦苇丛中摇橹出来,在江面上波浪不惊,稳稳当当地荡了过来。

那人正是阮良。

金兀术命人喊叫渔夫渡他过河,阮良将船靠岸,脸上不动声色。

金兀术跳上船,仓皇催促着快点摇船。

不料刚离岸,岳家军就赶到岸边,大声斥骂。

金兀术在船上见了,惊恐万分,对阮良说,你若救了某家,回到本国就封你个王位。

阮良听了这话,冷笑一声。

他不慌不忙,双手往腰上一插,一开口就亮了相:“我父亲叔伯,名震天下,乃是梁山泊上有名的阮氏三雄。我就是短命二郎阮小二爷爷的儿子,名唤阮良是也!”

金兀术大惊失色。

阮良话刚落音,一个筋斗翻下水,那船立刻在水面上滴溜溜地转。

他从水里猛地往上一蹿,一个施展水性往下压,生生把小船弄得翻了个底朝天。

金兀术落水,水性虽好,却哪及得上自幼在水中泡大的阮良。

阮良像条黑鱼一样钻过去,连人带斧一把抱住金兀术,两手死死箍住,两足踏水,如同平地,直往南岸游来。

岸上的岳飞见了大喜,众将无不雀跃欢呼,军兵齐声呐喊。

胜利就在眼前,金兀术就要被生擒活捉了。

可那金兀术命不该绝。

他眼看就要被阮良拖上岸,忽然从泥丸宫内一声响亮,透出一条金色火龙,震开了阮良的双手。

阮良一时惊骇,失了手,金兀术挣脱后向水底一钻,金国将兵及时赶到,将他救走。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阮良懊悔不已,岳飞在岸上也只能仰天长叹。

阮良加入岳家军后屡立战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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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湖剿匪时,他率水军击败了杨虎的水鬼船队,为此升任统制之职。

洞庭湖之战中,他协助韩世忠对抗杨幺的水军,不仅击溃了敌军主力,还与牛皋一起活捉了贼首杨幺,为朝廷立下了奇功一件。

在《说岳全传》中,阮良的出场频率很高,水性堪称第一,战功也是水军将领中最大的。

从综合实力来看,阮良在水陆两栖作战中的表现,已经超过了父亲阮小二当年的成就。

阮良没有留名青史,但他作为岳家军水军的中流砥柱,在抗金的战场上冲锋陷阵,无论太湖、洞庭还是朱仙镇,都留有他的身影。

如果说董芳和张国祥代表了梁山后人中占山为王的草莽英雄,关铃代表了忠义传家的名门之后,阮良代表了在水面上续写传奇的水军世家,那么韩起龙、韩起凤兄弟则代表了一种更为微妙的东西——感恩与报恩,这两兄弟的故事,要从上一代说起。

韩起龙和韩起凤的祖父是韩滔,梁山排名第四十二位,绰号百胜将。

这个名字听起来挺厉害,实际战绩却乏善可陈。

韩滔在征方腊时被金节射死,留下的子女孤苦伶仃。

韩家从此败落,到了韩起龙和韩起凤这一辈,上无片瓦下无寸土,流落江湖。

后来,韩家人侥幸投靠了宗泽将军,在军中任职,却因触犯军规险些被问斩。

当时岳飞刚刚在军中崭露头角,年轻气盛,极重忠义。

他听说韩滔的子孙因此将被处斩,心中不忍。

岳飞想起梁山好汉当年虽然与朝廷对抗,终究也是被逼无奈,他们抗辽征讨方腊有功,不该断子绝孙。

因此岳飞亲自出面求情,保住了韩家人的性命。

韩家人从此对岳飞感恩戴德,流落到七宝镇上置了家业,做了财主。

韩起龙和韩起凤长大后,成了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韩起龙精明,脑子转得快,武艺平平却颇有谋略;韩起凤生得身高顶丈,黑面虎须,使一条丈八蛇矛,性如烈火,人称“赛张飞”。

两兄弟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岳飞被害的消息传来,韩起龙在家中设了岳飞的牌位,每日焚香祭拜。

那几年对他们来说不堪回首。

岳家军被拆散,岳飞父子遇难,岳家人被流放云南。

韩起龙一心想着要为岳家人做些什么,却始终等不到机会。

直到有一天,七宝镇上来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朴素,举止却很警觉,一看就是常年逃难的人。

他进了酒馆,要了一壶酒,一边吃喝一边东张西望。

韩起龙恰好也在店里,他一眼就看出那少年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那种气度,那种警觉的眼神,一定是在军旅中磨砺出来的。

他不动声色,上前搭话,几句话问下来,才知这少年竟是岳飞的次子岳雷。

岳飞遇害后,岳雷一路逃亡,受尽了磨难。

韩起龙得知他的身份后,把他带回自己家中让他好好歇息,又备了水酒替他压惊。

韩起凤从外面回来,一见岳雷就激动得眼泪汪汪。

这兄弟俩当即和岳雷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生死不渝。

此后岳雷赴临安为父上坟,数次遇险,韩起龙、韩起凤都舍命相救。

岳雷要去云南探母,韩起龙一路护送,在平南关遇上了女将巴秀琳,二人一见钟情结为夫妻。

韩起凤听说兄嫂成亲,一路追赶接应,也遇上美女王素娟,成就了一段姻缘。

岳雷最终被朝廷昭雪,率大军扫北,韩氏兄弟始终随行,立下了赫赫战功。

后来班师回朝,岳雷封王,韩起龙和韩起凤分别被授予总兵官之职。

韩起龙和韩起凤作为梁山名将之后,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是“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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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仅要战场杀敌报国,更要用生命去保护忠良之后,延续岳家军的最后一脉。

樊成的情况又不相同。

他的父亲樊瑞,在梁山上排名第六十一位,绰号混世魔王,是会法术的玄门羽士。

当年在芒砀山上,樊瑞自觉道法高深,叫嚣着要吞并梁山,口气不小,但是在公孙胜手下过不去几个回合就被降伏。

征方腊后樊瑞幸存,不愿为官,隐居在八卦山下,结庐修道,还给儿子樊成和两个女儿传授了武艺。

这樊瑞倒也开明,见两个女婿汤怀和孟邦杰来樊家庄寻衅闹事,不但没有发怒,反而将两个女儿分别许配给二人。

樊成的出场的画面别具一格——十二三岁,提着一杆錾金枪,从山上狩猎归来,一脸风尘仆仆,对樊瑞说起话来道:“附近山上的野兽都被我捉光了,这次跑到远处的山中巡猎,故尔迟了几天。”

一个孩子能说出种话来,真令人摇头感叹。

这哪里是寻常少年,这分明是一头小猛兽。

樊成没有在父亲那里学到法术,但枪法却练得极为出色。

数年之后,樊成投奔岳家军,与关铃、狄雷在朱仙镇外相遇。

三人一见如故,决定联合攻打金军大营。

那是樊成首次亲临战阵,却表现得无比骁勇。

他挺枪跃马,对着号称金国第一勇将的金兀术便是一顿猛杀。

金兀术几乎难以招架,浑身冒汗两臂酸麻,拨马便逃。

关铃挥动青龙偃月刀上前相助,狄雷的锤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三个人追杀金兀术,竟然一举冲散了围困岳家军多日的金龙大阵。

樊成越战越勇,一枪一个,金兵挨着就倒碰着就亡。

孟邦杰在阵中见到他,高兴得哈哈大笑,大喊道:“小舅来得太是时候了!赶快多杀番兵立些功劳,我好带你去元帅面前报功。”

樊成听后大受鼓舞,挺枪一路狂奔,追杀二十余里。

第一次上阵就打得金国第一勇将飞逃,樊成后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凡。

然而岳家军的好景不长。

岳飞被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风波亭遇害,岳家军主力被迫解散,将军们各奔东西。

樊成也只得回到家乡,隐姓埋名,积蓄力量。

既然当朝不容忠臣,他便只等朝廷昭雪的那一天。

等到岳雷奉旨扫北时,樊成再度出山。

当时的战局已经与岳飞时期迥然不同,金国也涌现出了不少新的悍将和妖道。

樊成在朱仙镇外和众将合击金国猛将粘得力,将这名昔日的敌将杀死在乱军之中。

此后他又与妖道普风、悍将山狮驼、连儿心善等金国猛将交手多次,屡立战功。

在鹞关之战中,樊成做了一件让他名垂青史的事。

鹞关总兵西尔达有一女西云,早年学艺时受异人传授,会“阴阳二弹”的绝技。

她使一套阴弹将岳霆击落下马,正提刀向前要取岳霆首级。

危急时刻,樊成一马冲出,挺枪挡住了西云。

两人战了三四个回合,西云抵挡不住,从怀中取出一枚阳弹,朝着樊成的面门就是一击。

樊成只见一块火光迎面袭来,躲闪不及,被打落下马,昏迷不醒。

樊成因此身负重伤,但他救下了岳霆。

这一命,换一命,值得。

岳雷扫北成功后,樊成受封总兵,得享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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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受过伤的那一侧身体直到晚年都隐隐作痛,每逢雨天便钻心地疼。

他常常对儿孙们提起那一天他舍身挡住那块火弹救下岳霆的事。

他微笑着,眼里却有泪光。

赵家天子在临安歌舞升平的时候,北边战场上,樊成、关铃、阮良这些人还在拼命。

他们不是不知道朝廷腐败、秦桧当道,也不是不知道岳飞冤死,不是不知道赵构对金人称臣纳贡。

可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拼命,是因为这片土地是他们的家。

是因为父辈们当年聚义水泊,哪怕是被朝廷招安后当了炮灰,也从未放弃过对这片河山的守护。

他们拼命,是因为他们身上流的是忠义之血。

那血,是阮小二在乌龙岭自刎时涌出的热血,是董平在独松关战死时流尽的热血,是关胜在酒醉中坠马时散落的冷血,是孙二娘、张青在征方腊时双双阵亡时溅落的血。

这些血混合在一起,凝成了后代们血管里无法稀释的基因。

那血脉,让他们舍不得这片土地,让他们放不下这块疮痍之地上的一草一木。

哪怕前路是死路,他们也要试一试。

哪怕是用命拼,也要拼一次。

两代人。

一百单八将的时代过去了。

一百单八将的后代,随着岳家军的凋零和前线的战火,各自走向了不同的归宿。

有些人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死得光荣。

有些人功成名就,总兵之位,荣华富贵。

有些人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但不管结局如何,他们都在中国民间传说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传奇。

岳飞被害后,岳家军的将士们被迫解散。

在那个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时代,岳飞的悲剧是整个南宋的悲剧。

而梁山好汉后代的命运,则是在这个悲剧之上的又一层悲壮。

他们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做山大王、做生意、做财主,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可他们选择了从军,选择了杀敌,选择了在死亡的前线燃烧自己。

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是英雄,而是因为父辈的故事告诉他们: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时代是一个巨大的滚轮,英雄们在轮下被碾得粉碎,可英雄的血脉不会消失。

它流动着,在关铃的青龙偃月刀上,在阮良的艄船上,在韩家兄弟的款款深恩中,在董芳和张国祥的流星一现里,在樊成的舍命一挡中。

它像一条暗流,在泥泞的历史底部奔涌,等待着下一次浮出水面。

那条血脉,叫做忠义,叫做气节,叫做中国人脊梁里最硬的骨头。

梁山一百单八将已经远去了。

可梁山的精神,却沿着这副骨架传承到了岳家军的身上。

在岳飞惊天动地的北伐队伍里,到处都藏着梁山好汉的影子。

他们用最原始的忠义与热血,回应着那个时代最大的课题:何以立国?

何以报国?

父辈聚义水泊,后辈驰骋沙场。

两代人生死接力,只为对抗一个强大的敌人,守护这片多灾多难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