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猫将军

狸花猫大黄从墙头上跳下来的时候,左后腿明显瘸了。

它走路的姿势像个小老头,一步一拖,尾巴也不再像往常那样高高翘着,而是夹在屁股后面,灰溜溜地贴着墙根往院子里蹭。耳朵上豁了个小口子,血已经干了,黏在毛上结成黑红色的一小片。左边眼眶微微肿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东西都费劲。

它快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蹲在台阶下,伸出粉色的舌头慢慢舔自己的爪子。舔两下,疼得龇一下牙,再舔两下。

奶奶端着一盆洗菜水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大黄

“呦!”她把盆往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蹲下身把大黄的脑袋托起来一看,脸色立刻就变了,“又去找那只大白猫打架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大黄“喵呜”了一声,声音又短又虚,像是在告状,又像是不好意思。

奶奶把手伸到它肚子底下一摸,摸到左后腿的时候,大黄猛地一缩,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奶奶的手抖了一下,满眼都是心疼:“腿也伤了?哎呀你这个憨货,打不过你就跑嘛,你逞什么能啊你!”

大黄是三年前奶奶从村口垃圾堆旁边捡回来的。那时候它才巴掌大,浑身脏兮兮的,饿得连叫都叫不出声。奶奶把它揣在棉袄里带回家,用眼药水瓶给它喂牛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大黄长大了就成了这一带最威风的猫,毛色油亮,身板壮实,打架从来没输过。

直到半年前,村东头不知谁家来了一只大白猫,个头比大黄还大一圈,两只眼睛一黄一蓝,凶得很。大黄第一次跟它交手就被按在地上咬了一嘴毛,从此结下了梁子。隔三差五就要约一架,但大黄年纪毕竟大了,打一次输一次,输一次带一次伤回来。

奶奶一边骂一边把大黄抱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碘伏和棉签。大黄趴在奶奶腿上,疼得直哆嗦,但一动也不动,任凭奶奶给它擦伤口。奶奶的手很轻很轻,像在擦一个瓷娃娃的眼泪。

“你说你图个啥?”奶奶絮絮叨叨的,也不知道是说给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都七岁了,搁猫里头你都是老头了,还跟人家小伙子打架,你丢不丢人?”

大黄把脑袋埋进奶奶的臂弯里,呜咽了一声。

奶奶把碘伏涂好了,又从灶台上拿了半条小黄鱼,撕成碎肉喂给它。大黄吃了几口就不吃了,趴在炕头上闭着眼睛,耳朵一抖一抖的。奶奶就坐在旁边,一下一下地给它顺毛,从脑门顺到尾巴尖。

邻居王婶来串门,看见大黄的样子笑着说:“哟,又打输啦?这猫可真不省心。”

奶奶护犊子似的把大黄往怀里搂了搂,没好气地说:“谁说输了?我瞧着没输,就是身上沾了点灰。”

王婶哈哈大笑:“你呀,就护着吧。这猫就是被你惯坏的,不然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去撩那只大猫?”

奶奶给大黄翻了个身,它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奶奶的手指在它下巴上挠了挠,大黄舒服得眯起了那只没肿的眼睛。奶奶看着它那副又怂又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争啥地盘啊,”奶奶小声说,“你的地盘就在奶奶这儿,谁也抢不走。”

当天晚上,奶奶破天荒地没关屋门。大黄睡在奶奶脚边的被子上,打着小呼噜。奶奶半夜醒了一次,伸手摸了摸它,它动了一下,用脑袋蹭了蹭奶奶的掌心。

第二天一早,奶奶起床的时候,大黄已经蹲在门口舔毛了。左眼还有点肿,但精神好了很多,尾巴又开始一摇一摇的。奶奶蹲下来跟它对视:“我告诉你啊,今天不许再出去了。”

大黄看了奶奶一眼,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奶奶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热牛奶。等她端着碗出来的时候,台阶上已经空了。墙头上闪过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不是往村东头,是往后山那片没猫的小树林去了。

奶奶站在院子里,端着牛奶碗,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憨货,”她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总算学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