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岁,大多数指挥家还在摸爬滚打、苦等机会。但芬兰人贝托祺(Tarmo Peltokoski),已出任香港管弦乐团音乐总监,同时手握欧洲多个乐团的要职。
黑框眼镜,怀抱总谱,是他的标志剪影。他年少成名,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沉稳、清醒、通透。这样一位“00后”指挥新锐,究竟是怎样从乐坛“冒”出来的?
贝托祺 摄影:Peter Rigaud
00后总监履新港乐,内地首次大考
4月26日,广州星海音乐厅,贝托祺首度站上中国内地的舞台,率领香港管弦乐团奏响肖斯塔科维奇《第十一交响曲》。
这部作品以1905年俄国革命为历史背景。在他的棒下,现场被推向了情感的极致——从锐利刺痛的音响边缘,到乐团排山倒海的力量爆发,再到哀悼追思的沉静主题,观众被卷入一场强烈而狂野的音乐旅程。
谢幕时分,在全场如雷的掌声中,贝托祺将乐谱缓缓举过头顶,贴在胸口。那一个动作,打动了所有人。那一刻,他和肖斯塔科维奇的精神紧紧贴在一起。
“贝托祺挥出的冬宫广场过于寒冷,压过广州午后未退去的热,把观众冻得直咳嗽。肖斯塔科维奇笔下的暴力镇压,血腥肃穆,小军鼓打出的子弹好像把我的心也打透了。”一位观众写道。“神演,幸好是港乐,能全然接住。”一位观众祝贺贝托祺,内地首次“大考”成功。
港乐乐手的感受更直接。“从开篇的冷寂,到高潮处那种撕心裂肺的爆发,每一弓都像在燃烧。”和贝托祺合作,一位乐手好几次被他带的情绪顶到眼眶发酸,感动落泪,“他就活在这部作品里。他的呼吸、他的眼神、他站在那儿,不用说话,你就能感受到他要什么:这里要冷到骨头里,那里要撕开整个冬天。”
贝托祺在广州演出现场 摄影:Desmond Chan
结束广州之行,贝托祺马不停蹄,以音乐总监的身份发布了港乐的新乐季。
他将执棒六套节目,带来马勒《第八交响曲》《第二交响曲》、布鲁克纳《第四交响曲》《第七交响曲》等极具分量的大部头交响曲。其中,长约90分钟的“马勒八”又名“千人交响曲”,除了港乐坐镇,还有八位声乐独唱家和三个合唱团同台。
“大型交响乐团就是要演奏大型管弦乐作品,这是我们存在的意义。”贝托祺说,“港乐演绎这类曲目极为出色,它的使命就是演奏‘真正的音乐’。” 他强调,乐团要一直保持高水准的客座指挥阵容,如曼弗雷德·霍内克、古斯塔沃·杜达梅尔,同时也要巩固自身水平,每一场的曲目都必须扎实、有趣、引人入胜。
今年11月,他还将率领港乐踏上欧洲巡演,曲目包括浓缩瓦格纳《指环》精华的《指环:管弦乐冒险》、布鲁克纳《第四交响曲》。德国钢琴家马丁·赫尔姆申将随团献演莫扎特《第二十四钢琴协奏曲》,贝托祺还将以双钢琴的形式,和他共演圣-桑《动物狂欢节》。
“港乐的水准已经很高。未来,我们会一起继续提升,探索更多风格的作品。”贝托祺透露,未来几季,乐团会更深入挖掘莫扎特——没有莫扎特,人生不值得。芬兰乐坛值得借鉴:乐团曲目编排很大胆,大量使用当代作品,有时甚至整场都是,即便偏难,依旧座无虚席,“这也是我希望能在香港实现的。”
香港炎热潮湿、人口稠密、节奏极快,和芬兰截然相反,是什么吸引他不远万里来到异乡?
“最主要的原因是乐团的水平,而且,香港本身就是一个重要且有意思的地方。”这位芬兰年轻人,每次来香港都被工作和采访排满,还在慢慢打量和熟悉这座城市:“我确实不太适应潮湿的天气,但香港非常迷人,东西方文化在此交汇,历史与文化都耐人寻味。”
贝托祺在港乐2026/27乐季发布现场 摄影:Keith Hiro
芬兰走出的新锐,如疾风席卷欧洲乐坛
芬兰,人口不足600万,却向世界输送了大批顶尖指挥家,成就“芬兰现象”。这一切的背后,站着一位95岁的老人——约尔马·帕努拉。
1970年代,帕努拉在西贝柳斯音乐学院任教,第一批学生就出了三位世界级指挥:埃萨-佩卡·萨洛宁、尤卡-佩卡·萨拉斯特、奥斯莫·万斯卡。这些芬兰指挥各有特色,风格各异。帕努拉会挖掘每个人的独特特质,从不把学生塞进同一个模子、教成一模一样的复制品,更有发掘年幼孩子潜力的罕见天赋。
14岁,贝托祺在帕努拉的大师班指挥莫扎特《魔笛》序曲。从此,这位少年成了帕努拉的私人学生,四年内辗转多国,追逐老师的大师班。18岁,贝托祺进入西贝柳斯音乐学院。
“我们都来自芬兰的南博滕区,说同一种不常见的方言,沟通方式带一点乡村气息。可能正因为如此,我们有种精神上的共鸣。”贝托祺回忆。
从贝多芬、勃拉姆斯到芬兰特色的西贝柳斯,帕努拉通过交响作品进行指挥训练。他强调,指挥必须先是乐团的乐手,最好会弦乐器或管乐器,需要理解在乐队里演奏的感觉。这和德国培养体系大相径庭:德国的指挥家大多在歌剧院起步,担任声乐指导,在钢琴上辅导歌手,一步步晋升,最终获得指挥歌剧的机会,再涉足交响乐指挥。
指挥必须站在乐团面前实践,持续与乐手沟通,和他们对话。芬兰有15支交响乐团,还有大量学生乐团,为指挥提供了大量实践机会。“话越少越好,乐团最讨厌指挥喋喋不休。”从老师那里,贝托祺学会高效利用在乐团面前的每一分钟,绝不浪费时间。
少年贝托祺和约尔马·帕努拉 供图:贝托祺
2021年6月,一个突如其来的邀约,改变了贝托祺的人生轨迹。不来梅德意志室内爱乐乐团临时邀他指挥西贝柳斯《第四交响曲》,这首曲风内敛深沉的作品,极难诠释,极难驾驭。首演之后,乐团全员投票,请他出任首席客座指挥。这是乐团史上首次设立这一职位。
贝托祺和鹿特丹爱乐乐团的结缘也颇具戏剧性:原定指挥捷杰耶夫临时缺席,他临危受命,紧急救场。他一连指挥四场音乐会,每场都和钢琴家王羽佳合作拉赫玛尼诺夫《第一钢琴协奏曲》与《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返场环节,二人四手联弹《匈牙利舞曲》,传遍社交媒体。
2022年,贝托祺迎来音乐事业的集中爆发——在同一年,他先后成为不来梅德意志室内爱乐乐团和鹿特丹爱乐乐团的首席客座指挥,获任拉托维亚国家交响乐团和图卢兹市政厅国家管弦乐团的音乐总监。年仅22岁,他便如一阵疾风,席卷欧洲乐坛,迅速开辟出一方天地。
“令人焦灼不安,叹为观止,感动得令人热泪盈眶的美丽。鹿特丹上演了今年最美的音乐会。贝托祺。请记住这个名字。”《鹿特丹商报》曾如此评价他的现场。
“他是年轻一代里最有才华的人之一。”萨洛宁也为贝托祺上过大师课,对他的独立思考印象尤深:“他对作品的诠释从不人云亦云,也不会刻意去模仿老一辈大师。每次听他指挥,都能感到他自成一派的见解。而且,他会不断回溯总谱,重新推敲所有细节,始终保持探索与思考状态。这是非常可贵的品质。”
贝托祺和萨洛宁在广州演出现场 摄影:李乐为
瓦格纳迷弟,歌剧是他心底的终极追求
贝托祺走上指挥之路的开端,是在祖母家厨房偶然刷到《齐格弗里德》(《指环》四联剧第三部)的最后两分钟。那一年,他11岁。
“我被彻底击中,直觉这是世上最伟大的音乐。瓦格纳的音乐有跨越年龄与文化的内在力量,是只有他能施下的魔力和咒语。”瓦格纳似乎会主动选择某些人,而他们这类人更容易被他“俘获”。
他开始用德语吟唱《齐格弗里德》片段,连吃饭时都在哼,“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同学、老师,就连父母也不理解。”他央求父母买了一本瓦格纳的歌剧总谱,足足八百多页,硬着头皮一点点啃下来,读谱能力突飞猛进。
后来,他又被《指环》充满奇幻色彩的故事吸引,也痴迷托尔金,这些奇幻世界在脑海里交织。他反复研究瓦格纳的音乐,深入探索背后的神话、哲学和历史。瓦格纳是一座挖不尽的宝库。这是永无止境的探索之旅。
很多指挥家直到中年才敢一试《指环》。贝托祺在22岁完成这一壮举——2022年夏天,在埃乌拉约基美声音乐节,他完成了首个全套《指环》演出。此后,他又与荷兰国家歌剧院、柏林德意志歌剧院等合作,演绎瓦格纳歌剧《帕西法尔》《漂泊的荷兰人》《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巧的是,港乐发行过《指环》全套录音,荣获英国《留声机》年度管弦乐团大奖。“能执掌一支拥有瓦格纳底蕴与经验的乐团,是荣幸。”他和港乐合作录制的《指环:管弦乐冒险》,今年通过DG全球发行。
贝托祺和港乐录制《指环:管弦乐冒险》现场 摄影:Keith Hiro
歌剧始终是他心底的终极追求。他一生最大的梦想,是在拜罗伊特绿山——瓦格纳专属节日剧院,执棒指挥。那是指挥家的圣殿。“歌剧指挥比交响乐指挥难得多。”他最敬佩的,是那些毕生深耕歌剧的指挥家,如已逝的卡洛斯·克莱伯,以及克里斯蒂安·蒂勒曼、基里尔·彼得连科等当今专攻德奥歌剧的大师。
对于渴望舞台的年轻指挥,贝托祺的建议非常务实:“先学好钢琴,从歌剧院的伴奏岗位做起。要从小适应指挥这个位置。”他说,有些人已在乐团演奏多年,第一次站上指挥台,仍会觉得怪异、不安、无所适从,感觉被审视、被评判,“我14岁开始接触指挥,毫无经验,一点点摸索着成长。年复一年,指挥台慢慢变成了让我最安心、最自在的地方。”
贝托祺和钢琴家赵成珍四手联弹 摄影:Keith Hiro
贝托祺的音乐人生从钢琴起步,至今仍偶尔登台演奏。他多次与王羽佳四手联弹,还模仿她的招牌式鞠躬,逗得她哈哈大笑。闲暇时,他会坐在钢琴前即兴弹奏爵士乐,放松身心。
他喜欢文学、历史、电影,这些能让人更有智慧。身为超级影迷,他心中最有力量的电影,是丹麦导演卡尔·西奥多·德莱叶1955年问世的《词语》(Ordet)。
哪三样东西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瓦格纳、莫扎特,还有朋友。”
26岁生日那天,贝托祺在忙碌的飞行中度过:清晨在曼彻斯特醒来,飞到赫尔辛基,和朋友相聚几个小时,又登上飞往香港的航班。港乐的乐手们唱着生日快乐歌,为他补上生日蛋糕。他露出害羞的笑容。
这样的忙碌,已经成为他的日常。他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四处奔波,“但这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没什么可抱怨的。能做毕生热爱的事,我无比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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