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深秋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我站在儿子家楼下,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存折,一张身份证,还有老伴的遗像。存折上的数字是一万两千块,那是老伴走之前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

楼上亮着灯,儿子的窗户没关严,透出一线光。我听见孙女在哭,儿媳妇在骂,儿子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争吵声断断续续地传下来,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剜着我的心。

小区里的灯坏了,忽明忽暗的。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着我,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它大概在想,这个老头怎么跟我抢地盘。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在这座城市待了整整十年,帮儿子带大了孙女,帮女儿带大了外孙。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接送孩子上下学,辅导功课,开家长会。我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从早转到晚,从春转到冬,转了十年。

十年。

我以为我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可就在今晚,儿媳妇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爸,您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不如回老家享清福吧。”

帮不上什么忙了。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没用了。

一个为儿女掏空了一辈子的老头,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有用的工具。当这个工具的最后一个螺丝都拧秃了之后,就该被扔掉了。

我今年六十五岁,一辈子老实本分,不偷不抢,不嫖不赌。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没跟人红过脸。在家当牛做马,没跟老伴吵过架。退了休又来给儿女当免费保姆,没跟他们计较过任何事。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头老黄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

可这头老黄牛老了,没奶了,连草都嚼不动了。

于是被赶出了牛棚。

第一章

我命不好,但也不算太坏。

出生在三年困难时期的尾巴上,家里穷得叮当响,但好歹没饿死。兄弟姐妹六个,我排行老三,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爹妈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工夫管你。我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得自己去挣,没人会送到你手上。

十五岁进厂当学徒,学的是钳工。师傅是个老上海,技术好,脾气也大。我笨,一个活能干三遍,师傅骂我,我不吭声,闷着头继续干。下班了别人都走,我留下来练。练了三年,我成了车间里最年轻的二级工。

二十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老伴。

她叫淑芬,棉纺厂的挡车工,个子不高,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不嫌我穷,不嫌我矮,不嫌我家兄弟多。媒人问她“你看上他什么了”,她说“老实,靠得住,不像那些花里胡哨的”。

我们结婚的时候,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一张床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一个衣柜是我找木匠打的,碗筷是从厂里食堂顺的。婚宴就在我家院子里摆了四桌,请的都是亲戚,菜是我妈做的,酒是散装的。

就这么过了。

婚后的日子紧巴巴的,但也不觉得苦。我在厂里上班,她在厂里上班,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八十块的工资,要养活自己,还要补贴两边老人。有了儿子以后更紧了,光奶粉钱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儿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护士抱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皱巴巴的一团。我伸手去接,手是抖的。活了二十五岁,第一次抱着这么小的生命,心里想的就一件事——这辈子,我不能让他受苦。

后来女儿也出生了。凑了个“好”字,街坊邻居都说我们有福气。

我也觉得有福气。

那些年,最大的盼头就是两个孩子能健康长大,能考上大学,能过上好日子。我跟淑芬商量好了,不管多苦多累,一定要供孩子读书,不能让他们像我们一样在厂里干一辈子。

偏偏事与愿违。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来,从每月一发拖到两月一发,后来半年都见不到钱。我跟淑芬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她下岗带孩子,我留在厂里继续熬。

那段时间最难熬。每个月七八百块的工资要养活四口人,还要攒钱给孩子们交学费。我一天三顿饭在厂里吃,馒头咸菜,一个月伙食费不到五十块。淑芬在家里带着孩子更省,一锅粥吃一天,菜是自己种的,鸡蛋是娘家拿的。

女儿上高中的时候,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我跟淑芬合计了一宿,最后女儿主动说她不上了,让哥哥读。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淑芬在屋里哭得泣不成声。我打心眼里觉得对不起女儿,可又有什么办法?家里就那么多钱,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

女儿后来去了南方打工,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站了三年。攒下的钱全寄回来,给哥哥交学费。儿子大学毕业那天,我说“这文凭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妹用三年青春换的”。儿子没吭声,低下头,眼圈红了。

我当时以为他记在心里了。

后来证明,记是记了,但记得模棱两可,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你知道那后面有东西,但看不清了。

儿子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了工作,进了一家建筑公司当技术员。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女儿还在南方打工,但已经从流水线调到了质检,算是进步了。

我跟淑芬总算松了一口气,觉得日子在一天天变好。

好日子还没过上,淑芬就查出了病。

第二章

那段时间她总说肚子疼,吃不下饭,人瘦得厉害。我带她去县医院查,医生说没大事,可能就是胃病,开了点药让回家吃。吃了半个月不见好,又去了市里的大医院,这次做了CT。

医生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

“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胰腺癌,已经晚期了。”

听到这句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胰腺癌。晚期。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张死亡判决书。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还有多长时间?”

“如果不治疗,三到六个月。如果化疗,也许能延长到一年。”

一年的时间。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跑过,家属拎着饭盒走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病房的。

淑芬靠在床上,看见我进来,问我:“医生咋说的?”

“没啥大事,就是胃有点毛病,住几天院就好了。”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不知道是信了,还是假装信了。

淑芬住院的日子,我每天骑四十多分钟自行车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早上五点多起来,先去医院送饭,再骑车去厂里。下了班再来医院,陪到晚上九点多,再骑车回去。那段路有个大坡,以前骑上去都费劲,那几个月愣是一次没推过。

淑芬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化疗让她吐得昏天黑地,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人也越来越瘦。她不爱照镜子,说镜子里那个人不是她。我给她买了一顶假发,深棕色的,她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发色。

她戴上假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问我:“像不像以前的我?”

我说“像”,但声音是抖的。

儿子从省城赶回来,在病房里坐了半天,跟淑芬说了会儿话,又赶回去了。说是公司有个项目走不开。淑芬说“没事,你忙你的,有你爸在”。

女儿从南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来,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给她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淑芬拉着女儿的手,看了她很久,说了句让我心酸至今的话——“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女儿说“妈你别说了”,转过头去擦眼泪。

淑芬走了。

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五个月。

她走的那天是个阴天,窗外下着蒙蒙细雨。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点,瞳孔一点点地散开,像墨水滴进了水里。

我握着她的手,从温变凉,从软变硬。

我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整个人像被冻住了,所有的东西都被锁在里面,出不来。

安葬了淑芬以后,我在家躺了三天。

不吃不喝,不说话,就躺着。

儿子打电话来,我没接。女儿从南方打来,我也没接。我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说什么。怎么跟她说?你妈走了,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四天,我起来了。

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做了顿饭。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面是空的。淑芬的碗筷还在,她的座位空着。我吃着吃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饭碗里。

那天晚上,女儿又打来电话,说:“爸,您来南方吧,跟我一起住。”

我说:“不去,太远了。”

她说:“您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

我说:“有啥不放心的,你爸又不是三岁小孩。”

挂了电话,我在老家的房子里又待了两年。

直到儿子打来电话。

“爸,小敏怀孕了,没人照顾。您能不能来省城住一阵子?”

小敏是我儿媳妇。

第三章

我到省城那天,儿子开车来接我。

火车站出口人来人往,我从出站口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比以前胖了不少,头发也少了,但精神头很好。

“爸,这边。”

他把我的蛇皮袋放进后备箱,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很整洁,仪表台上放着一个车载香水,味道淡淡的,闻着像桂花。一年前他回去看我,开的是辆二手捷达,现在换成了这辆银灰色的SUV。看来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明远,这新车不便宜吧?”

“分期买的,一个月还三千多。爸,您在老家待得咋样?”

“就那样呗,一个人能吃多少,一天三顿饭对付对付就过去了。”

“那就好。小敏预产期还有两个月,她妈身体不好过不来,您来了我们就放心了。”

我没有接话。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快两个小时,下了高速又拐了好几个弯,才进了一个看上去挺高档的小区。楼房很高,绿化很好,楼下停着一排排锃亮的私家车。

“到了,爸。”

我跟着他上了楼。

电梯里,我把蛇皮袋靠在自己脚边,怕弄脏了地面。电梯门很亮,映出我的影子——灰白的头发,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巴的老布鞋。我忽然觉得我不该来,这个地方跟我不太合。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儿子掏出钥匙开了门,玄关不大,但鞋柜很精致。我站在门口,不知道换不换鞋。

“爸,进来吧,不用换鞋,回头我拖地就行。”

屋里布置得很温馨,沙发软得能陷进去,茶几上摆着一束干花,电视墙上挂着一家人的照片——儿子和儿媳的婚纱照,两个人的合影,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抽象画。

儿媳小敏从卧室出来。她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有些笨拙。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叫了声“爸”。

就一声爸。不冷不热,客客气气。

“小敏,身体咋样?”

“还行,就是最近腿有点肿。”

“那要多休息,少站着。”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卧室。门没有关严,我能看见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开始看什么。

儿子给我安排在朝北的小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大白天也要开灯。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褥都是新的,蓝白色的条纹,闻着有洗衣液的味道。

“爸,您就住这间,委屈您了。”

“有啥委屈的,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

我把蛇皮袋打开,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存折压在枕头底下,老伴的遗像找来找去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放在了床头。

儿子看见遗像,愣了一下。

“妈的照片您还带来了?”

“带着吧,带着心安。”

他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住下来的日子,我的生活很快有了规律。

早上五点多起来,轻手轻脚地去厨房熬粥、热奶、煮鸡蛋。六点多儿媳起来上班,我把早餐端到桌上。她吃完了我收拾碗筷,然后去菜市场买菜。

中午一个人在家随便吃点,剩饭剩菜,或者下碗面。下午睡个午觉,看看电视,把晚上要做的菜洗好切好。等儿子儿媳下班回来,我开始炒菜。他们吃饭的时候我在旁边坐着,偶尔说几句家常话,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拖地。

这样的日子,跟我在老家时差不多,但又不一样。

在老家我是一个人,在这里我是一家人。虽然这家人的“中央”不是我,但能听到人声、闻到你做的饭菜被端上桌时的热气,那种踏实,比一个人对着电视吃饭要暖多了。

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儿子把这个家撑起来。

可我很快就发现,撑不撑,人家根本不领情。

儿媳对我客气,但那种客气是疏远的。她跟我说“爸”,内容不外乎“今晚吃什么”“洗衣机里的衣服帮我晾一下”“下水道好像堵了您看看”。她的眼睛很少看我,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飘向别处。

她不会跟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每次我都说“小敏,过来一起吃”,她都说“爸您先吃,我不饿”。等我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出来,把剩菜热一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我不是没眼色的人,我懂。她不是不饿,是不想跟我一起吃饭。

饭菜是相同的饭菜,可隔着那张桌子,像是两家人。

第四章

孙女出生了。

那天儿子在医院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爸,生了,是个闺女,六斤八两。”

我当时在菜市场买鱼,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语无伦次:“好闺女,闺女好,闺女贴心。你让小敏好好休息,爸这就回去炖汤。”

回家炖了一锅鲫鱼汤,装进保温桶,骑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赶。路不近,骑了快四十分钟。到了医院,儿媳在睡觉,儿子守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孙女在婴儿床里,裹着粉色的小被子,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我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想伸手抱,又怕自己手粗糙硌着孩子。

儿子说:“爸,您抱抱呗。”

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托在臂弯里,轻得像一团棉花。她的小手攥成拳头,指甲盖只有米粒大,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的血色。

“爷爷的孙女……”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从那天起,我的角色从“帮忙”变成了“专职带娃”。

新生儿三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奶,小敏休完产假去上班,白天就是我一个人在家带。换尿布、冲奶粉、抱着哄睡、拍嗝、洗奶瓶,这些活我以前从来没干过,笨手笨脚学了好久才上手。孩子哭了我手忙脚乱,孩子吐奶了我慌得团团转,孩子发烧我抱着就往社区医院跑。

有一回孙女发高烧到四十度,我急得不行,抱着她打车去医院。挂号、排队、看医生、取药,一个人楼上楼下跑了十几趟。护士问我:“老人家,孩子爸妈呢?”我说“上班呢”,她说“您一个人带孩子真不容易”。我说“有啥不容易的,这是我孙女”。

回到家天都黑了,儿子儿媳还没回来。我给孩子喂了药,哄睡了,自己累得瘫在沙发上动不了。

能抱怨吗?跟谁抱怨?跟儿子抱怨?他上班也累。没那个必要。

以前在厂里,最长的一次连续上了七十二小时的班都没趴下,带个娃能有多累?

可人老了不是铁打的。六十一岁那年,我的膝盖开始疼,腰也不行,抱孩子抱久了直不起来。女儿在视频里看我脸色不好,说“爸,您别太累了,自己的身体也要紧”。我说“不累不累,带孩子有啥累的”。

我说不累,是怕他们知道了担心。怕他们觉得我老了、没用了,把我打发回去。

我不想回去。

不回去,不是因为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你走了四年的老伴的屋子,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而且在这儿,孙女每天冲我笑,奶声奶气地叫“爷爷”,两只小手伸过来要我抱。那种感觉,比你一个人坐在老家看电视,强一百倍。

这就是人在屋檐下的活法。你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把所有的疼痛都吞进去,换来别人一句“这家有你了真好”。

可这句话,我没等到。

孙女两岁的时候,儿子忽然跟我提了一个“建议”。

那天吃完饭,儿媳带着孙女去洗澡了,儿子坐到我对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从小就这样,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就会坐立不安,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像搓一根无形的绳子。

“爸,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

“小敏她妈身体好一些了,想过来帮忙带孩子。您在这边也住了几年了,要是不习惯,就回老家歇歇。”

回老家歇歇。

这五个字,说得很轻巧,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几秒,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不舍、一丝愧疚。

他避开我的目光,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电视又关掉,再打开,再关掉,像在掩饰什么。

儿媳的妈要来。

我在这个家住不下了。

我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这个家这几年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带孙女两年,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这些“苦劳”,在他们眼里,大概只是应该的。我是他爸,我是孩子的爷爷,我做这些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就是应该做的,应该做的就不值得感激。

不值钱。

第五章

我“回老家歇歇”的事还没落实,女儿那边又出了状况。

女儿在南方结的婚,女婿是四川人,在工地上开塔吊。

女儿的公婆在老家带外孙,来不了南方。外孙出生以后,女儿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上班,实在忙不过来。

她知道我在儿子这边带孩子,一直没好意思开口。直到有一天晚上跟我视频,看见孙女一个人在客厅玩积木,我在旁边陪着。

“爸,哥那边孩子大了吧?您能不能来我这边住一阵子帮帮我?”

女儿的表情很疲惫,眼袋很深,头发随便扎着,能看见几根白头发。不到四十岁的人,老得比我预想的快。

我说:“爸想想。”

挂了视频,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明远,你妹那边一个人带娃忙不过来,爸想过去帮她一阵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爸,您去吧。这边小敏她妈也快来了,不差您一个。”

不差您一个。

这五个字,比“回老家歇歇”还轻巧,轻巧得让人心里发凉。

在这几个孩子眼里,我从来就不是那个不可替代的家人。我只是一个临时的板凳,需要的时候搬过来坐坐,不需要了,就搬走。谁坐不是坐?不差你这一个。

女儿在南方的城市,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我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了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女儿在出站口等我,怀里抱着外孙。儿子三岁了,已经会说话了。

“外公!”小家伙从妈妈怀里滑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不怎么结实,暖乎乎的,像一个刚出炉的小面包。

“乖,乖。”我蹲下来想抱他,膝盖疼得差点没站起来。

女儿租的房子在老城区,步梯七楼,没电梯。我把蛇皮袋扛在肩上,跟着她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五楼的时候腿都在抖,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女儿说“爸,我来扛”,我说“不用,你抱孩子”。她说她可以一边抱孩子一边扛袋子,我说“你当你爸是废物啊”。

把东西扛上七楼,我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女儿给我倒了杯水,外孙在屋里跑来跑去,兴奋得直叫。

“爸,您以后就住这屋,朝南的,光线好。”

房间比儿子家那间大,但乱。墙角堆着纸箱,桌上全是杂物,窗户上挂着一块花花绿绿的布,大概是当窗帘用的。

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骂声,隔音不好。

我把老伴的遗像放在窗台上。

女儿看见了,没说话,给我倒了杯水。水有点烫,我吹了好一会儿才喝。

住进女儿家以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前的节奏。

早起,做饭,送孩子上幼儿园,买菜,接孩子,做饭,哄孩子,等女儿下班。

外孙比孙女调皮,三岁的男孩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一刻不停。我得弯着腰跟在他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他要抱,我抱着他在屋里转圈,转到头昏眼花。

女儿在商场做售货员,上班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上早班有时候上晚班。上晚班的时候晚上十点多才到家,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从下午带到天黑再到夜深。

有一回外孙发高烧,我给女儿打电话,她那边正忙走不开,让我自己带去医院。

我背着外孙去附近的社区医院,小家伙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脸通红,嘴里喊着“妈妈妈妈”。我心疼得不行,一路上跟他说话“乖,外公在,不怕不怕”。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缴费排队,拿药排队。抱着孩子,背着袋子,楼上楼下跑了三趟。

护士说:“老人家,您一个人带孩子?”“嗯。”

“您身体真好。”

不是身体好,是不敢不好。

在女儿家住了两年,外孙上幼儿园中班了。

我六十五了。

膝盖越来越不中用,阴天下雨就疼得走不了路。腰也不行,弯下去直不起来。去年体检,血压高,血糖也高,医生说要注意。

那天晚上,女儿回来得很晚,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疲惫,是犹豫。她坐在我对面,搓了搓手。

“爸,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

“小宇明年要上大班了,学校有晚托班,我可以下班再去接他。妈在这边住了一阵了,您要是不习惯南方这天气,就……回老家歇歇?”

又是“回老家歇歇”。女儿的表情比儿子当年复杂了一些,眼中有愧疚,有躲闪。

她低头绞着手指——那是儿时做了亏心事的经典动作。

“是你婆婆要来?”我问。

“不是。就是……房子太小了,住不下这么多人。我想着小宇也大了,不用您操心了。您回老家住着也自在。”

我点了点头。

“行,爸回去。”

女儿还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离开水的金鱼。她大概想说“我不是赶您走”,觉得自己不那么狠心,又想解释几句。可解释什么呢?解释来解释去,结果还是一样。

六十五岁的周德厚,在女儿家住了两年,又要走了。

六十五岁。一辈子任劳任怨,该干的干了,不该干的也干了。我以为这些年的付出,会换来儿女的养老。可到头来,我还是得一个人,拎着蛇皮袋,去找个能收留我的地方。

收留我的地方,叫老家。

第六章

回老家的事,我跟儿子说了一下。

不是征求他的意见,是告诉他“爸要回来了”。

“爸,您不是在我妹那边带孩子吗?怎么要回来了?”

“你妹那边不用我了。”

“那您先回来住吧,我这边小敏妈还在,房子住不下。您先在老家待一阵子,等我这边方便了再接您。”

方便了接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不是“我想接你”,不是“我希望你来”,是“方便了接你”。

方便不方便,永远是他们说了算。我现在是那个被挤到路边的石头,谁路过都嫌碍事,但谁也没力气把它踢飞,就那么摆着吧,碍眼是碍点眼,反正也不当道。

孙女是我的心头肉。十岁了,越来越像她奶奶,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小时候我抱着她去买菜,她在我怀里东张西望。我教她说话,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爷爷”。她在幼儿园得的小红花,贴在我的床头,贴了一排。

我在儿子家住的那几年她跟我最亲,晚上要跟我睡,她妈怎么叫都不回去。

我从女儿家回去以后,放假时还能见到孙女。刚开始她还跟我亲,一进门就喊爷爷,拉着我看她的新玩具、新裙子、学校发的奖状。

后来慢慢变了。

她开始在意她妈的脸色。她妈不说话,她就不过来找我。她妈叫她回房间写作业,她就乖乖回去。

有一次我听见儿媳在小声教她——“以后别跟爷爷那么亲,别人看见了说闲话。”

说闲话?跟自己爷爷亲,别人能说什么闲话?

我没吭声。

那天孙女没有再来我房间。

老伴的遗像在窗台上放着,这么多年一直在那放着。她走了八年,遗像擦得干干净净,相框上还系着她生前用过的发绳,褪色了,也不舍得扔。

以前孙女会指着照片说“这是奶奶”,我就给她讲奶奶的事。奶奶以前是棉纺厂的,手可巧了,会织毛衣,你小时候穿的毛衣都是奶奶织的。她听得很认真,虽然她根本不记得奶奶长什么样。

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儿子来的次数也少了。

刚开始还一个月回来一次,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吃顿饭,说“爸您注意身体”,然后开车走了。后来两个月回来一次,再后来过节才回来。今年中秋节他没回来,打了个电话,说“太忙了”。

忙。

一个字,就打发了。

我不想怪他。他也难,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媳妇管得紧,他腾不出手来顾我。我不怪他,真的不怪。

我只是有时候想不通。

这辈子我这么努力,到底图什么?

年轻的时候图有口饭吃,结了婚图把日子过好,有了孩子图把他们养大,退休了图帮他们分担。我把我所有的时间、精力、心血,都一分一毫地花在了他们身上。

到最后,我自己剩下了什么?

剩下一间老房子,一万两千块钱,一身毛病,还有相框里那个不会再跟我说话的人。

老伴走了以后,我学会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病。去医院的路上,看到别的老人身边有人陪着,推着轮椅的,拎着保温桶的,递水递药的。

我以前也是那样的。老伴住院的时候,我每天都去,每天都陪。我以为我老了以后也会有人陪。可等我老了,住院的是一个,跑医院的也是一个。挂号一个人,缴费一个人,拿药一个人,办住院手续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掉,还是一个人。

隔壁床的病友问我:“老周,你儿子呢?”

“在外地。”

“女儿呢?”

“也在外地。”

“都不来看你?”

“忙。”

病友摇了摇头,没说啥。

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养孩子养了一辈子,养出两个白眼狼。

他不是针对我,他是为我们这些“不被需要”的老家伙们不平。

第七章

回老家快三年了。

我一个人住在这间老房子里,每天的日子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样——早上起来煮碗面,吃了去菜市场转转,回来看看电视,下午睡一觉,晚上再煮碗面,吃了看看新闻,然后上床睡觉。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一年也就这样过去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

“喂,请问是周德厚吗?”

是我。”

“我们是市人民医院的,您的儿子周明远出了车祸,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赶来。”

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朝下摔在水泥地上,碎了,黑色的玻璃面板像一张破碎的脸。

我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是怕。怕我唯一的儿子,那个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那个我供他读书、帮他买房、给他带娃的儿子,那个我这辈子最对不起和最爱的人,就这么没了。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门。

深秋的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哗哗地响。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我的头上、肩上、脚边。

我没有关院门。没有收晾在外面的衣服。没有关窗户。

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只知道,我得去医院。

我得去见我的儿子。

不管这些年他对我做了什么,不管他多久没回来看我了,不管他的新家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他是我的儿子。

我是他的父亲。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永远改变不了的。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