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我二十三,在县机械厂当钳工。

车间女主任姓周,叫周红梅,二十九岁,技术员出身,外号“铁娘子”。她个子不高,但嗓门大,走路带风,谁迟到早退她训谁,谁干活马虎她骂谁。全厂上下都怕她,说她是“母老虎”,嫁不出去。

那年秋天,厂里赶一批急件,大家连续加了半个月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周红梅还不满意,嫌我们进度慢,在车间里指着我鼻子说:“赵大勇,你这批零件废品率太高了,重新做!”我那天心情不好,家里来信说母亲病了,急着用钱。我顶了一句:“周主任,这活本来就急,我们天天加班到半夜,你还想怎样?”

她火了:“你什么态度?不合格就是不合格!重新做,没商量!”

我也火了。

“周红梅,你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天天跟我们过不去,你是不是闲得慌?”

车间里安静了,几十号人齐刷刷看着我。周红梅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说出话。她把那批零件图纸拍在我桌上,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每一下都像踩在心口上。

她走后,工友们围过来,有人竖起大拇指:“大勇,你真敢说!”有人摇头:“你得罪她了,以后有你受的。”我没吭声,心里其实有点后悔。话太重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刚坐下准备吃饭,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周红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她妈和她爸。她妈拎着两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啥。她爸扛着一床新棉被,红绸子被面,绣着鸳鸯戏水。周红梅自己换了一件红色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扎了个马尾辫。脸上抹了粉,嘴唇涂着口红。

三个人往我家门口一站,整条巷子都轰动了。邻居们探头探脑,孩子们围着看热闹。

“赵大勇,你不是说我嫁不出去吗?我今天就嫁给你!”周红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脑子嗡嗡的,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你……你说啥?”

“我说,你不是嫌我嫁不出去吗?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结这门亲事的!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她妈在旁边帮腔:“大勇啊,红梅这孩子就是嘴硬心软,她心里有你,你不知道?”

她爸把棉被往我怀里一塞,闷声说:“收下。”

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床鸳鸯戏水的大红棉被,看着周红梅。她站在路灯下,脸红得像那床被面,手指绞着毛衣下摆。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赵大勇,你骂我嫁不出去,你以为我不难过?我二十九了,我也想嫁人。可我天天在车间跟你们这些糙老爷们混,谁要我?你说谁要我?”

围观的邻居们不笑了。有人小声说:“这姑娘怪可怜的。”有人叹气:“周主任不容易。”

我抱着那床棉被,喉咙像堵了块石头。那晚周红梅没走。她爸妈放下东西,扔下一句“明天去领证”,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邻居们散了,路灯孤零零亮着。周红梅站在门框里,低垂着头。

“赵大勇,你骂我的话,我记你一辈子。你是第一个敢当我面那么说的,也是最后一个。我嫁你,不是赌气,是看上你了。你嘴欠,但心眼好。你帮我修过自行车那回,我就看上了。”

我想起来了。那是去年冬天,她自行车链子断了,大冷天的蹲在厂门口鼓捣。我路过二话没说趴地上帮她修好。她说了声谢谢,我说没事。就这一件事,她记了这么久。

后来我们真去领了证。结婚那天,我妈拉着她的手说:“红梅,大勇脾气犟,你多担待。”她说:“妈,我不怕他犟,他犟不过我。”

三十年过去了。当年的铁娘子还是铁娘子,在家管着我,在厂里管着别人。她没改嫁,我也没离婚。磕磕绊绊过了这么多年,吵吵闹闹,但谁也没想过要分开。儿女问我们怎么认识的,我说你妈拎着嫁妆找上门的。她瞪我一眼:“不是你骂我嫁不出去,我能那样?”

现在她退休了,脾气还是大,动不动就训我。训完我给她揉腰,她腰不好,年轻时在车间落下的毛病。我一边揉一边说:“早知道你脾气这么大,当年我就不该开那门。”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跟三十年前路灯下一样。

“你不开门,我就一直敲。”

她没哭。我哭了。

那床鸳鸯戏水的大红棉被还在,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每年冬天还盖。她说不暖和了,该换新的了。我说不换。她问为啥。我说留着。

有一天晚上她睡着了,我摸黑起来,把那床旧棉被掖了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赵大勇,你又抢我被子。”我没接话,把被子往她那头拽了拽。她没醒,我醒了。

有些人的缘分,不是相亲相出来的,是骂出来的。不是她嫁不出去,是她等那个骂她的人,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