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岁那年,整天精力旺盛又感觉迷茫,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干什么。

眼看村里同龄的孩子,大多都结婚了,我却还整天四六不着调,急得俺爹天天上火,看见我就烦。

爹是那种朴实的庄稼汉子,他贫瘠的词汇量无法系统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急眼了就想武力降服我。

我可以跟爹吵嘴,但绝不会跟他动手,我长得五大三粗,爹哪里会是我的对手?

所以,我一直坚持着一个原则,他不急我就二皮脸,他急了我就跑。

那天他又想苦口婆心教导我一番,结果说了几句后自己先急了,拎起擀面杖要揍我。

我往外跑时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原来是表哥来俺家了。

表哥到家,是想让我给他帮忙,其实就是结伴跟他去山里送货。

反正我在家也没啥事干,所以就欣然同意了。爹觉得我跟着跑跑也能长长也见识,便也没有反对。

于是,我就开始跟着表哥开车去山里送货。

俺爷俩都没有想到,就是在送货路上出了件怪事,差点没把我的胆给吓碎,并且还让我疑惑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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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比我大六岁,那时候已经结婚。

先前是表嫂跟着他往山里跑,前些时间,表嫂显怀,他心疼老婆,让人家安心养着,把我给薅来了。

我老家是豫北地区,晋、鲁、冀、豫交界处。

表哥当时有辆130货车,主要是往西北方向的山里送货,都是人家批发好的东西让他送,挣个运费。

他也不说给我多少钱,反正管着我吃喝,天天跟我吹,说让我长长见识,以后也给我弄辆小货车,单独跑。

我觉得,他是不想给我工钱,要不然,没必要给我画饼吃。

就这么着,我跟着他跑了半年多,后面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开车他坐车。

进七月后,我觉得自己都十九了,还这么跟着他厮混不是正事,所以就不想干了。

表哥精得跟猴子似的,看我那些天情绪不好,就又开始给我画饼。

声称让我自己跑几趟,检验一下我的能力。

真要能独挡一面了,他就想办法先给我弄辆二手小货车开开。

我听得不以为然,不就是自己想偷懒,让我出力吗?说得多好听。

这些天,不都是我在开车,到了地方后跟人家接触吗?

他整天躺在车里当老板,把我当二傻子使唤呢。

不过,那几天他确实有事,好像是跟表嫂闹了点矛盾,我也没有多说什么,自己跑就自己跑呗。

就这样,七月十五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小雨,我自己拉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山里送。

我们之前走的路线比较固定,恰好那些天修路,先前走的路不通了。

所以,我选择了一条之前没有走过的小路,颠簸得很,而且中间要经过好些个村子,比平时慢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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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正值雨季,经常下雨导致小路上路况不好,平时晚上九点就该到目的地,结果当天到了夜里十一点,我还在路上。

更加糟糕的是,此时的雨开始变大,山里的小风嗖嗖刮着,雨从窗户外潲进车里,别提多烦了。

到了十一点半左右,雨已经下得非常大,前面的雨刮根本刮不及。

我不得不把车停在了路边,打开车门下去,拿手电照着开始检查,主要是看看篷布盖得怎么样。

一切都没问题后,我又上了车。

走是不能再走了,必须得停下来,这条路我并不是太熟悉,下雨导致原本就崎岖的山路更加难行。

反正已经耽误了正常到达时间,索性休息一下,等雨停了再说。

刚才下去时把身上衣裳给淋湿了,我寻思着黑天半夜,还下着雨,路上也没别人,就把湿衣裳脱了下来,换上了一条大裤衩。

做罢这些,我拿出一袋方便面,配着根火腿肠,边吃边听着外面的雨声。

一袋方便面没吃完,我就已经睡着。

我停车的地方距离前面一个村子大约有七里路,后面则刚经过一个村子。

左边是一面黄土夹带着碎石块的山,边上有砌起的石头护着,要不然我也不敢下雨天停在这里。

右边是一片说树林不是树林,说灌木不是灌木丛的斜坡,上面杂草丛生,中间还长着不少歪脖子树。

榆树、槐树、柿子树、核桃树,乱七八糟长在山坡上。

地下则崎岖不平,顽石遍布。

我之所以在这里喋喋不休说停车周边的环境,是因为我马上就要经历一件异常之事。

而崎岖的路面,下雨的天气,长满杂草和歪脖子树的山坡,都跟这件事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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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在车里睡了多久,反正我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给惊醒的。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但却起了不小的风,天上挂着挺大个毛月亮。

毛月亮是个啥玩意呢?其实就是月亮周边有一圈云,过去人常叫这个为风晕,预示着会有大风。

当时正值七月十五,月亮很明。

我张嘴打着哈欠,把窗户摇下来探头往后看,篷布盖得好好的,刚才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是有东西刮到了篷布上。

退回来后把窗户摇上去,我准备打火启动,再次出发。

但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车里有地方不对劲。

由于车里就我一个人,还是司机,所以我坐在车左边的司机座位处。

右边副驾没人坐,那边是空的。

我眼角看到右边副驾的玻璃角上有个东西。

虽然看不清楚,但有个东西肯定错不了。

我把脑袋伸过去,想要透过玻璃看看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我赫然发现这个贴在玻璃上的东西是个女人脸。

当时就吓得我一激灵,再仔细看,就是个惨白的女人脸,紧紧贴在车玻璃上。

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山路上,前不临村,后不着店,冷不丁看到车玻璃上贴着个惨白的女人脸,换谁也得吓一跳。

我下意识就把右手握成了拳,想要给对方一下子。

这么神秘兮兮,趴在车玻璃上,探头探脑往我车里看什么呢?

拳头到一半我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我想到一个重要问题。

这个女人不是在车玻璃下角,而是在车玻璃右上角。

这种小货车并不矮,一个人绝不可能站在地上,还能把脸从上到下贴在玻璃上。

那么,这个女人是用什么姿势保持不动的?她如何能做到这样往车里窥探?

只有一样,那就是她的身体,此时正趴在我的车顶上。

也只有这样,她能做到把脸贴在玻璃右上角。

我好好在车里睡个觉,醒来后,车顶上趴了个女人,还贴着玻璃探头探脑看里面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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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对劲!

我已经快疯了,手忙脚乱打着了车,挂挡就跑。

刚跑出去几米远,我发现右上角玻璃处的女人脸消失了。

甩掉了?还是自己跳下去了?

我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但却什么也看不到,用耳朵听,除了呼呼的风声和发动机的声音,再没有其它声音。

刚才会不会是我刚睡醒,癔症了?

我又向前开了几米后,强烈的好奇心促使下,还是踩了刹车,先从后视镜里看,又慢慢打开了车门,猛抓着车顶往上看。

上面什么也没有,前面挡风玻璃上什么也没有,路上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我到了该娶媳妇的年龄,所以连发呆癔症都能看到女人?

我重新坐回了驾驶位,心里还在疑惑,眼角又一次看到了那张惨白的女人脸。

这一次没有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而是在右边副驾窗户外面的玻璃上。

她整张脸贴在玻璃上,看着根本不像有立体的五官,又或者是贴得太紧,导致五官扁平。

我看不到她的眼白,只觉得两只眼珠黑呼呼的,直不楞蹬盯着里面的我看。

我吓得半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就好像有口气憋在了喉咙里似的。

半天后,一股气体从喉咙里挤出来,发出“嗬嗬”的声音,别提多难听了。

我发出声音后,女人好像受到了惊吓,脑袋飘离了窗户。

没错,就是飘,晃晃悠悠的。

刚飘出去一点,又啪的一声贴在了车玻璃上。

“娘啊!”

我喊了一声,伸手拉开车门,直接从上面跳了下来,在地上翻滚几次,手脚并用着往右边的斜坡下跑。

这个脸色惨白,五官扁平的女人是在车的右边。我下车后,为什么不就近往左边跑,反而要往右边跑呢?那不是离这个女人更近吗?

我前面就说过,停车的地方,左边是黄土夹杂着碎石的山,边上还砌着近丈高的石头,目的是护着路,怕碎石和黄土会坍塌砸到路上。

所以,左边我根本就爬不上去,前面又被车灯照着,我怕被女人给盯上,只能下意识往右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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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滚带爬到了山坡处,这地方长着不少灌木杂草,以及歪脖子树,想滚也滚不下去。

我刚要纵身跃下去,突然听到一阵抽泣声。

这声音有些沙哑,我慌忙扭头看,右边车玻璃上啥也没有。

但这次我不会再认为是刚睡醒癔症了,这个时隐时现的女人绝对还在附近躲着,说不定这个时候已经到了车里,就等着我上车呢。

只要我一上车,她就会从车里某个角落冒出来,用冰冷的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想想那张惨白没有血色的脸,我就不寒而栗。

还是赶紧跑吧。

就在这个时候,冷不丁有声音传来。

“你干啥?”

声音是从路边一棵树后发出来的,我借着月光仔细一看,差点没直接抽过去。

刚才那个贴在我玻璃上的女人,此时就在树下飘着,她边上好像还站着个人。

我不敢回答,全身颤抖着,想要跃到山坡下,却觉得全身发软,不管是腿还是手,都跟被抽了筋一样,根本用不上半点力气。

费了半天劲,根本没有挪地方。

倒是腿上觉得热呼呼的,还顺着大裤衩子往下滴水。

这么一通功夫,扑哒扑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树下的女人竟然向我飘了过来。

我整个人坐在地上,上下牙不住往一起碰,发出咯咯哒,咯咯哒的声音,像是母鸡刚下过蛋一样。

等会儿,不对劲啊!

随着女人越来越近,我发现不对。

她不是飘过来的,而是被一个人抱着过来。

只不过这个抱着她的人个子太矮,远了看不到,所以才会让我觉得是她自己飘过来。

再仔细看,这是个小男孩儿抱着个纸糊的假人啊?

我不由得愣了,半天后恍然大悟,怪不得看着这个女人脸色惨白,怪不得看着五官扁平,她就不是个真人。

可是,这黑天半夜的,咋会有个小男孩儿抱着个假人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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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满脸的泪,不断抽泣,半天后我才弄明白。

他娘前些天殁了,他趁着七月十五要跟娘说说话,结果一天一直下雨,好不容易等半夜雨停了,风却把他准备好的东西给刮跑了。

由于我车上有先前的雨水,这个假人被风刮着吸在了车顶上,脑袋耷拉到了前面挡风玻璃上。

当我第一次看时,风又把它给吹跑了,所以没看到。

我一开车,它又被吸着贴在了右边玻璃上。

我从车上下来乱跑,小男孩则把假人抱住,还好奇我为什么乱跑。

我胆都快被吓破了,结果是虚惊一场。

我当下就想训这个小子一顿,黑天半夜,有他这么吓人的吗?他半夜出来,难道自己不害怕?

这要是被表哥,以及别人知道我被吓成这样,以后还怎么在这条路上混?不得被他们给笑话死?

可话到嘴边,我看着小男孩脸上的泪,以及身上的泥水,我却鼻子发酸。

他害怕什么呢?他只不过想跟娘说说话,对于他来说,只要能跟娘说话,这黑夜算什么?这山路算什么?

我所害怕恐惧的,恰恰是他朝思暮想的。

我怎么忍心去冲他发火?

这时候,我发软的腿也有了力气,回到车上,拿了上面的所有方便面和火腿,一股脑给了小男孩儿。

又叮嘱几句后,我开车继续出发,走很远后,我还能从后视镜中看到他,抱着个假人,一直看着我。

如果这件事就此结束,那顶多是我被吓了一次。

问题是,后面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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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段时间,表哥带我去看人家的旧车,好像真要给我买,我心里一高兴就没憋住,跟他说起了路上遇到的怪事。

表哥听后一脸惊讶,跟我说了另一件事,可这件事却让我毛骨悚然。

表哥告诉我,那附近的村里,的确殁了一个妇女,但妇女为什么殁?是因为她要救掉进河里的儿子。

结果,儿子被救,娘没能出来!

我听得非常悲伤,一个母亲为了孩子,舍弃了自己的生命。

最终表哥也没有给我买车,后来我也再没有去过哪里。但我常常会想到那个孩子,那个因为思念母亲而抛却恐惧的少年。

我一直想再去看看他。

我想知道表哥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想知道少年后面过得怎么样。

只可惜,俗事缠身,多年无法成行。

您觉得我该再去一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