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4月27日,潍苏会组织了苏轼《蝶恋花·春景》学术交流活动,多位专家学者进行了学术分享。本号将陆续推送,以宣推此词作于1076年的密州。
苏轼《蝶恋花·春景》一词的创作时间、地点、以及“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所描绘为何地景象,一直存有争议,有人说是黄州、也有人说是惠州、还有人说是杭州。笔者结合词的内容,以及词外之音,认为该词描写的是苏轼知密州时的景物,以及其知密州时的心情。
一、苏轼第一次入朝始末
苏轼于治平元年(1064)十二月十七日罢凤翔签判任,以磨勘得升官为殿中丞。第二年正月苏轼返京,差判登闻鼓院,二月召试院,苏轼以“三等”入选。治平三年(1066)二月乙酉,得以殿中丞直史馆。入京后的苏轼步步高升,仕途得意,亦是苏轼第一次入驻中枢。
王安石熙宁变法时,苏轼上《上初即位论治道二首·刑政》篇,直言新法与民争利、严刑聚财,看似国库增收,实则动摇国本;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才是长治久安之道。他还在《议学校贡举状》中说:“夫时有可否,物有废兴。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之徙移,顺其所欲行而治之,则易为功;强其所不欲行而复之,则难为力。使三代圣人复生于今,其选举养才,亦必有道矣,何必由学?”[1]“新政之来,势如暴风,老臣的反对无用,言官的诤谏不听,‘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纷纷求退。”[2]同样,苏轼的反对也是无效的,“苏轼向神宗直言,目前正是一个危险而黑暗的时代,形容当前情况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危境,他说:‘臣愿陛下解辔秣马,以须东方之明,而徐行于久轨之道,甚未晚也’。”[3]
同样,参与新政的人员也在积极排斥异己,苏轼看到“在这一片新政排斥的浪潮中,馆阁同人中有很多朋友被放外任。”[4]当然,苏轼也未能幸免,只不过是暂时的没有外放而已。熙宁二年(1069)十一月,苏轼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其原因为:“吕惠卿忌子瞻才高,辄间之。神宗欲以子瞻为同修起居注,介甫难之。又意子瞻文士,不晓吏事,故用为开封府推官以困之。子瞻益论事无讳,拟廷试策,献万言书,论时政甚危,介甫滋不悦子瞻。”[5]司马光曾说:“(我)敢言不如苏轼、孔文仲……轼与文仲皆疏远小臣,乃敢不避陛下雷霆之威,安石虎狼之怒,上书对策,指陈其失,隳官获谴,无所顾虑,此臣不如轼与文仲远矣。”
身为开封府推官的苏轼,仍然一如既往地为民请命和反对新法。他于十二月,上《谏买浙灯状》,神宗纳其言,罢之。王安石变法,以“富国强兵”为核心,通过激进改革解决北宋财政、军事危机;而苏轼在《上神宗皇帝书》和《再上皇帝书》,以“道德风俗”为核心,主张先稳民心、修吏治、厚风俗,再谈强国,反对“急功近利”的变法路径。“他(苏轼)在新政‘富国强兵’的目标上,加上了一顶道德风俗的大帽子,这不但是急求有功的王安石所不愿闻,也与神宗的愿望南辕北辙。”[6]于是就有了“介甫滋不悦子瞻”,同时神宗也对其有些小小的失望。在加上熙宁三年(1070)八月五日,侍御史知杂事谢景温诬奏苏轼向丁父尤归蜀,往还多乘舟,载物货,卖私盐等事。虽查无实据,但苏轼只有无奈地乞请外调了。“神宗批出:‘与知州差遣’中书认为不可,拟令通判颍州。神宗又再改批:‘通判杭州’”[7]可见苏轼彻底得罪了执政的新党,神宗也只好无奈的指派他到杭州任通判了。由此看来,神宗虽然对苏轼有些失望,但对其做法还是认可的。
二、《蝶恋花·春景》词浅析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李世忠在《苏轼<蝶恋花·春景>作时考》中说:“由此看来, 耐寒怕涝、以黄河流域为分布中心的杏, 其栽培地域不会越过南岭这第二条植物分界线。今天的惠阳不产杏子, 北宋时这个地处南海边的地方气候炎热, 水土涝湿, 瘴气弥漫, 亦非杏树适宜的生长之地。”[8]这样,惠州就明显不符合“花褪残红青杏小”所描绘的情景了。
“青杏小”,可以理解为花褪残红绚烂之后的希望。苏轼本来可以“与知州差遣”的,但是神宗迫于新党的压力,只能给以“通判杭州”的任命,对于苏轼来说“通判杭州”不是希望,而是无奈与失望并存。诚如苏轼所说:“西湖三载与君同,马入尘埃鹤入笼。”[9]而苏轼由杭州通判调任密州知州,使其看到了仕途的希望,“致君尧舜上”雄心壮志重新燃起。他在赴密州的途中,作词曰:“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10]只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11]之际,方可感到“花褪残红青杏小”的可爱。
“枝上柳绵吹又少”看似描写柳絮,实则是苏轼心情的真实写照,正如李一冰先生所说:“这一两年来,朝中耆老和反对新法的朋友,一个个地离京远去,失意京华的苏轼觉得送行人比远行的人还要难堪……环顾四周,越来越觉得孤独难耐。”[12]“芳草”可理解为苏轼在经历了“马入尘埃鹤入笼”的困苦之后,终于有机会主政一方的密州之任;亦可理解为苏轼对新党的嘲弄,虽然被迫离开了朝廷,但依然能够实现自己登科后,“敢以微躯,自今为许国之始”的誓言。
苏轼在词中说“多情却被无情恼”,而不是说“多情总被无情恼”?看似一字之别,里面大有玄机,其意境、语气和情绪则完全不同。“却”字作:反而、反倒、竟然来讲。其语气为:一次性的、当下的、意外的。情绪表达为:我本多情,没想到反被无情所恼,有点无奈、自嘲和微微的失落感。“却”字,记述的是某一次的怅然,很克制、很风雅。“总”字为:总是、老是、常常。语气为:长期的、反复的、一贯如此。其情绪为:多情的人一直、总是被无情的人伤害,变成了感慨、抱怨和看透世事。
三、贬谪黄州和二次离京与无情恼无关
苏轼被贬谪黄州是新党借文字狱打击旧党、巩固变法权威,以及李定等人挟私怨欲置苏轼于死地而后快。首先是“何正臣首先发难,上札论苏轼到湖州任谢上表中,有‘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指为‘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又说:‘一有水旱之灾,盗贼之变,轼必倡言归咎新法,喜动颜色。轼所为讥讽文字,传于人者甚众。’”[13];其次是“舒亶进札子说:‘臣伏见知湖州苏轼进谢上表,有讥切时事之言。流俗翕然,争相传颂,忠义之士无不愤惋。’”舒亶的“这一段冒头,显与何正臣互为呼应,其上下正文,则独选可以附会为‘谤讥君上’的文字,以激怒神宗,陷苏轼于‘大不敬’的杀头之罪。”[14]可见苏轼身陷“乌台诗案”并非是被“无情恼”所致。
王安石的弟弟安礼对神宗进谏说:“自古大度之君,不以言语罪人。苏轼以才自奋,以为爵禄可以立取,但自来碌碌如此,心里不免觖望。今一旦致于理,恐后世谓陛下不能容才。”帝曰:“朕本来不欲深谴,将为卿赦之。但去,勿泄露此言,轼方贾怨于众,恐言官们要为此加害于你。”[15]终于在神宗的干涉之下,苏轼得以出狱,贬谪黄州,诏令“本州安置”,更被裁定:“令御史台差人转押前去”从此,苏轼开启了“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16]的黄州生活。
宋神宗没有忘记苏轼,元丰七年(1084)春,他以“皇帝手札”将被贬黄州的苏轼量移苏轼汝州。至于苏轼与宋神宗、王安石关系,《邵氏闻见录》载:“子瞻自知湖州下御史狱,欲杀之,神宗终不忍,贬散官,黄州安置。移汝州,过金陵,见介甫,甚欢。”[17]苏轼在离开黄州去汝州的途中,他与王安石在金陵相会,“悠游林下的王安石,得以一代才人来看苏轼,苏轼则以前辈敬视荆公,无拘无束地晤言一室之内,不觉都有快慰平生的喜悦。”[18]王安石劝苏轼在金陵买田,希望苏轼能留在金陵与他作伴,苏轼作诗记之,曰:“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19]荆公得诗后激动地说:“十年前后,我便不厮争。”苏轼与荆公告别后,安石对人长叹道:“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苏轼于元丰八年(1085)十二月抵京师,任礼部郎中。在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扶摇直上,忽已身入玉堂,跻位禁林,固非其始料所及。李一冰先生说:“升迁,在苏轼是一个新的灾难的开头。”[20]的确如此,诚如苏轼所言:“两年之中,四遭口语,发策草麻,皆谓之诽谤。未出省榜,先言其失士。以致臣所荐士,例加污蔑。”“苏轼实在再也不堪在这泥淖里受罪,至十月十七日,他便以左臂不仁,两目昏暗的理由,上章坚乞一郡。”[21]后来,“苏轼又连上三状求放越州,明白说出:‘朝廷若再留他,是非永远不解。’太皇太后终于明白她既没办法控制言官,只得准了苏轼的请求。诰下:‘苏轼罢翰林学士侍读,初龙图阁学士充两浙西路兵马钤辖、知杭州军州事。’”[22]可见,苏轼第二次离开朝廷既是主动,也是迫不得已,更与“无情恼”无关。
李一冰先生说:“中国诗歌的传统,与西洋不一样,抒情与叙事并重。东坡和杜甫一样,皆非纯粹的抒情诗人,而以写实为主。许多作品后面,常有特定的事实背景,或包涵独特的生活经验在内。若不明了他当时所处的环境和地位,不体察他所遭遇的经验事实,就无法真正懂他的诗意……不能熟知他的经历,就不能充分了解苏诗;不能充分了解苏诗,就无法触摸到东坡内心感情的脉搏。”[23]
结合苏轼的人生经历,以及其不同阶段的情感分析,可得知:苏轼被无情恼仅有一次;“花褪残红青杏小”之心情,囧于杭州的“马入尘埃鹤入笼”沉闷压抑的心情,更是有别于黄州的“江海寄余生”逃遁隐逸之情。由此可见,《蝶恋花·春景》词应为苏轼知密州后,真实情感的抒发和咏叹。至于该词是否写于密州,还是其离开密州后的所作,这一问题还有待于进一步考证。
参考资料:
[1]张志烈 马德富 周裕锴.苏轼全集校注[M].文集.石家庄市: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2845.
[2][3][4][6][7][12][13][14][15][18][20][21][22][23]李一冰.苏东坡新传 [M].成都市:四川人们出版社,2020.([2]115.[3][4]117.[6]109.[7]138.[12]139.[13]265.[14][15]266.[18]406.[20]462.[21]507.[22]509.[23]964)
[5][17]邵伯温.邵氏闻见录[M].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5][17]68
[8]李世忠.苏轼《蝶恋花·春景》作时考.咸阳咸阳师范学院学报[N].2008年 9 月 2008第 23 卷 第5期.
[9]张志烈 马德富 周裕锴.苏轼全集校注[M].诗集.石家庄市: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1433.
[10][16]张志烈 马德富 周裕锴.苏轼全集校注[M].词集.石家庄市: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10]125.[16]409.
[11]陶渊明.陶渊明集[M].北京市:中华书局出版社,1979:40.
[19]张志烈 马德富 周裕锴.苏轼全集校注[M].诗集.石家庄市: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2613.
作者系潍坊市苏轼文化研究会理事
来源丨潍坊市苏轼文化研究会
免责声明:本宣传资料作为要约邀请。所有意向图片,仅作示意参考。部分图片及文字信息均来自网络,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因非原创图片等内容无法一一和版权者联系,如侵犯到您的权益,或无意中侵犯了媒体或个人的知识产权,请及时通知我们予以删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