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的烟花爆竹企业,又一次全面停产整顿了。
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我正在楼下小超市买打火机。老板把打火机从货架上拿下来递给我,说了句:"抽烟啊?少抽点。"我说不是,点蚊香。他说现在谁还用打火机点蚊香,都用电子蚊香液了。
我就想起老家,想起过年,想起卖烟花的老李。
老李是我们镇上烟花厂的质检员。干了二十三年,每天都在作坊里闻火药味。他有一个绝活——闭着眼睛摸引线,能摸出来这根引线烧得快还是慢、会不会中途灭掉。厂里的人都叫他"火药鼻子"。
他跟我说过,烟花这行最怕的不是火药爆炸。最怕的是人习惯了。习惯了每天跟炸药打交道,就觉得它跟面粉差不多。事故都是这样来的——你觉得它不危险了,它就该炸给你看了。
湖南这次停产整顿,新闻里说的是"全面排查安全隐患"。
我猜老李如果在,他一定知道为什么。
烟花爆竹这个行业,在湖南浏阳、醴陵一带,养活了上百万人。一条产业链上,有做纸筒的,有配火药的,有装引线的,有做包装盒的。很多人干了一辈子,只会干这个。
老李他们家三代人都做烟花。他爷爷做爆竹,他爸做礼花弹,他做组合烟花。他儿子本来也想进厂,老李死活不让。
"这行已经到头了,"他跟我说,"趁着年轻,干点别的。"
我当时不懂。我觉得烟花多好,过年的时候天上炸开,整条街的人都仰着头看。小孩子捂着耳朵尖叫,大人拿手机拍照。那一刻所有人都是快乐的。
老李说,你看到的是一秒钟的漂亮。我看到的是三百六十五天的危险。
去年回老家,我专门绕到镇上的烟花厂去看了看。厂房还在,招牌摘了。门口的保安室改成了快递驿站,老板换成了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我问她,原来那个烟花厂搬哪去了?
她说,关了两年了。老板说赚不到钱,安全检查一年比一年严,一台新设备几十万,装上去也赚不回来。不如把厂房租出去,收租金比自己干还划算。
我在驿站门口站了一会儿。地上有几片没扫干净的红色碎纸,是烟花包装上掉下来的那种。我捡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着"万事如意"。
老李后来去长沙开网约车了。
他说比做烟花轻松多了。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回家睡觉的时候能睡着。以前在厂里的时候,半夜听到消防车响,心里就咯噔一下,赶紧打电话问是不是自己厂。
有一回他接到电话说厂里出事了,他穿了一只鞋就跑出去了。到了发现是隔壁家具厂起火。他在马路边坐了半个小时才缓过来,脚底被石子硌出了血都不知道。
那次之后,他就开始劝儿子别干这行。
停产整顿是好事。人命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我也在想,那些干了半辈子烟花的人怎么办。换个行业说起来容易,四十多岁的人了,只会配火药、卷纸筒、装引线,你让他去送外卖还是开滴滴?
他们不是不想转行,是不知道怎么转。
老李算运气好的,他会开车,长沙的网约车也好跑。他那个工友老吴就不行了。老吴专门做烟花造型设计,画了一辈子图纸,厂子关了之后去工地搬砖,干了两天腰就直不起来了。
后来他跟老李借钱,在镇上开了个烟花爆竹零售店。结果第一年就赶上禁放令扩大,整条街就他一家店开门,一天卖出去不到五百块。
今年过年我给老李打电话,问他在长沙怎么样。
他说还行,就是过年的时候不敢看窗外。长沙市区不让放烟花,但是周边还是有偷偷放的。他听到声音就睡不着。
我说你做了二十三年烟花,现在听到烟花睡不着,有点搞笑。
他笑了一下,说我以前在厂里有个习惯,每天下班之前要在仓库里转一圈,摸一下每一箱烟花,确认没有问题才走。现在没得摸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做烟花那二十三年,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危险归危险,但是把一个东西从无到有做出来,看着它在天上炸开,那种成就感是别的行业给不了的。他说在长沙开网约车一年,每天就是上车、接单、送到、再接单。有时候一天下来,一句话都没跟人说过。
做烟花的时候不一样。厂里二三十号人,中午一起吃饭,互相递烟,聊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聊今年哪个款式的烟花卖得最好。过年的时候大家都买自己厂里做的烟花,在院子里放,给邻居炫耀:这个是咱们厂的新品。
那个滋味,是钱换不来的。
新闻上说这次停产整顿的要求更严了,不达标的厂可能直接关停。
我理解安全的重要性。但我也有点心疼那些做烟花的人。
他们做的东西,是中国人过年最高兴的时刻。小孩捂着耳朵仰头笑,大人在旁边喊"再放一个",整条街都被照得亮堂堂的。
那一刻,他们离危险很近,也离快乐很近。
老李现在朋友圈里偶尔还会发烟花视频,都是网上找的。配文永远是那一句:"今年厂里不做了,看看别人的吧。"
我想起那个捡到的碎纸片,上面写着"万事如意"。
希望老李万事如意。希望所有做烟花的人,都能找到新的路。
也希望以后过年,天上还能炸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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