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苏晚把最后那盘清蒸鲈鱼端上桌的时候,顾川和赵春梅都还没回来,可谁也没想到,这顿看着平平常常的晚饭,会把这个家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的体面,彻底掀开。
鱼刚出锅,热油往葱姜上一浇,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开了。苏晚站在餐桌边,低头摆碗筷,动作不紧不慢,像平时一样。三副碗筷,两荤一素一汤,外加赵春梅爱喝的小米粥,顾川喜欢的清蒸鱼,还有一盘炒时蔬。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灯光也是暖的,可这个家里那股发闷的气压,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摆好最后一只碗,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整。
这几天,家里一直这样,谁都不肯把话说明白,可谁都知道,事情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还能糊弄过去了。自打那尊白玉送子观音摔碎后,赵春梅就跟丢了魂似的,不是唉声叹气,就是躺在房间里不出来,一会儿说胸口闷,一会儿说头晕,一会儿又捂着心口说自己命苦。最厉害的时候,连饭都不吃,摆明了就是要拿自己这把老骨头逼人低头。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七点零五分响了。苏晚的指尖一顿,慢慢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门一开,顾川先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额角还有点湿,不知道是外面的潮气,还是忙了一天闷出来的汗。他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三副碗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往主卧方向扫了扫。
“妈呢?”他问。
“在屋里。”苏晚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说没胃口,不出来。”
顾川站那儿静了一下,像是早有预料,随后把包往鞋柜上一放,直接去了主卧门口,抬手敲门。
“妈,吃饭了。”
里面隔了一会儿,才传出赵春梅拖着腔的声音:“不吃……我看见饭就恶心……气都气饱了……”
苏晚站在餐桌边,垂着眼,没动。
这种场面她不是第一次见了。刚结婚那阵子,赵春梅还会拐着弯说话,今天炖个鸡汤,明天买点补品,话里话外都是“趁年轻赶紧要孩子”。后来一年过去没动静,两年过去还是没动静,她那点耐心也慢慢耗没了。明着催,暗着刺,逢人就叹气,见了邻居都能扯一句“我家没福气”,仿佛苏晚嫁进来不是当儿媳,是来断她顾家香火的。
那尊白玉观音,就是上周赵春梅专门从庙里请回来的。白玉的,巴掌那么高,放在客厅博古架正中间,下面还垫了红布。她说大师给开过光,最灵,保准招孙子。每天一早一晚都要上香,嘴里念念叨叨,念完还得往苏晚肚子上看一眼,那眼神像钩子,钩得人心里发凉。
偏偏就摔了。
苏晚拖地的时候滑了一下,扶博古架没扶住,那东西“啪”一声砸到地上,碎得干干净净。赵春梅听见动静冲出来,当场就变了脸色,捡着碎片手都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苏晚解释过,说是不小心,真的不是故意的。可赵春梅哪听,她认定了这是晦气,是警示,是菩萨都不愿意再保这个家了。当天晚上她就开始闹,第二天索性饭都不吃了。
这会儿,顾川站在门口,语气又压低了些:“妈,您先吃点,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吃什么吃?”赵春梅声音一下拔高,“我还有什么可吃的?一辈子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到老了连个孙子都见不着,菩萨都被人摔碎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来,空气像又沉了几分。
顾川转过身,看向苏晚,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晚晚,你进去跟妈说几句吧。”
苏晚看着他,没应声。
“你哄哄她。”顾川又补了一句,“就说你不是故意的,让她先把饭吃了。”
苏晚慢慢攥紧了围裙边。
她不是没道过歉。那天摔碎之后,她第一时间就说了对不起,还蹲在地上一片片把碎玉捡起来,手指都被划破了。可道歉有用吗?没有。赵春梅根本不想听她说什么,她只想借着这件事把心里积攒了三年的怨气全发出来。
“我已经道过歉了。”苏晚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顾川皱了皱眉:“我知道,可妈现在情绪不对,你先让着她一点不行吗?”
“我让得还不够吗?”苏晚终于抬头,直直看着他。
顾川像是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两秒,赵春梅听外面没动静,又开始哭,哭声拖得长长的,半真半假,听着却格外刺耳:“我命苦啊……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媳妇又是个没福气的……让我死了算了……省得碍你们眼……”
顾川脸色一变,下意识又去拍门:“妈,您别这样。”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恍惚。
结婚三年,她每次和赵春梅起冲突,最后都是这样。赵春梅闹,顾川劝,劝不住了就回头来劝她。不是“你别往心里去”,就是“妈年纪大了”,再不然就是“你先忍一忍”。好像只要她懂事一点,再懂事一点,这个家就能安稳下去。
可凭什么呢?
她三年没少忍。喝苦药的时候忍,做检查的时候忍,半夜肚子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也忍。赵春梅一边给她煎那些乌漆嘛黑的中药,一边在旁边念叨“女人生不出孩子就是没本事”,她听着,也忍了。后来跑医院,查激素,查输卵管,抽血抽得手背都是青的,她也没喊过一句委屈。因为她总想着,只要再坚持坚持,只要有一天怀上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可到头来呢。
没怀上,就是她的错。观音碎了,也是她的错。赵春梅不吃饭,还是她的错。
顾川还在那边低声哄着,声音里已经带了点急:“妈,您开门,先吃点东西,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没什么好说的!”赵春梅哭声更厉害了,“除非她给我跪下认错!除非她答应去庙里重新请一尊!不然我今天就是饿死,也不吃她做的一口饭!”
苏晚听到这句,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淡得像风一吹就没了。
跪下认错。
她想,原来自己在这个家里,已经低到这个份上了。
顾川猛地回头,像是也觉得这话过了,脸上有点尴尬:“晚晚,妈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你进去说两句,这事就过去了。”
“过去?”苏晚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顾川,心里突然空了一大块。不是疼,是空,像被人生生掏走了什么,连带着最后那点不甘心,也一点一点漏没了。
“顾川,”她说,“这三年,哪件事是过去了的?”
顾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晚低下头,慢慢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
“你妈要的不是我认错。”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要的是我给顾家生个孩子。只要我一天生不出来,我在这个家里就永远都是错的。今天是观音,明天还会有别的。你心里其实也明白,只是你不愿意认。”
顾川脸色有点发白:“晚晚,你别把话说这么绝。”
“不是我说得绝。”苏晚看着他,“是你们把事做绝了。”
主卧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紧接着赵春梅哭喊起来:“我不活了!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顾川彻底慌了,扑过去使劲拍门:“妈!妈!”
客厅里一片混乱,桌上的饭菜热气早散了,鱼也凉了,汤上面浮起一层油花。灯还是暖的,可苏晚只觉得冷,那股冷意沿着脚底一路往上爬,爬到心口,冻得人连呼吸都费劲。
她忽然不想再看了。
不想看顾川一脸为难,不想听赵春梅哭天抢地,也不想再站在这里,被人一遍遍推着往后退。
她走到玄关,换鞋,拿包。
顾川听见动静,猛地回头:“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苏晚没有回头。
“现在什么时候了,你别闹了行不行?”顾川声音里终于带出了一点火气。
苏晚手顿了一下,随即把门打开。
“我闹?”她笑了笑,眼圈却一点点红了,“顾川,你搞错了。从头到尾,闹的人都不是我。”
说完,她抬脚就走。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顾川还在后面喊她名字。那声音隔着走廊,隔着金属门,听着有点失真。苏晚靠在电梯里,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她没哭。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竟然一点眼泪都没有。
小区外面风有点大,春末的夜里已经有了初夏那种闷热前的潮气。苏晚沿着马路慢慢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街边店铺亮着灯,有人吃夜宵,有人接电话,有人牵着孩子散步,热热闹闹的,像谁都活得比她明白。
手机在包里震了两次,她没看。
过了很久,她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抬头看了眼对面商场外墙的大屏,广告换了一条又一条,光影闪得人眼睛发酸。她这才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顾川,还有一条微信。
“回来吧,妈血压高,别把事情闹大。”
苏晚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都出来了,他第一句还是妈。
不是“你在哪儿”,不是“你冷不冷”,也不是“我们谈谈”,而是“别把事情闹大”。
她突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一夜之间坏掉的。只是从前她总想着修,总觉得再使使劲,裂缝也许能补上。可其实,早在一回回让步里,早在一次次“你忍一忍”里,这段婚姻就已经空了。
她坐在长椅上吹了很久的风,风把头发吹乱了,把眼睛也吹得发涩。夜里八点多,路边摊的香味一阵阵飘过来,她这才发现自己饿了,可胃里空得难受,什么都不想吃。
后来她去了小区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坐在靠窗的位置发呆。店里灯很亮,照得人有点没处躲。收银台那边小姑娘在刷短视频,时不时笑两声,货架前有个大叔挑泡面,门一开一关,叮咚声响个不停。明明挺普通的一个晚上,她却觉得自己像被世界撇开了。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顾川对她是真的好。冬天给她捂手,生病了守着她喂药,连她来例假肚子疼,他都记得提前买红糖。那时候她也不是没犹豫过要不要和赵春梅住一起,是顾川拉着她的手,说妈一个人不容易,咱们做晚辈的多让着点,以后日子会越来越顺。
她信了。
可原来,有些“以后”,根本就不会来。
快十点的时候,顾川电话又打来了。苏晚按了接通。
“你在哪儿?”他声音很急,背景里乱哄哄的。
“外面。”
“赶紧回来,妈晕过去了!”
苏晚一下站了起来:“什么?”
“她一直不吃饭,刚才又哭又闹,突然人就倒了,我现在在打120。”顾川声音发抖,“你回来一趟,行不行?”
苏晚脑子里空了一瞬,抓起包就往外跑。
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那边乱成一团。顾川站在抢救室门口,头发都乱了,眼睛通红,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看见她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半天只说出一句:“医生说是低血糖,还有血压升高。”
苏晚没吭声,只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赵春梅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手背上扎着针,平时那股子强势劲没了,人看着虚得像一张纸。
医生出来时,先把顾川训了一顿,说老人家有基础病,不能这么折腾,再晚一点送来就危险了。说完,又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默认这一家子的矛盾多半和她脱不了干系。
苏晚没解释。
这时候解释什么都像苍白的辩白,谁也不会真在意。
过了一会儿,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只想见儿媳妇。
顾川下意识看向苏晚,眼里有恳求,也有慌乱。
苏晚心口发堵,可到底还是跟着进去了。
病房里灯光惨白,赵春梅靠在床头,脸色难看得厉害,嘴唇也发干。看见苏晚进来,她眼神先是一顿,随后慢慢冷下来。
“你满意了?”她声音虚得厉害,可那股怨气一点没少。
苏晚站在床边,没说话。
“我还没死,你是不是挺失望的?”赵春梅喘了两口气,死死盯着她,“苏晚,我告诉你,我就算真死了,也不会让你过安生日子。别人都会知道,我是被你逼死的。”
这话要是放在从前,苏晚听了准得发抖,准得又气又委屈。可这一刻,她竟然意外地平静。
平静得像心已经走到了头。
“妈,”她开口,嗓子有点哑,“您别拿自己的命吓人了。”
“吓人?”赵春梅冷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我这是命苦!我儿子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不下蛋的……”
后面的话,苏晚已经不想听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要是再在这屋里多站一分钟,都会窒息。
“您安心养病吧。”她轻声说。
说完,她转身出了病房。
顾川就在门口,见她出来,立马迎上来:“妈跟你说什么了?”
苏晚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顾川,我们离婚吧。”
顾川像被谁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都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苏晚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你妈不是一直想让我走吗?我走。这样她就不用闹了,你也不用夹在中间难做人了。”
“晚晚,你别冲动。”顾川一把抓住她手腕,手心全是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妈刚脱离危险——”
“那什么时候说合适?”苏晚抽回手,“等她下次再绝食?还是等她下次真拿刀抹脖子?顾川,我累了。”
她看着顾川,鼻子终于开始发酸,可还是忍住了。
“我真的累了。不是今天累,是这三年都累。你妈一次次闹,你一次次让我忍,我不是钢筋铁骨,我也会疼。可你们谁都没把我当回事。现在我不想再撑了,就这样吧。”
顾川眼眶红得厉害,喉结滚了滚,像有一肚子话,可最后还是一句都没说出来。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等了三年的答案。
她没再停,转身往外走。
走廊很长,灯光一盏接一盏,照得人影子发飘。身后顾川叫了她一声,她没回头。医院门口风很凉,吹在人脸上,像刀子似的,可她却觉得胸口那口闷了很久的气,终于慢慢散开了。
那一晚之后,苏晚没再回去。
她搬回了自己婚前租的小公寓。房子空了很久,一开门就是一股闷味,家具上落了灰,窗台边那盆绿萝都快枯了。她花了整整一天打扫,把旧床单换掉,把窗户全打开,把那些积压许久的浑浊空气一点点放出去。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三年婚姻,真正属于自己的也没多少。一箱衣服,一些书,一台笔记本电脑,再加上零碎化妆品和证件,差不多就完了。那些成双成对的杯子、锅碗瓢盆、喜字还没撕干净的收纳盒,她一样都没带。
像是从一场做了太久的梦里醒过来,突然发现,梦里再热闹,醒了也还是两手空空。
顾川后来来找过她一次,站在楼下等了很久。苏晚下班回来时,他正靠着车门抽烟,脚边一地烟头。看见她,他赶紧把烟掐了,神情有点狼狈。
“协议我看了。”他说。
“嗯。”苏晚点点头。
“真的非离不可吗?”
苏晚看着他。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顾川脸上,把他眼下的疲惫照得更明显。她忽然想起以前有一回他熬夜做项目,回来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给他盖毯子时,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脸,心疼得不行。
可现在,心疼没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麻。
“顾川,不是我非离不可,是我们早就过不下去了。”她说。
顾川沉默了很久,低声问:“如果我妈不再管我们,我们能不能重新来?”
苏晚几乎没犹豫:“不能。”
他脸色一下就白了。
“为什么?”
“因为不是只你妈的问题。”苏晚看着他,语气平静,“最大的问题,是你从来没真正站在我这边。你总说你夹在中间难,可每次被推出来承受的那个人都是我。久了,我也会寒心。”
顾川低下头,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初夏的燥热。两个人站得不远,却像隔了很长很长一段路。
最后,苏晚说:“签字吧。彼此都轻松。”
几天后,顾川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发到了她邮箱。周一上午,他们去了民政局。
那天太阳很好,亮得有点晃眼。办手续的人不算多,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照例问了一句:“想清楚了吗?”
苏晚说:“想清楚了。”
顾川站在旁边,半天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钢印“咔”地一落,纸上就多了一道不可逆的痕迹。两本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颜色都暗了些,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分量重得惊人。
从民政局出来,顾川跟着她走了几步,像还想说什么。苏晚却没给机会,伸手拦了辆车,拉开车门前,轻声说了句:“以后保重。”
顾川站在原地,眼圈慢慢红了,嗓音发紧:“你也是。”
车门关上,世界一下安静了。
苏晚坐在后排,捏着那本离婚证,窗外的树影一闪一闪掠过去。她没有大哭,也没有崩溃,只是胸口空得厉害,像被风穿透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真的结束了。
离婚后的头一个月,日子过得很慢。
白天上班,晚上回小公寓,周末就窝在家里收拾东西、洗衣服、看剧。表面上看一切都很正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夜里一安静下来,那些压着不想的东西就会全冒出来。赵春梅骂她的声音,顾川劝她忍耐的样子,医院里惨白的灯,还有那句“离婚吧”,像卡带了一样反复在脑子里转。
林薇来看过她好几次,怕她想不开,特意带着火锅底料和啤酒来陪她。两人围着小锅吃得满头汗,林薇一边烫毛肚一边骂:“你前婆婆那种人,真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第二个。离了好,离了清净。”
苏晚笑了笑,没反驳。
是清净了。可清净有时候也很伤人,尤其在半夜。屋子太安静,连冰箱启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经常抱着被子发呆到后半夜,第二天起来眼下发青,只能拿粉底遮。
一个多月后,事情突然有了变化。
那天是周六下午,苏晚正在家里收衣服,林薇风风火火冲进门,鞋都没顾上换,开口就是一句:“出大事了!”
“怎么了?”苏晚被她吓一跳。
“顾川出事了。”林薇压低声音,眼里全是八卦里掺着点震惊,“他被公司开除了。”
苏晚动作一顿。
林薇坐下来,喘了口气才继续说:“我听我表哥说的,他们公司最近不是查账吗?老板小舅子挪用公款,账做得乱七八糟,顾川那个岗位怎么可能一点不知道。现在事情捅出来了,老板先保自己,把下面的人往外推,顾川就成了背锅的。听说不光开除,还可能要追责。”
苏晚沉默着,手里那件衣服一直没叠下去。
她不是惊讶顾川工作出问题,是惊讶事情来得这么快。以前顾川就提过,公司里那些亲戚关系盘根错节,财务根本不干净。她也提醒过他,别碰那些模棱两可的账。顾川当时只是苦笑,说人在屋檐下,哪有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现在看,果然退不掉。
“还有更大的呢。”林薇凑近了些,“赵春梅听说这事,当场就倒了,中风。”
苏晚手里的衣服掉到了地上。
“中风?”
“对,听说半边身子都不利索了。现在还在医院呢。”林薇撇撇嘴,“不是我说,真是报应。以前那么能闹,现在闹不动了吧。”
苏晚没接话。
她心里很乱。说不上心软,也不是解气,就是一种奇怪的荒凉感。好像一栋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房子,终于还是塌了,砸得里面的人灰头土脸,一个都没跑掉。
还没等她消化完,晚上就接到了顾秀英的电话。顾川要跳楼。
苏晚赶到医院时,住院部楼下围满了人。抬头一看,顶楼边缘真站着个人,风吹得衣服发飘。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顾川。
那一瞬间,她腿都软了。
后面的事,她后来想起来都觉得像一场梦。警察,消防,喇叭,人群的惊呼,还有她自己喊得发哑的声音。她站在楼下,仰着头冲顾川喊,骂他没出息,骂他只会拿死吓人,最后又说,你要是跳下去,我这辈子都得背这个阴影活着。
顾川最终还是被拉了回来。
他被带下楼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瘦得吓人,眼睛里一点神采都没有。经过她身边时,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苏晚那晚回去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她忽然发现,自己对顾川的感情已经很复杂了。不是爱,也不全是恨,更像是一段早就坏死的旧伤,平时不碰不觉得,一旦被翻出来,还是会发闷。
后来几个月,她慢慢把日子重新捋顺了。报了课程,学画画,逼着自己早睡早起。生活不可能一下子好起来,可总归是在往前走。
期间赵春梅让人联系过她,说想见一面。苏晚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
病房里的赵春梅,跟从前简直判若两人。嘴歪着,说话含含糊糊,一只手也抬不利索,看见苏晚就哭。她断断续续说对不起,说自己糊涂,说这都是报应。苏晚听着,心里不是没波动,可波动过后,更多的是疲惫。
赵春梅拉着她手,最后说的还是顾川。说她要是走了,放心不下儿子。
那一刻,苏晚忽然就明白了。哪怕到了这个地步,赵春梅骨子里那个“为儿子筹谋”的念头还是没变。她道歉是真的,后悔也是真的,可她仍旧想把苏晚再拽回顾川身边,好像这样,她死了也能闭眼。
苏晚轻轻把手抽出来,只说了一句:“阿姨,我和顾川已经结束了。”
再后来,秋天来了。
风开始有了凉意,小区里桂花也慢慢开了。某天傍晚,苏晚下班回来,在楼下又碰见了顾川。
他比跳楼那会儿看着还瘦些,却比那时候平静。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还有一个旧旧的红布包。
“妈今天早上走了。”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顾川把红布包递给她:“这是她让我还给你的。”
苏晚打开,里面正是那尊摔碎又重新粘好的白玉观音。裂痕一道一道,歪歪扭扭,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可偏偏因为这些裂痕,它看起来更刺眼,也更像他们那段婚姻——外表勉强拼回来了,里头却早就碎透了。
“她说,对不起你。”顾川声音很低,“一直想亲口跟你说,可后来也说不清了。”
苏晚捧着那尊观音,手心有点发凉。
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谁都没先说话。最后还是苏晚开口:“你以后怎么打算?”
“先把后事办完,再找工作。”顾川扯出一点很淡的笑,“总不能一直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里有种认命后的平和。不是放下了,是不得不往前走了。
苏晚点点头:“那就好。”
顾川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后悔,难堪,舍不得,还有一点迟来的清醒。可那些东西到最后,都没变成挽留。他只是说:“晚晚,你现在这样挺好。”
苏晚嗯了一声。
是挺好的。起码,她现在活得像自己了。
顾川把苹果放在一旁,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说:“那天在医院,谢谢你。”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回了一句:“都过去了。”
这话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顾川没再回头,很快就消失在路口。秋风从街尾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了个旋。
苏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尊裂开的观音,看了很久。最后,她没扔,也没摆出来,只是带回家,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她留着它,不是原谅,也不是怀念。
只是想提醒自己,有些苦她确实吃过,有些路她也确实熬着走出来了。人这一辈子,总会被生活逼着长大。她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清醒的,她也曾软弱,曾幻想,曾舍不得。可幸好,到了最后,她还是把自己拉回来了。
窗外天一点点黑下去,远处高楼次第亮灯。苏晚站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却很舒服。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爱上谁,也不知道未来的日子到底会是什么样。可有一点她很清楚,她不会再为了成全谁,把自己一点点磨没了。
三年的婚姻,像一场漫长又沉闷的雨。雨停的时候,地上全是泥,鞋子也脏了,衣服也湿了,人狼狈得很。可再狼狈,只要天晴了,太阳出来了,日子总还是能接着过。
而她,终于从那场雨里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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