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常常在想,一个人的灵魂到底值多少钱。
这话听起来有点矫情,但在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山沟沟里,这个问题一点都不矫情。你兜里揣着城里人施舍的几块钱,人家却把一辈子攒下的良心掏给你看——这种时候,你不光灵魂被拷问了,连睡觉都会被自己膈应醒。
我叫林建明,今年三十六,是省农业大学的副教授,研究方向是农作物遗传育种。
说人话就是,我研究玉米怎么长得好。
这事儿说起来挺讽刺的,我研究玉米研究了十几年,发表了几十篇论文,拿了两个省部级奖项,可真正让我弄明白玉米是怎么回事的,不是实验室里的那些精密仪器,而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娘,和她手里那个布满了岁月痕迹的旧布袋。
那袋子里的玉米,让我这个自认为还算体面的知识分子,当场红了眼眶。
那一年是2019年,深秋。
我们一行五个人,坐了九个小时的火车,又倒了三个小时的大巴,最后在一条连导航都不显示的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到了那个叫“苦竹沟”的地方。
这个村子在省地图上根本找不到,隶属云岭县下属的柳树坪乡,是乡里最偏远的一个自然村。我来这里的原因说起来冠冕堂皇——省里搞“乡村振兴专家下基层”活动,各单位都要派人去定点帮扶,我们学校分到了云岭县,我又恰好是搞作物遗传的,自然就被派下来了。
实际上呢,是我自己想出来透透气。
那段时间我过得不太好。结婚七年,老婆宋敏跟我闹了快一年离婚,理由说起来也简单——我没出息,没本事,在同龄人都当上院长、处长的年纪,我还窝在实验室里跟玉米棒子较劲。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一个月到手工资七千多,房贷就要还四千,女儿上幼儿园每月两千,剩下的钱连请她吃顿像样的饭都费劲。
宋敏娘家条件好,岳父是县里一个局的副局长,当初嫁给我这个农村出身的穷小子,街坊邻居都说她是下嫁。婚后头几年还好,等女儿出生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了,她的耐心就一天比一天少了。
临走那天早上,她又提了离婚的事。我没吭声,拎着行李箱出了门,身后传来她把碗摔进水槽里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跟我一起下乡的还有四个人。带队的是省乡村振兴局的副局长老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人倒是和气,一路上跟我们讲他年轻时在基层蹲点的故事。另外三个分别是省农科院的小刘,省林科院的老赵,还有省畜牧局的小王。
小刘和老赵都是技术干部,小王是刚考进省直机关的选调生,二十六岁,研究生毕业没两年,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从大城市出来的孩子。
我们的任务是对口帮扶柳树坪乡,全乡一共七个自然村,每个村子都要走到,了解当地的产业发展情况,然后给出技术指导和建议。说是专家下基层,其实就是去实地看看,该种什么树,该养什么牲口,该发展什么产业,给乡里和县里写个报告。
苦竹沟是最后一站。
之前去的六个村子,虽然也穷,但至少通了水泥路,手机有信号,有些村子还有人搞起了合作社,种香菇、养土鸡、栽核桃树,看着多少有点生机。可这苦竹沟不一样,我们坐着乡里给安排的皮卡车,沿着一条勉强能过一辆车的土路往里走,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到处是裸露的石头和半枯的杂草。
开车的司机大哥姓孙,是乡里党政办的副主任,四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看着像五十多的人。他一边开车一边跟我们介绍:“苦竹沟这个村啊,总共就二十三户人家,八十三口人,你们没听错,就八十来口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小孩。这个村最大的问题就是路不好,一到雨季,这条路就断,外面的车进不去,里面的车出不来。乡里打了多少次报告要修路,县里也批了,就是没钱。”
皮卡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得我胃都快翻出来了,小刘坐在后排,脸都白了,估计是晕车。小王倒是精神,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还念叨着“太震撼了太震撼了”,也不知道震撼个什么劲。
走到一个急弯处,路被一堆落石堵住了。孙师傅下了车看了看,说不行,得掉头,剩下的路只能走过去。我们下车一看,离村子大概还有三四公里,全是上坡的碎石路。
老赵抱怨了一句:“早知道带双登山鞋来。”
小刘蹲在路边干呕了一会儿,擦擦嘴说没事,走吧。
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里的光线暗得特别快,我们要赶在天黑前进村。孙师傅把车停在一个稍微宽点的弯道上,说等我们办完事再来接,然后我们五个人背着包,踩着碎石和黄土,一步步往山上走。
深秋的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枯草和泥土的味道。路两边是零零星星的野菊花,黄澄澄的,在暮色里格外显眼。我走在前头,后面跟着老赵和小刘,小王走在最后面,手机早没信号了,她也不拍了,安安静静地跟着走。
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远远看见山坳里冒出了几缕炊烟,灰白色的烟子在暮色里慢悠悠地往上飘,像是不着急的样子。
孙师傅指着前面说:“到了,那就是苦竹沟。”
走近了才看清这个村子的全貌。十几栋房子散落在山坡上,大多是夯土墙灰瓦顶的老房子,有几栋的墙上糊了水泥,应该是最新翻修过的。村口有两棵大核桃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村支书姓田,五十多岁,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衫,站在核桃树下等我们。见了面先是握着老周的手摇了半天,嘴里翻来覆去地说“欢迎欢迎,辛苦辛苦”。
田支书把我们领到他家里,这是村里为数不多贴了白瓷砖外墙的房子,堂屋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菜——一盆炖腊肉,一碗炒鸡蛋,一盘酸菜,还有一大盆青菜豆腐汤。
老周坐下就说:“老田,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们来不是吃饭的,你们这条件不好,不要搞这些。”
田支书搓着手笑:“周局长,恁这话说的,你们大老远地来帮我们,连顿饭都不吃,那像什么话。都是自己家的东西,腊肉是去年冬至腌的,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酸菜是自家泡的,不值啥钱。”
小刘和老赵都很给面子,吃得挺香。我也有点饿了,那腊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豆腐嫩得很,一尝就知道是早上新做的。小王吃得少,估计是不太吃得惯这种山里菜。
正吃着,田支书跟我们介绍村里的情况。他说苦竹沟以前有一百多口人,后来年轻人都走了,现在剩下的基本都是老人,七十岁以上的就有十几个。村里没有卫生所,没有小卖部,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一到冬天大雪封山,出不去也进不来。
“种地呢?”老赵问。
“地倒是有点,就是不成片,”田支书说,“东一块西一块的,全是巴掌大的梯田,种苞谷和洋芋,产量不高,勉强够自己吃。前几年乡里号召种烤烟,我们也种过一阵子,后来烟草公司嫌运输成本太高,就不收我们的了。”
老赵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吃完晚饭,田支书安排我们住在他家和他弟弟家。我和老周住田支书家,小刘、小王和老赵住他弟弟家。山里晚上冷,田支书给每张床都铺了厚厚的棉被,被面是那种大红大绿的牡丹花图案,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洗得很干净,闻着有股肥皂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已经没有信号了,只能看看白天拍的照片。窗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然后是风吹过树林发出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不知道宋敏在干嘛。我想给她发个微信说到了,看了看信号格,空的,只能作罢。
这一夜睡得不算好,一是认床,二是心里的那些事儿像虫子在咬,翻来覆去地想。想宋敏,想女儿,想自己这半辈子到底干了些什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鸡叫吵醒了。不是那种一两只鸡的叫法,是几十只鸡此起彼伏地叫,那个阵仗,不夸张地说,跟大合唱似的。
我起来穿好衣服,推开堂屋的门,就看见田支书家的院子里,有一个老大娘正蹲在地上喂鸡。
田支书的媳妇端着一盆洗脸水走过来,笑着跟我说:“林教授,你起来啦?那是我婆婆,今年七十三了,耳背,你跟她说话得大声点。”
我点点头,端着盆到院子边上洗脸刷牙。山里的水真凉,冰得我龇牙咧嘴的,但洗完脸整个人都精神了。
田支书的婆婆姓陈,村里人都叫她陈大娘。她喂鸡的时候嘴里发出一种咕咕咕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鸡说话。几只芦花鸡围着她转,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小把一小把地往地上撒。
我洗完脸,蹲在台阶上看她喂鸡。
院墙上还蹲着一只大公鸡,红冠子金羽毛,精神得很,时不时伸长脖子叫一声,声音嘹亮得吓人。陈大娘也给它撒了点吃的,那公鸡跳下来,高傲地啄了几口,又跳到墙上去打鸣。
我注意到陈大娘手里攥着喂鸡的东西,是那种颗粒很小的碎玉米。她抓一把,慢慢撒,指缝间漏下的玉米粒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这么个普通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心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那些虫子好像也不咬了。
田支书从屋里出来,肩膀上搭着条毛巾,跟我说早饭马上就弄好了,让我先去堂屋坐着喝杯茶。我说不急,再看看大娘喂鸡。
田支书笑了笑,走到陈大娘身边,大声说:“妈,你喂你的,林教授看看就看看。”
陈大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憨厚的笑意,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布袋,又抓了一把碎玉米,朝我这个方向扬了扬,意思是问我要不要也喂喂看。
我笑着摇摇头,表示不用。
可就那么一眼,我看清了她手里的那个布袋。
那个布袋不大,差不多一个成年男人两个拳头并拢的大小,应该是用旧衣服改的,灰蓝色的布料,洗得发白,袋口用一根粗棉绳扎着。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应该就是喂鸡的碎玉米。
但是那个袋子上有几个字。
那几个字被磨得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偏偏就被我看见了。上面印着“云岭县农业技术推广站”几个字,旁边还有一个图案,是玉米和高粱的剪影,这是当年全省统一印制的种子包装袋。
陈大娘把袋口重新扎紧,又把袋子塞回腰间。
田支书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笑着说:“林教授,你认得那个袋子?”
我说:“认得,农技站的种子袋,以前我们学校也印过类似的。”
田支书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周他们也陆续起来了,大家洗了脸,坐在堂屋里吃早饭。早饭是苞谷糁子粥,配上咸菜和烙饼,吃得简单又舒服。田支书的媳妇又端了一碗红糖荷包蛋,非让老周吃,老周推辞不过,吃了两个。
吃完饭,我们跟着田支书在村里转了一圈。这个村子的确穷,房子大多是几十年前盖的,有不少已经快塌了,用木棍撑着。村里年轻人基本没有,偶尔看见一两个,也是在外面受了伤或者生了病回来的,走路一瘸一拐的。
唯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村后头那片山坡,面向东南,土质看起来不错,如果能修通道路、引上水,种果树应该会很有前途。我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打算回去以后整理成报告。
转了一圈回到田支书家,已经快中午了。陈大娘坐在院子里的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放着那个布袋,正低着头,把里面的碎玉米一粒一粒地挑拣出来,把好的和坏的分开。
我走过去蹲下来,想帮她一起挑。
她抬头看见我,笑着摆摆手,意思是不用。我看着那个布袋,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娘,这个袋子你用了多久了?”
我知道她耳背,说话的声音大了些。
田支书从屋里出来,替她回答:“那个袋子啊,怕是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我有点吃惊。
田支书搬了个凳子坐下来,点燃一根烟,慢慢说道:“那是零几年的事了,好像是零五年还是零六年,记不太清。那年县里搞扶贫,来了几个农技站的干部,说要教我们种高产玉米,给了每家每户几斤种子,就是这个袋子装的。”
我看了看那个袋子,容量不大,装种子大概也就能装三四斤,跟市面上的种子袋差不多。
“后来呢?”我问。
“后来,”田支书吸了口烟,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一件大事,“玉米种下去了,长得确实比我们的老品种好,产量也高。可是第二年,那些农技站的干部就不来了,我们也不知道去哪里买那个种子,就又开始种老品种。我妈这个袋子一直留着,她舍不得扔,就拿来装碎玉米喂鸡。”
“就这么留了十几年?”
田支书点点头:“中间破了,我妈用针线缝了两次。你看那个袋口,本来是那种密封的,她拆不开,就把顶上剪了个口子,后来一直用绳子扎着。”
我把那个袋子翻过来看了看。果然,袋子的底部和侧面都有针线缝过的痕迹,用的是那种很粗的白线,歪歪扭扭的,但是缝得很结实。袋身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有那几个字还隐约能辨认出来。
老周也凑过来看,感叹了一句:“老人家细心啊,一个袋子用这么多年。”
小刘多嘴问了句:“大娘这是把碎玉米喂鸡?自己不吃吗?”
田支书笑了笑:“碎的是喂鸡的,好的是人吃的。我们这个村子,种苞谷就是主食,人吃的不够年份,就要买粮。我妈这把年纪了,她哪里舍得把人吃的苞谷喂鸡,这些碎的是她一粒一粒拣出来的,品相不好了才喂鸡的。”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田书记,你刚才说零几年农技站来推广高产玉米,后来怎么不来了?”
田支书叹了口气,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说:“还不是因为路。我们这里路不好,从县城开车到乡里就要三四个小时,从乡里再到我们村,那就不叫路了,叫爬山。农技站的那些人,来了一两次就受不了了,后来也就不来了。我们能理解,谁愿意把时间花在这山沟沟里头?”
他说得很平淡,可听在我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雷。
我想起自己当了十几年大学老师,每年也带队下乡搞科技服务,但去的大多是通高速、通铁路的县市,像苦竹沟这样的地方,我从来没来过。不是不想来,是根本没想起来还有这样的地方。
说得难听点,是把这些地方给忘了。
老赵接话道:“田书记,现在不一样了,省里搞乡村振兴,我们这次来就是要把这些问题摸清楚,想办法解决。”
田支书连声说好,脸上的笑却很客气,像是听过太多这样的承诺,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我们在苦竹沟待了两天。白天走访农户,看田地,看水源,看山场,晚上回来整理资料。田支书和他弟弟两家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今天是腊肉,明天是干豆角炖排骨,后天是蘑菇炖鸡。每次我们说太丰盛了,田支书就说,家里不就这些嘛,你们别嫌弃。
临走那天上午,我们把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整理成了一个初步的帮扶方案,跟田支书和几个村民代表开了个短会。老周代表我们表了态,说回去以后一定把情况如实汇报,争取项目和资金,先把路修通,再把产业搞起来。
说完这些话,我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了几个字:良种推广,至关重要。
然后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山。我的包已经装好了,就放在堂屋的凳子上。
就在这时,陈大娘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腰上系着那条蓝布围裙,走路有点慢,但步子很稳。她手里捏着那个布袋,就是我们见过好几次的那个装碎玉米的袋子。
她走到我面前,把袋子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看看袋子,又看看她。
田支书赶紧过来,大声跟她说了几句方言,我没太听清,但大意应该是“人家是省城来的大教授,哪能要你这个”。
陈大娘没理田支书,又把袋子往我面前递了递。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太久没跟外人说过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给你的,你拿着。”
她的声音沙哑又苍老,像风吹过干枯的苞谷叶子。
老周在边上小声跟我说:“老人家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吧。”
我伸手接过那个袋子。袋子很轻,里面还有大半袋碎玉米,拿在手里晃晃悠悠的,玉米粒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蹲下来,握着陈大娘的手说了句“谢谢”。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里全是厚厚的茧子,像老树皮一样刮手。
陈大娘脸上露出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样子,好像她把这袋子递给我,是要托付一件顶要紧顶要紧的事情。
她说了句什么,这次我听清了。
她说:“你是种地的,你拿着,能种出来。”
你是种地的。
我是种地的。
我是研究玉米遗传育种的副教授,发表过十几篇关于玉米高产栽培技术的论文,可是在陈大娘眼里,我不是什么教授,不是什么专家,我是种地的。
她把她留了十几年的种子袋给了我,因为我是种地的。
她把一个种粮人对另一个种粮人最朴素的信任,全放进那个破布袋子里了。
我蹲在那里,鼻子突然就酸了。
我用一只手攥着那个袋子,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陈大娘的手,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旁边的几个人大约也看出了我的情绪,都没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鸡在沙地里刨食的声音。
直到田支书的媳妇喊了一声“吃饭了”,才把这阵沉默打破。
这一顿饭吃得我心不在焉。陈大娘坐在对面,用筷子给我夹了好几回菜,每次都是先把菜放在自己碗边晾一晾,再送到我碗里,怕烫着我。她耳背,听不清我们说什么,但好像能感觉到什么,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是那种老人特有的慈祥。
吃完饭,真的要走了。我们五个人背着包站在村口,田支书领着一群村民来送,陈大娘也在人群里,还是穿着那件灰棉袄,双手抄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站在核桃树下。
我说田书记你回去吧,路我们都认识,不用送了。
田支书握着老周的手说:“周局长,恁一定要再来啊。”
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定一定。
我走出十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陈大娘还站在那棵核桃树下,风吹着她花白的头发,她的身体单薄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她朝我摆了摆手。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摆快了我会跑掉似的。
我朝她点点头,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山下走去。
走到那个被落石堵住的弯道时,孙师傅的皮卡车已经等在那里了。我们上了车,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往前走。
小刘靠在后座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老赵和老周在前排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商量报告怎么写。
我把那个布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袋子里的碎玉米已经在路上抖落了不少,黄灿灿的碎粒在袋底铺了薄薄一层。我把袋口解开,倒了一些在掌心里,细细地看。
这些玉米粒不大,颗粒不匀,颜色有深有浅,有些上面还有黑点和虫蛀的痕迹,品相确实不好。我搓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不怎么甜,淀粉含量应该不低,是传统的农家种品种。
可是这些玉米粒很硬,硬得硌牙。
这说明它们是经过自然晒干的,没有用过烘干机,没有添加过任何东西,就是最朴实最原始的那种玉米。这种玉米磨成面,熬成粥,喝在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醇厚味道,是大工业时代之前,土地和太阳一起喂出来的味道。
我盯着掌心里那几粒碎玉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那团浑浊的雾气。
我连忙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噼里啪啦打了一大段字。车子颠得厉害,字打得断断续续的,但我不在乎。
我要把这些玉米拿回去鉴定。
如果这个品种有独特的性状,比如抗旱、抗寒、耐瘠薄、抗病虫害,或者有特殊的营养成分,那就可以作为种质资源保存下来,甚至可以用来改良现有的杂交种。
这不就是我来这里应该做的事吗?
我研究玉米研究了十几年,发表的论文大多是跟高产、优质、抗逆有关的,可我所有的研究材料都来自实验室、试验田和种子公司,我从来没有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娘手里接过一把碎玉米,然后因为这把玉米里蕴含的那种最原始的生命力而激动得浑身发抖。
车子开到乡政府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我们要在乡里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坐大巴回县城转火车。
在乡政府的大院里,我找了个有信号的地方,给我的导师打了电话。
我的导师叫郑明远,是省农科院的老院长,今年六十九了,退了休还在带研究生。他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刚午睡醒。
“郑老师,我在云岭县这边调研,发现了一个可能是地方农家种的老玉米品种,想请您帮忙鉴定一下。”
“农家种?”郑老师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农家种?”
“是一个老大娘留了十几年的种子,她说袋子是零几年县农技站发的,但品种应该不是那个种子袋里原本的种子,因为她一直在种,可能是她自己的老品种。”
我把玉米的大致性状跟郑老师描述了一遍,郑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跳加速的话:“建明,你把种子带回来,我让实验室的人给你做分子标记。”
分子标记,就是用现代分子生物学的方法来鉴定一个品种的遗传背景和亲缘关系。如果这个品种真的有独特的遗传性状,那它的价值可能远远超出一袋普通玉米的价值。
挂了电话,我在乡政府招待所的床上躺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一张模糊的地图。我盯着那些痕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陈大娘的脸,想着她递给我袋子时说的那句话。
你是种地的,你拿着,能种出来。
她说得对,我是种地的。
可是这些年,我好像把种地这件事给忘记了。我活成了一个写本子、跑项目、发论文、评职称的学术民工,我离那片泥土已经太远太远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火车上,我收到了宋敏发来的微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女儿想我了。
我回了一句“明天到家”,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山洞,车窗外的光线明暗交替,像极了这七八年婚姻的状态。有时候光明明亮亮的,觉得还能过下去;有时候一下子全黑了,觉得什么都不对了。
宋敏说得对,我是个没出息的人。
可陈大娘说得也对,我是个种地的。
这两种评价放在一起,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哪一种定义更接近真实的自己。
回省城以后,我把那袋碎玉米交给了郑老师实验室的人。接待我的是郑老师手下的一名博士生,姓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他把我倒出来的那些碎玉米装进了好几个小玻璃瓶里,贴上标签,登记了来源和采集时间。
临走时吴博士跟我说:“林老师,分子标记分析大概需要两周时间,结果出来了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我说好的,谢谢你。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以前一样过。我回学校上班,上课,写项目申报书,准备下一年的课题。宋敏带着女儿住在娘家,只有周末才回来。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得越来越客套,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交接工作。
我曾经试图跟她聊我在苦竹沟的见闻,聊那个老大娘和那个布袋,可我刚说了两句她就打断了我,问我下个月的房贷还了没有。我说还了,她说那就行,然后去跟女儿玩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个布袋,忽然觉得它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不是它烫手,是我不知道自己该拿它怎么办。
我把它放进了书房的抽屉里,跟那些获奖证书和聘书放在一起。
我经常会想起陈大娘。想起她蹲在院子里喂鸡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小板凳上挑拣玉米粒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核桃树下朝我挥手的样子。
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想起我奶奶。
我奶奶也是个农村妇女,不识字,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她活着的时候最骄傲的事情,就是我考上了大学。她去世那年我大二,没赶上见最后一面。我妈后来跟我说,奶奶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建明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有出息。什么是出息?
我一个农村孩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读了研究生,留校当了老师,评了副教授,在省城买了房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在我妈眼里,在我奶奶眼里,在村里那些看着我长大的邻居眼里,这叫有出息。天大的出息。
可是在我岳父岳母眼里,在宋敏眼里,在她那些同学同事的丈夫眼里,我这点出息算什么呢?
人家开奥迪宝马接送孩子,我骑电动车。人家暑假带孩子去国外玩,我带女儿去公园。人家老婆过生日送名牌包,我给宋敏买了个蛋糕还嫌超市的太贵。
我一个月挣七千多块钱,在这个房价一万八一平米的城市里,活得像条咸鱼。
宋敏说我没出息,有错吗。
没错。
可陈大娘说我是种地的,也没错。
我夹在这两种评价之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两周后,吴博士给我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这在平时不苟言笑的他身上很少见。
“林老师,鉴定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您带来的那个玉米品种,我们在它的基因组里发现了好几段非常有趣的序列。简单来说,这个品种的抗旱基因和抗寒基因都跟目前已知的商用品种不一样,可能是一种很古老的地方品种,甚至可能是没有被归入国家种质资源库的稀有种质。”
我的手微微发抖。
“吴博士,你给我说人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吴博士用一句大白话给我解释了一遍:“林老师,您带回来的这些玉米,可能是个宝。如果利用得好,它可以用来改良现有的玉米品种,培育出抗旱、抗寒的新品种。这个东西的价值,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关键是看怎么用。”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来回翻译了两遍,才终于搞明白了它的分量。
玉米是中国第一大粮食作物,播种面积超过六亿亩。耐旱耐寒的品种有多大的市场价值,这个不用算,闭着眼睛都知道。
可我没有去想市场价值。
我想到的是陈大娘。想到她用了十几年的布袋,想到她一粒一粒挑拣玉米的耐心,想到她说“你是种地的”时的表情。
她可能不知道她守着的这包玉米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这是好东西,应该给懂它的人。
我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那个布袋还躺在抽屉里,被几本聘书压着,露出一个角。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书桌上,认认真真地摸了一遍。那些针线缝过的痕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一条一条的伤疤,又像一条一条的河流。
这个袋子,陈大娘缝了两次。
她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破了就该补上,还能用就继续用。
这种想法,在我们这个什么都是用坏了就扔的时代里,显得特别土,也特别珍贵。
晚上九点多,宋敏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换鞋的时候差点被女儿的玩具绊倒,骂了一句脏话。女儿已经在她妈那儿睡着了,她是自己开车回来的。
我问她吃了吗,她说吃了。我说冰箱里有水果,她说不想吃。
然后就没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对面,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条河。
“宋敏。”我叫她。
“嗯。”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还是离婚的事?”
“不是,聊聊别的。”
她抬起眼皮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从书房里拿出那个布袋,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那个袋子,皱起眉头:“这什么啊?破破烂烂的。”
“一个老大娘给我的。”
然后我给她讲了这个袋子的故事。从苦竹沟说起,说到那条颠簸的山路,说到陈大娘蹲在院子里喂鸡,说到那个印着字的布袋,说到田支书告诉我这个袋子被缝了两次,说到陈大娘把袋子递给我时说的那句话,说到郑老师实验室的鉴定结果。
我没有用任何夸张的词,就是用最平实的语言,把那些天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宋敏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一开始是不耐烦,然后是好奇,最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复杂神情。
“你刚才说,”她顿了顿,“这个玉米品种可能很有价值?”
“嗯,吴博士说可能是一种很古老的地方品种,抗旱抗寒的基因跟我们已知的都不同,如果利用得好,可以用来培育新品种。”
“能赚多少钱?”
她的问题让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问了钱,而是因为她的语气。以前她说“赚钱”两个字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戳我心窝子的尖锐,但这回不一样,她好像是真的想知道。
“不好说,”我说,“一个作物新品种的选育和推广,周期很长,三五年甚至七八年,而且中间有很多不确定性。但是如果能成功,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都很大。”
“你指的是什么?”
“比如一个耐旱的玉米品种,种下去可以少浇几次水,对于缺水地区来说,这就是实打实的增产增收。我们国家西北、西南很多地方都是旱地,玉米产量一直上不去,缺的就是耐旱的品种。”
宋敏不说话了。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弯弯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林建明,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个只认钱的女人?”
我没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承认,我是爱钱。我不光爱钱,我还爱面子,爱虚荣,爱跟别人攀比。我嫁给你的时候,我爸妈说你好歹是个大学老师,旱涝保收,铁饭碗。我那些闺蜜也说,找对象就要找有编制的。”
她停了停。
“可我没想到,你这个铁饭碗,端得这么窝囊。”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了进来。
“房贷还完就所剩无几,女儿上学又是一大笔,我同事的老公开什么车,你开什么车?我同学住什么房子,我们住什么房子?我三十四了,林建明,你让我怎么出去跟人说,我说我嫁得好,我好幸福?”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眼泪到不了眼眶边,就被一股子倔劲儿给憋回去了。
“我是不讲理,我是爱钱,可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你以为我想这样天天跟你吵?你知道你有多久没陪女儿好好玩过了吗?你知道她上次在幼儿园画的画上写的是什么吗?她写的是‘我的爸爸在工作’。”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就知道工作,就知道你那堆玉米。玉米比你女儿还重要吗?”
“不是,”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词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最后我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宋敏,我想回苦竹沟。”
她愣住了。
“回去干什么?”
“帮他们把路修通,把产业搞起来。陈大娘给我的那个种子袋,它不只是一个袋子,它是一份责任。我既然接了这个袋子,就不能让它白接。”
宋敏看了我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摇了摇头:“你疯了吧?你在学校的工作不要了?”
“我没有说要辞掉工作。我是说,我们可以把苦竹沟当成一个定点帮扶的点,我利用假期和课余时间去那里做技术服务。学校现在也鼓励老师服务乡村振兴,评职称的时候有政策倾斜。”
她冷笑了一声:“评职称?你评副教授都费了多大劲,还想着往上评?”
“我没有想着评职称的事。”
“那你图什么?”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布袋。袋口的棉绳已经松了,露出里面几粒金黄色的玉米。
“我不图什么,”我说,“我就是觉得,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娘,把一个种子袋留了十几年,缝了两次,最后把它给了我,我不能辜负她。”
宋敏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你去吧。”她说。
“什么?”
“我说你去吧。反正你在这里也心不在焉的,天天想着那包玉米,不如去了,把事了了,省得在家烦我。”
她说这话的语气是嫌弃的,可我分明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要哭的样子,是忍住没笑的样子。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她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她妈跟她说了几句话。
宋敏没有告诉我她妈说了什么,是后来她自己喝多了,断断续续地跟我说的。她妈的原话大概是这样的:“小宋啊,你当初嫁给他,不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实在吗?他现在还是那个人,你怎么就受不了了?你以为同事老公有钱就了不起?你让那个有钱的老公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熬一锅粥试试?你让他半夜起来给孩子盖被子试试?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来的。”
我不知道宋敏有没有把这些话当回事,但她确实没有再说离婚的事。
一个月后,我带着一纸报告,再次来到了云岭县。
这次先找了县农业农村局,把我们关于苦竹沟产业发展的建议和那个地方玉米品种的鉴定结果一并提交了。农业农村局的局长姓刘,四十出头,是个干实事的人,看了鉴定报告以后拍着桌子说:“这个品种要是真这么好,那就是我们县的宝啊。”
我说:“刘局长,这个品种是不是宝,先放在一边。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苦竹沟的路,路不通,什么产业都搞不起来。”
刘局长说修路的事情他已经在县里提过好几次了,但因为资金问题一直没批下来。我说这次不一样了,我们有省乡村振兴局的领导带队搞的调研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苦竹沟的二十多户人家,长期处于贫困状态,主要致贫原因就是交通不便。这个情况往省里报,省里不会不管。
我又去找了老周。老周看完我们的鉴定报告,眼睛亮了,说:“建明,你把这个品种往省种子管理站报一下,争取纳入省里的种质资源保护名录。这样一来,苦竹沟就是原产地,国家和省里都会重视,修路、搞产业这些事情就好办了。”
我按照老周说的去做了。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的要顺利,也比我预想的要曲折。
顺利的是,那个玉米品种经过省种子管理站的鉴定,确实是一个未被收录的地方农家种,遗传背景独特,农艺性状优良,被纳入了省级种质资源保护名录。省里拨了一笔专项资金,用于该品种的提纯复壮和新品种选育。
曲折的是,苦竹沟的路,县里虽然批了,但路还没修到一半就遇到了问题。原来规划的那条路要经过一段很陡的崖壁,施工难度很大,而且那个崖壁上住着一窝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施工会破坏它们的栖息地,环保部门叫停了。
我当时正在实验室里做种子的发芽试验,接到孙师傅的电话说这事的时候,手里的培养皿差点摔了。
“那怎么办?”我问。
“县里说重新规划路线,但要多绕好几公里,预算要增加将近一倍。林教授,你也知道县里的财政情况,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实验室里想了好几天。
我想到陈大娘站在核桃树下朝我挥手的样子,想到田支书说“谁愿意把时间花在这山沟沟里头”时的苦笑,想到那些困在山里的老人和孩子。
我做了什么?
我拿走了他们的种子,给了他们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不行,这不行。
我找到老周,跟他说了这个情况。老周拍着桌子说:“这事我管定了。”他亲自带着我去省里跑了好几个部门,把苦竹沟的情况和那窝保护动物的情况都说清楚了。最后省里特批了一笔生态补偿资金,用于苦竹沟公路改线工程,同时把那片崖壁划为了保护动物的栖息地保护区。
路,终于通了。
通车那天,我没能去现场。
那天我在省城开一个学术会议,正在台上做报告,讲的就是那个地方玉米品种的遗传特性和应用前景。台下坐了两百多号人,有领导,有专家,有企业代表。
我讲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屏幕,是孙师傅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路通了。
我在台上停顿了两秒钟。
台下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我在等投影仪的翻页。
我站在台上,想着陈大娘,想着那个布袋,想着那条缝了两次的线,想着她说“你是种地的”时候的语气。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的报告。
讲完之后,台下响起了掌声。很礼貌的那种,不算热烈,但也不算敷衍。我鞠了个躬,走下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捂着脸哭了一场。
四十岁的男人蹲在墙角哭,丢人。
可我觉得值得。
又过了大半年,在我和县农技站的共同努力下,陈大娘的那个玉米品种完成了提纯复壮,第一批种子下来了。
那天我特意赶到了苦竹沟。是坐车去的,走的正是那条新修的公路。从乡里到村口,以前要翻山越岭走好几个小时,现在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车子停在村口,我看见那两棵核桃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田支书带着几个村民在村口等我,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衫,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
“林教授,你可算来了。”他握着我的手,力气大得能捏碎核桃。
“陈大娘呢?”我问。
田支书往院子里指了指:“在呢,在喂鸡。”
我走进院子,果然看见陈大娘蹲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几只芦花鸡围着她转。
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小盆,盆里装着金黄金黄的玉米粒,颗粒匀称,色泽饱满,跟一年前我从她手里接过的那些碎玉米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提纯复壮后的第一代种子,是县农技站的技术员在试验田里种出来的,一粒一粒精选过的,每一粒都是那个古老品种的最纯正的样子。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走到陈大娘面前蹲下来。
那个小布袋是我自己做的——准确地说,是宋敏帮我做的。她听我说了陈大娘缝布袋的事以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蓝底白花的棉布,踩缝纫机踩了一个多小时,做了这么一个小布袋。别看她是坐办公室的人,女红手艺居然不错,针脚细密整齐,比她写公文强多了。
我把装满玉米的小布袋递给陈大娘,说:“大娘,这是您的种子,我给您带回来了。”
陈大娘接过去,隔着布捏了捏,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没看太明白。
田支书在她耳边大声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解释了一下这些种子是怎么回事。
陈大娘听了以后,两只手捧着那个小布袋,拇指在布袋的花布面上来回摩挲着,就像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脸。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是那种很亮很亮的光,像一个孩子在过年时看见新衣服时的那种光。
“种出来的?”她问我。
“种出来的。”我说。
“好。”她说。
就一个字。
她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那片鸡圈旁边,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她把布袋口解开,将里面的玉米粒抓出一把,慢慢地撒在地上。
鸡群轰地一下围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
陈大娘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任那些鸡在她脚边抢食。山风吹着她花白的头发,吹着她满是补丁的灰棉袄,吹着她手里的布袋猎猎作响。
她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说不清楚。有感谢,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我无法描述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复杂的情感。
一个老太太,守着几亩薄田过了大半辈子,儿女都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她把最好的东西留在了那个布袋里,不是因为她吝啬,是因为她怕好东西糟蹋了。
现在她看见那些好东西没有被糟蹋,不仅没有被糟蹋,还长得比以前更好了,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把那个镜头用手机拍了下来。不是发朋友圈的那种拍法,是认认真真地拍了视频,存进了云盘里,备注写的是“陈大娘,苦竹沟,种子回归”。
后来这个视频被我放在了一个学术报告的最后一页。
有同行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这是我一辈子研究的全部意义。
回到省城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宋敏商量了这件事,她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想不到的话:“你这个人吧,就是个种地的命。”
我说:“你后悔了?”
她说:“后悔什么?后悔嫁给你?林建明,我要是能早二十年想明白这件事,我就不嫁给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可她的手却伸过来,放在了我的手上。
那是我跟宋敏之间少有的温存时刻。
后来,苦竹沟靠着那个玉米品种慢慢发展起来了。县里把这里定为特色玉米种植示范区,种出来的玉米由一家农产品加工企业统一收购,加工成玉米糁、玉米面、玉米糊之类的产品,打上“苦竹沟老品种”的品牌,在网上卖得不错。
田支书打电话跟我说,去年村里的人均收入翻了一番,有两户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回来种地了。
“林教授,我妈让我跟你说,今年秋天玉米熟了,你回来吃。”田支书在电话那头大声说。
“好,我回去。”我说。
放下电话,我把手机关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是省城密密麻麻的高楼,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下来,总有什么东西在轰鸣,在呼啸,在催促着每一个人向前奔跑。
可是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可以停下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布袋——陈大娘给我的那个,最早的那个。袋子已经被我摸得很旧了,那几个字几乎看不见了,布袋的底部又开了一个小口子,玉米粒会从那里漏出来。
我找出针线盒,捻了一根白线,笨手笨脚地把那个小口子缝上了。
我缝得很难看,针脚歪歪扭扭的,跟陈大娘缝的那些根本没法比。但好歹是缝上了。
我把袋子又放回了抽屉,这次没有用任何东西压着它,就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一个问题,一个我思考了很久的问题。
一个人的灵魂到底值多少钱?
陈大娘的那个布袋,如果拿到旧货市场上卖,大概值一毛钱,也许还不到。可它在我心里的分量,重得需要用后半辈子来背。
宋敏说她当初要是早二十年想明白,就不会嫁给我了。
可她毕竟还是嫁了。
二十年了,不,二十一年了。从大学认识到现在,二十一年。她骂了我二十年,嫌了我二十年,可她从来没有真的离开。
我四十岁了,副教授,月薪七千多,住在贷款买的房子里,骑着电动车接送女儿上学。
我没有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没有赚到能让老婆在闺蜜面前扬眉吐气的钱。
可是陈大娘说我是种地的,我很认真地种了十几年地,以后还会继续种下去。
我想,这就是我的出息了。
秋天的时候,我果然又去了苦竹沟。
大片的玉米地在山坡上一望无际地铺开,金黄的玉米棒子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挂满了金条。
陈大娘那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她非要亲手掰一个玉米棒子给我,说让我尝尝今年的新玉米。
她挑了一个最大的,掰下来,用指甲掐了掐玉米粒,冒出一股白色的浆汁。
“甜得很。”她说。
我把那个玉米棒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饱满的颗粒挤在一起,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神奇的力量支配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忘记问陈大娘,那个布袋里原本装的是什么玉米品种了。
县农技站零几年推广的,应该是当时选育的一些常规品种,那些品种后来大多被淘汰了,被更高产的杂交种取代了。可陈大娘没有扔掉那些种子,她种了十几年,留了十几年,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山沟沟里,那个品种没有被改良,没有被杂交,没有被人为地改变和塑造,就那么一代一代地种下来,一年一年地繁育下去。
它变成了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品种,又变成了一个属于所有人的品种。
它是陈大娘的,也是田支书的,是苦竹沟每一个农民的,也是我这个从省城来的所谓专家的。
它是中国的玉米。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过整片玉米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无数的人在鼓掌。
我站在地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玉米叶子上那股清新的青草味,闻到了泥土被太阳晒过以后散发出来的温热的味道,闻到了秋天丰收时那种让人心里踏实的味道。
这些味道,我的鼻子记了几十年,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掰开那个金黄的玉米棒子,掰成两截,把其中一截递给陈大娘。
陈大娘接过玉米,笑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满脸的褶子像秋天的菊花一样舒展开来,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她咬了一口玉米,嚼了嚼,朝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我笑了笑,也咬了一口。
甜。
真甜。
那不是糖的甜,是粮食的甜,是土地的甜,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娘用十几年的时光守着的一粒种子,终于在另一个人的手里开了花、结了果的甜。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不是来下乡扶贫的。
我是来认路的。
认一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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