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近些年来,法律文书上面经常出现“激情杀人”的字样,使人们意识到,还有另外一种激情,它时常与血淋淋的命案联系在一起。激情这个东西并非都是受人赞美的,也有受人诅咒的另一面。在激情下触发的失去理智和法律意识的巨大冲动,会使人的行为突然反常,瞬间改变人生轨迹,滑向犯罪的边缘,甚至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1990年10月2日,安徽省合肥市长丰县张祠乡(现为水湖镇1992年2月,撤区并乡,水湖乡大部和张祠乡的两个行政村划归水湖镇)某村。
县公安局派人来抓她了,她的公爹、婆母含着泪水,“咕咚”一声双双给刑警们跪下了,恳求说:“同志呀,雅娟是个好媳妇,求求你们给她判轻点……求求你们啦……”
她的小叔子走过来,将几张钞票塞到她手里,说:“嫂子,进去后零花吧……”
她被押上警车带走了,小小的农家院里一片哭声。
不要误会,这并非一起冤案,她刚刚犯下杀人罪,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儿子被杀死了,那对老夫妇为什么反倒下跪为凶手求情呢?
哥哥被杀死了,那个小伙子为什么反倒给凶手零花钱呢?
刑警押走的是一个杀人犯,为什么乡亲们反倒用依依不舍的目光和止不住的泪水将她送走呢?
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悖于常情,令人不可思议。事情的起因是昨天。
那天,本村老赵家的儿子结婚,左邻右舍自然全力帮忙。婚宴摆不下,就在后院孙福权家放了几桌,招待艾屯的娘家客人。招待娘家客人可是件大事,既要让人家吃好喝好,又不能让人家在什么事情上挑了理。所以,把这些人请到这里来招待,也是瞧得起老孙家。
李雅娟和她的丈夫孙伟也参加了婚礼,她来到公爹孙福权的屋里看热闹。那些娘家客人们好像觉得把姑娘嫁给人家是吃亏一般,他们有恃无恐,不拘小节,高声谈笑,一片嘈杂。虽然已经吃喝了两个小时,可是看样子还没有完的意思。
李雅娟的婆母皱着眉头走到儿媳身边,低声说:“把收录机打开,声大点儿,压过他们!”
李雅娟伸手拿过一盒磁带放入收录机,按动开关,调大音量。霎时,流行歌曲震耳欲聋。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不仅可以显示自家的富裕,还可以向那些酒气熏人的客人们暗示:你们喝得可以了,该走了。
客人中,一个姓李的青年认识李雅娟,叫声“二嫂”,走了过来。
李雅娟笑道:“真热闹,赶上我们二平结婚了。”
姓李的青年打趣道:“二嫂,要图热闹,你就再结一次婚吧!”
“都这么大年纪了,谁还要我!”
这是笑话,她才24岁。
这时,一个30多岁、满脸胡子的人对姓李的青年说:“哎,你拿10块钱,把她领走得了!”
李雅娟的小叔子孙强,本来在一边就看不惯那些人,此刻也来了气,质问大胡子:“你那么大岁数了,和我嫂子闹什么!”
娘家客人受到抢白,脸上挂不住劲了,也发了火,双方吵起来。最后风波似乎平息了,可是有谁想到,这仅是拉开了一场悲剧的帷幕。
悲剧的另一个主人公孙伟出场了。傍晚,他脸色阴沉地回到家里,示威地将一根木棒放在门口,对着李雅娟大骂:“臭女人,因为你放收录机,惹出这么大乱子,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看着门口的木棒,听着丈夫的怒骂,李雅娟心惊肉跳,料到今夜又难逃一顿毒打了。她想去求救于前院的公婆,正要走,孙伟拦住了去路:“今天我没别的意思,把你打死,不然就送你回娘家去!”孙伟说着,拿过一条围裙塞进她的嘴里,她挣扎着跑了,来到公婆家。不一会儿,孙伟拎着菜刀追来了,继续吵骂:“明天我就把你送回娘家!你娘家说好听的行,不然,就把你娘家的人都杀了!”
孙福权夫妇知道儿子性情暴躁,忙把菜刀抢下来,苦口相劝。孙伟气咻咻地走了。李雅娟虽然害怕,可总呆在公婆家也不是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回去了。公婆不放心,又到他们家劝了两个多小时才走。
公婆走后,李雅娟以为没事了,上炕睡觉,不料孙伟挥手打了她两个耳光。
她怕再挨打,光着脚又跑到公婆家;很快,孙伟又拎刀撵来了……如此反来复去,折腾了大半宿。最后,两位老人又把李雅娟送回家,再三劝说儿子,到了下半夜才离开。
孙伟大概折腾乏了,也可能多喝了酒,骂骂咧咧地睡着了。
这一夜,李雅娟思前想后没合眼,泪水浸湿了枕头,好不悲伤。
她苦,她悔,她恨!
她本来可以嫁给另一个青年的。那么,她的生活也许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了。那青年是个军人,她和他处了一年,感情不错。可是后来,她又认识了孙伟,只因孙伟长得比那个青年漂亮,她就改弦易辙,和孙伟相爱了。父母对此都不同意,认为孙伟不是个正派人。可她已经被孙伟的漂亮脸蛋迷住了,孙伟待她又好,她就硬是和他结了婚。想想看,出了今天这个事,她还有什么脸回娘家诉苦?一个女人最怕的是被丈夫撵回家,那是丢人的事情。倘若孙伟真是这样做的话,她就不能活了。
她万没料到,结婚后孙伟一切都变了。婚后第九天就把她打了,以后每隔两三天就打她一次。公婆说,邻人劝,村里调解,都没有用,他还是打她,即使在她生了孩子后也劣性不改,打得她遍体鳞伤。孙伟发脾气时还损坏东西,砸了立柜、收音机。他连父母都骂,这还有治?
她是个孝顺的媳妇,她与公婆之间没有一点儿摩擦,叔嫂关系也很好。固然,这是因为她心眼儿好,尊老扶幼;可她另有一层苦衷难于对人启齿——别人家的媳妇受了委屈可以往娘家跑,她却不能,她最后的依靠只能是公婆二老了,别的不说,每当丈夫打她,好歹她也得有个逃避的地方啊!
昨天,她受了别人的调笑,作为丈夫,孙伟不仅不理解和庇护妻子,反而对她用刀相逼,打她骂她,这怎能不使她感到寒心!
她从未想到过离婚,每次打架,说起“离婚”这两个字,倒都出自孙伟之口。她怕别人笑话,更怕将孩子断给他。为孩子着想,她也不会离的。
唉,她这也算自由恋爱!怪只怪她当初图他长得漂亮,匆匆结婚,没看透他这个人!她今年才24岁,这种吃苦挨打的日子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冬季昼短夜长,好不容易熬到5点多钟,李雅娟起来了。她惦记孩子。前天孩子老姨来串门,把他带走了。她最怕丈夫留下孩子而把她赶回娘家。那样,她就不能活了。她喝过一回农药,可是没死。这回……
她穿衣服的声音把孙伟弄醒了,他开口头一句就骂人,然后说:“你不要装相,今天我就把你送回娘家去!”
她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要发生了!望着蒙着被子躺在炕上的丈夫,她气,她恨,恨不能把他……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在李雅娟胸间升腾,膨胀……她在激愤之下,从地下拿起一块砖头,用手掂了掂,朝丈夫走去。正好,他头上盖着被子。我要把他打成残废,宁可我养活他,他就不能再打我了……
李雅娟举起砖头,又放在炕沿上了。她想改用烧火棍,转过身,猛然看见墙角倚着一把十字铁镐。对,用这东西打才更有劲儿。我要把他……李雅娟边想边举起铁镐,照准丈夫的脑袋,就是那么狠狠地一拍!
哈,这回他可软了,只轻轻动了一下,再也不能起来打我了!可是,他死了,我也不能活了……李雅娟又拿起那块砖头,对准桌子上的电视机扔过去。她听别人说过,破坏电视机能引起爆炸。那就把自己炸死吧……可是,砖头没砸到电视机,把一面镜子砸碎了。气极了,她又拿起铁镐往丈夫头上拍了两下……
她跑到前院去敲公婆家的窗户。孙福权开了门,问:“又打起来了?”
她说:“我把孙伟打死了!”
孙福权不相信,以为她说气话。可他跑到儿子跟前一揭被子,惊呆了。
她去村治保主任家自首。
公爹没责备她,婆母没责备她,小叔子也没责备她,就像已经料到这件事迟早会发生似的。孙伟的叔叔、婶婶们也起来了,大家都哭了。许久,公爹叹了口气说:“雅娟,你太傻啦!”
县公安局来人了,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
李雅娟泪流满面,给公婆跪下了:“爹!妈!如果将来我有出来的那一天,再回来侍候你们,报答你们的恩情!”
男人们唏嘘长叹。女人们抱头痛哭……
此案审理中,被告辩护人提出了如下从轻情节:被告人投案自首;属于间接故意杀人;被害人有一定责任;被告人追悔莫及,认罪态度较好;被害人父母、乡政府及群众要求从轻处理;被告人有年幼无知的孩子……鉴于这些因素,要求法庭从轻处理。
面对辩护人滔滔不绝的阐述,公诉人一反常态,未予反驳。法庭决定对李雅娟从轻处罚,定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13年。
“雅娟那是气的啊!”宣判后,那位被杀死了儿子的李雅娟的婆母逢人就说,“难道杀人的都是恶人吗?你们看吧,咱家雅娟押不到13年,她准能早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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