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十五年不见,你连看都不敢看我了?”
陆景洲站在三十三层的总裁办,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旧衬衫、脚踩磨偏底皮鞋的女人。
失业的苏蔓来到陆氏集团面试基层行政岗。
她低着头,不敢看面试官,因为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她高中的同桌。
十五年前,他是顿顿喝凉水充饥、全校最穷的转学生;苏蔓省下零花钱,偷偷给他带了三年的双份午餐。
后来,陆景洲留下一张“以后定还你”的纸条便人间蒸发。
这十五年里,苏蔓家破人亡,背了一身债。
如今他成了身价百亿的总裁,而她成了应聘五千块工作的落魄洗碗工。
陆景洲从保险柜里掏出一个旧本子,上面一笔一划记满了当年的红烧肉和土豆丝。
这场迟到了十五年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01
2016年5月,江城市陆氏集团总部大楼。
苏蔓站在三十三层人力资源部门口,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米色衬衫。
这件衣服是五年前买的,现在穿在身上紧巴巴的,勒得肩膀疼。
苏蔓今年三十三岁,刚结束了超市半年的理货员合同,为了凑够母亲下个月的医药费,她投递了陆氏集团的基层行政岗。
她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简历,由于手心出汗,纸张边缘已经发皱。
“下一位,苏蔓。”
听到叫号,苏蔓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中央摆着一张黑色实木办公桌,对面坐着三位面试官。左边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右边是一个干练的女性。
坐在最中间的男人,从苏蔓进门开始就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始终没有抬头。
苏蔓坐下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虽然那个男人穿着黑西装,和十五年前那个瘦削的少年判若两人,但苏蔓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陆景洲。
十五年前,他是她带了三年午餐的高中同桌。那时候他是班里最穷的学生。
苏蔓迅速低下头,任由长发遮住脸。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不想让陆景洲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左边的面试官翻开苏蔓的简历,看了一眼。
“苏蔓,三十三岁。”面试官把简历丢在桌上,“你简历上写着,最近五年职业经历几乎是空白的。这五年你都在干什么?”
苏蔓低着头,手指搅在一起,声音很小:“我家里出了点事,父亲去世,母亲瘫痪在床,这几年我一直在家照顾,只能断断续续打零工。”
右边的女面试官开口:“我们是百亿规模的陆氏集团,基层行政岗也得精通办公软件。你上一份工作是在超市理货,上上一份是在餐馆刷碗。你觉得你能跟上节奏吗?”
苏蔓把头埋得更低,指甲抠进掌心。
“我会学的,我很能吃苦。”她回答。
“能吃苦的人多了去了。”男面试官推了推眼镜,“你的年纪大了,和社会脱节太久。陆氏集团不需要搬运工。你这个简历,放在人才库里是垫底的。”
两个面试官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苏蔓坐在椅子边缘,背绷得笔直。
在这个过程中,坐在中间的陆景洲始终一言不发。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两下,没有看苏蔓。
苏蔓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她觉得自己这种生活在泥潭里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好了,面试结束。”男面试官合上文件夹,“回去等通知吧。”
苏蔓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抓起旧皮包,转身往会议室大门口跑。她的脚步很快。
只要走出这栋大厦,她就可以躲回那个出租屋里。陆景洲是天上的云,她是地上的泥。
苏蔓的手按在铝合金门把手上,正要推门。
“站住。”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苏蔓僵在原地,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在发抖。
那是陆景洲的声音。过了十五年,他的声音变得更有威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另外两名面试官也愣住了,看向主位。
苏蔓没有回头,她感觉到身后的视线钉在她的后颈上。
“我让你抬起头来。”
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苏蔓的思绪被这熟悉的声音猛地拽回了十五年前的夏天。
02
开学第三天,班主任领进来一个男生。
他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校服,个子很高却非常瘦,衣领空荡荡地挂在脖子上,锁骨凸起。
班主任介绍说他叫陆景洲,是从乡下中学转过来的。陆景洲没说话,拎着一个洗得掉色的书包,走到了最后一排,坐在了苏蔓旁边。
陆景洲是个怪人。他不和任何人打交道,课间从不去走廊,也不去小卖部。最让苏蔓觉得奇怪的是,他中午从来不去食堂。
每当下课铃响,班里同学都冲向食堂时,陆景洲就趴在课桌上睡觉。有男生叫他一起去吃饭,他头也不抬地回一句“不饿”。大家都觉得他清高,久而久之也没人理他了。
周五中午,苏蔓因为值日去水房洗抹布。
水房在走廊尽头,光线很暗,墙皮脱落了不少。苏蔓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哗哗的水声。
她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陆景洲正站在水龙头前。
他拧开开关,双手并拢接了一捧自来水,仰起头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他喝得很急,有水顺着他下巴流进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陆景洲喝完一捧又接一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苏蔓躲在门后,看着他干瘪的肚子和露出来的嶙峋腕骨。她明白陆景洲不是不饿,是没钱吃饭。他每天中午趴在桌子上睡觉,只是为了节省体力忍着饿。
第二天中午,苏蔓带了两个铝制饭盒到学校。
下课铃一响,苏蔓把两个饭盒都拿了出来。
她把其中一个堆满红烧肉和土豆丝的饭盒推到陆景洲面前,声音不大不小:“我妈今天做多了,非让我带两份,说是怕我长身体营养不够。但我最近在减肥,这饭你要是不帮我吃了,下午就该馊了。”
陆景洲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很浓的戒备,他盯着那个饭盒,没伸手。
苏蔓没看他,自顾自地打开自己那份饭,大口吃起来。
陆景洲坐了一会儿,最后拿起筷子,低着头开始吃饭。他吃得很快,却没有任何声音,最后连一粒米饭都没剩下。
从那天起,苏蔓每天都带双份便当。
她的理由每天都在变。有时候说家里的厨师手抖做多了,有时候说自己胃口不好吃不下。陆景洲从来不拆穿她,也不说谢谢。他只是沉默地接过饭盒,吃得干干净净。
陆景洲在两人的课桌中间刻了一道深浅不一的分界线。
他在那条线的一侧,苏蔓在另一侧。每天中午吃完饭,陆景洲会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草稿纸,放在那条分界线上。
纸上没有别的,全是苏蔓前一天晚上在练习册上空出来的数学大题。他把每一个解题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标注了容易出错的知识点。
苏蔓把草稿纸收走,陆景洲则继续翻开他那本已经卷边的英语书,两人谁也不说话。
这种默契维持了整个高一和高二。苏蔓的数学成绩从班级垫底慢慢升到了中等,陆景洲的校服依旧发白,但他不再去水房灌自来水。
高三上学期的一天,江城市下了一场暴雨。
苏蔓家里临时出了变故,母亲突发急病送医。苏蔓早上走得急,书包里空荡荡的,什么吃的也没带。
到了中午,由于下大雨,学校食堂的菜很快就被抢光了。苏蔓没去排队,她坐在座位上,肚子发出了阵阵叫声。
陆景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走出了教室。
过了十几分钟,陆景洲回来了,身上被雨水淋湿了一半。他坐回座位,从校服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两个冷掉的白馒头。
馒头的皮已经皱了,看起来是在学校超市放了很久的廉价货。
陆景洲把塑料袋放在桌子的分界线上。他伸出手,把其中一个白馒头从中间掰开,动作很慢。
他把带着手心余温的一半馒头推到苏蔓面前,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食堂没菜了,超市最后一份。”陆景洲嚼着干硬的面底,声音沙哑地问她,“吃不吃?”
苏蔓看着那半个皱巴巴的白馒头,鼻尖发酸。她拿起来,用力咬了一大口,干硬的馒头渣卡在喉咙里,让她眼眶发红。
03
临江高中后巷。
这天放学,苏蔓和陆景洲一前一后走在出校的小路上。这条路两边堆着废弃的课桌椅,路面坑洼不平。
几个穿着名牌运动鞋的男生拦住了去路,领头的是隔壁班的王彪。
王彪家里做煤炭生意,平时在学校横行惯了。他盯着陆景洲手里提着的旧饭盒,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水桶’吗?”王彪伸手去拨弄陆景洲的校服领口,“听说你中午连饭都吃不起,全靠喝凉水灌饱?怎么,今天改要饭了?”
陆景洲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指死死攥着饭盒。
王彪见他不吭声,变本加利地去抢那个饭盒:“让老子看看,苏大小姐今天给你施舍了什么好东西?”
陆景洲侧身一躲,王彪没抓稳,脚下一滑,差点摔在泥地里。王彪恼羞成怒,伸手要扇陆景洲。苏蔓冲上前,挡在陆景洲前面,大声喊道:“王彪,你再动手我就去告诉主任!”
王彪往地上呸了一口,指着陆景洲的鼻子骂道:“有本事一辈子躲在女人后头,你个喝水饱的乞丐。”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陆景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旧饭盒。那是苏蔓送给他的,盖子上还贴着一个半掉不掉的卡通贴纸。他用袖子擦了擦饭盒上的灰,还是没说话。
高三后期,模拟考前夕,陆景洲突然请了一周的假。
等他再回学校时,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胳膊上别着一小块黑布。苏蔓从班主任那听说,陆景洲唯一的亲人奶奶病逝了。
他家里本来就穷,办丧事借了不少债,现在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放学时,天空又下起了暴雨。陆景洲没打伞,直接扎进了雨幕里。苏蔓撑开伞,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
陆景洲走得很快,一直走到了城市边缘的老旧家属区。那里的路灯坏了几个,水坑一个连着一个。苏蔓一直把伞往他那边偏,自己半个肩膀都被淋透了。
陆景洲在自家门口停下,那是两间低矮的红砖房,门框已经歪了。他转过头,看着苏蔓,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
“别跟着了。”陆景洲的声音沙哑,“我没什么能还你的。”
苏蔓把手里的备用雨伞和一袋子面包塞到他手里,转身跑开了。
高考那两天,气温升到了三十多度。
考试结束后,学生们都在校门口撕书、合影。苏蔓在人群里找了很久,都没看到陆景洲。她去问班主任,班主任说陆景洲交了卷就走了,档案也是托人来拿的。
苏蔓回到座位整理东西。她的桌子上堆满了废纸,唯独那本高三数学课本被整齐地放在正中央。
苏蔓翻开课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发现了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格纹纸条。纸条折得方方正正。
苏蔓捏着纸条,感觉到纸背上有一道道深刻的凹痕。那是写字的人用力过猛留下的。
纸条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串十一位的手机号码,以及下面一行力透纸背的字。
“三年饭钱,我记着。以后,一定还你。”
苏蔓按照那个号码打过去,听筒里只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陆景洲彻底消失了。
临江高中的录取榜单贴出来那天,陆景洲的名字挂在全省理科前十的位置,但他始终没回来拿那张通往名校的录取通知书。
他留下的那条刻在课桌中间的分界线,很快就被新来的学生用涂改液覆盖了。只有苏蔓还留着那张发黄的纸条,把它夹在了字典的最深处。
04
这十五年里,苏蔓的人生彻底变了样。
大四那年,苏蔓的父亲在工地上出了事故,高空坠物砸断了脊椎。
苏蔓放弃了保研的机会,回老家照顾父亲。为了治病,家里的老房子卖了,亲戚朋友借了个遍,欠下三十多万的债。
父亲终究没撑住,在苏蔓二十六岁那年去世了。父亲刚入土,母亲又因为过度悲痛诱发了脑梗,虽然救回了命,却半身不遂,长年需要吃药和康复治疗。
苏蔓在最难的时候认识了赵磊。赵磊是做建材生意的,表现得很踏实,承诺会和苏蔓一起负担家里的债。苏蔓二十七岁结了婚,婚后她拼命打三份工还钱。
可婚姻维持到第五年,苏蔓发现赵磊在外面欠了巨额赌债。
赵磊趁苏蔓去医院给母亲送饭,拿走了家里所有的存折和苏蔓刚借到的两万块医药费。那笔钱是苏蔓抵押了家里仅剩的一套旧电器换来的。
赵磊跑了,苏蔓成了被起诉的债务人。
离了婚的苏蔓,三十三岁,背着一屁股债,还要供养瘫痪的母亲。她没有任何挑选工作的资格。
早上五点,她去早市帮忙搬运蔬菜,两个小时挣四十块钱。
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她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当理货员,负责把几十斤重的米面粮油搬上货架。晚上六点到十点,她去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后厨洗碗。
由于长期干重活,苏蔓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是带着洗不掉的油污或泥垢。
这天,超市的合同到期,老板不再续约。苏蔓在网吧的简陋电脑前翻看招聘信息,陆氏集团的基层行政岗在那一排保安和保洁岗位里显得格外突兀。
月薪五千,包午餐。
苏蔓盯着“包午餐”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高中时陆景洲坐在旁边,自己分给他半份便当的样子。
她没想过那个消失了十五年的陆景洲会和陆氏集团有什么关系,她只是觉得这份工作的薪水能让她给母亲换更好的药。
她打印了一份苍白的简历,照片上的她神情木讷,眼角带着细纹。
面试那天,苏蔓站在陆氏集团大楼的镜子前。她发现自己的衬衫领口已经洗得磨了边,脚上那双旧皮鞋还是三年前买的,鞋跟磨偏了一大块,走路时会发出轻微的歪斜声。
苏蔓走进三十三层的会议室时,头始终低着。她看到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对方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
两个面试官问得很刻薄。他们问苏蔓,既然是本科生,为什么这几年都在干理货和洗碗的活。
苏蔓只能一遍遍解释,家里有病人,需要能随时请假的工作。面试官问她懂不懂最新的表格软件,苏蔓沉默了。她这五年连电脑都没怎么碰过,手心里全是汗。
面试官宣布结束,苏蔓起身想逃。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丢在太阳下的残次品。
陆景洲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合上平板电脑,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苏蔓已经走到了门边,正要伸手推门。
陆景洲站起身,推开身后的黑色皮椅。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步子迈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厚实的地毯上。他停在苏蔓身后,距离不到半米。
陆景洲低下头,视线落在苏蔓那双洗得发白、鞋底磨偏了的旧皮鞋上。鞋边沾着一丁点超市搬运时留下的灰迹。
“苏蔓,十五年不见,你连看都不敢看我了?”
陆景洲的声音很低,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像是一声闷雷,把苏蔓钉在了原地。
苏蔓的手死死扣着门把手,眼泪夺眶而出。
05
陆景洲往前迈了一步,距离苏蔓只有不到十厘米。
他伸出手,手指关节粗大且有力,直接捏住了苏蔓的下巴。苏蔓没躲开,她的下巴被那股力道强行往上托。
苏蔓不得不抬起头,和陆景洲对视。
在面试间白炽灯的照射下,苏蔓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无处遁形。
她眼角的细纹很深,皮肤发黄,眼神里透着一股死水般的疲惫。
因为长期在超市搬货,她的鬓角还有没擦干的汗渍,看起来落魄到了极点。
陆景洲死死盯着她的脸。他的眼神很暗,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捏着苏蔓下巴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甲盖掐进了苏蔓的皮肤里。
旁边的两名面试官已经彻底呆住了。男面试官手里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女面试官张着嘴,半天没敢发出声音。
“躲够了?”陆景洲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
苏蔓想张嘴解释,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想挣脱陆景洲的手,可对方抓得很死。
陆景洲松开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张发黄的、带有格纹的纸条。
纸条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中间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还带着几处干涸后的水渍印记,那是多年前苏蔓滴落在上面的泪痕。
纸条被陆景洲摊开,放在苏蔓面前,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苏蔓看着那张纸条,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她没想到陆景洲还留着这东西,更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我不需要你还了。”苏蔓终于挤出一句话,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乞求,“陆总,我今天走错地方了。那五千块钱的工作我不做了,你放我走。”
苏蔓伸手去抓自己的旧皮包,侧过身想绕过陆景洲去拉门。
陆景洲的动作比她更快。他伸出长臂,越过苏蔓的肩膀,五指张开死死按在门板上。
“砰”的一声。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剧烈的闷响。
陆景洲逼近苏蔓,将她整个人困在门板和他的身体之间。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在苏蔓的额头上,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戾气。
“苏蔓,当初一顿午饭你都敢卖我人情。现在,你打算拿这五千块钱就把我打发了?”
06
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苏蔓被陆景洲带进这间屋子时,脚下有点发飘。陆景洲反手锁上了厚重的红木大门,咔哒一声,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办公室很大,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俯瞰半个江城市的车流。屋里铺着深灰色的手工地毯,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檀香味。苏蔓站在窗前,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灰的裤脚,还有那双磨偏了跟的旧皮鞋。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神殿的乞丐,浑身不自在。
陆景洲没有回大办公桌后坐着,而是径直走向角落的一个私人保险柜。
他按下指纹,厚重的柜门缓缓开启。陆景洲从最里层拿出一个有些破旧的笔记本。本子是那种十几年前最常见的塑料皮活页本,深蓝色,边缘已经磨得发白,还贴着几张早就褪色的卡通贴纸。
陆景洲走到苏蔓面前,当着她的面,翻开了那个本子。
本子里密密麻麻全是字,那是林大山……不,是陆景洲高中三年的账本。苏蔓凑近一看,呼吸瞬间停滞了。
上面记着的不是金钱往来,而是每一天的午餐。
“2011年10月12日,两份便当。你给了我一份,里面有土豆丝,两个红烧肉。” “2012年3月5日,你说是你妈做多了,里面加了一个大鸡腿。那是那学期我吃到的第一个鸡腿。” “2013年5月20日,你说你胃口不好,把那份带排骨的饭全给了我。”
陆景洲一页页翻着,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却让苏蔓听得手脚冰凉。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去掉寒暑假,你一共给了我七百三十二份午餐。”陆景洲合上本子,死死盯着苏蔓,“每一顿有什么菜,我都记在这里。苏蔓,你当年说那是你吃不掉的,但我知道那是你特意买的。这份债,我记了十五年。”
苏蔓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她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沙哑:“陆总,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既然你现在这么成功,想把这笔账清了,那咱们就按现在的物价算。一份饭算五十块钱,七百多份,一共不到四万块。我没那么多钱,但我可以写欠条,分期还你。还完了,咱们就两清。”
“两清?”陆景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冷笑一声,逼近苏蔓,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苏蔓,你觉得我陆景洲等了十五年,是为了问你要那三四万块钱?”
他猛地一挥手,将一叠厚厚的调查资料甩在旁边的茶几上。
“我算的不是饭钱,是利息。”陆景洲伸手一指那些纸,“你以为你那个前夫赵磊,凭什么能轻轻松松从你手里卷走所有的救命钱,还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蔓愣住了,她顾不上局促,扑过去抓起那些资料。
资料里有赵磊的出境记录,有他在海外开户的银行流水,还有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片。照片里,赵磊正陪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在国外的赌场里豪掷千金。
苏蔓的眼睛瞬间红了,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发抖。
“赵磊卷钱跑路,背后有我竞争对手的影子。他们想搞垮陆氏,就从我身边的人下手。你那时候虽然和我没联系,但他们查到了当年的事,觉得你是个突破口。”陆景洲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我一直暗中盯着这笔钱的去向。你以为你那二十万债务是怎么欠下的?那是赵磊配合别人给你设的套。”
苏蔓死死抓着那张印着赵磊藏身地址的纸,指甲几乎刺透了纸张。那个地址在南方的一个边境小镇,离这里几千公里。
陆景洲往前跨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极致。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水味混杂着一种压迫感,直冲苏蔓的鼻腔。
苏蔓抬头看着他,眼底全是绝望和混乱:“你想干什么?”
陆景洲突然低下头,弯下腰,温热的呼吸喷在苏蔓的耳廓上。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当初你喂饱我三年,现在我帮你把债讨回来,把赵磊抓回来。但这笔账,你要拿你自己来抵。”
苏蔓猛地抬头,正好撞进陆景洲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少年的沉静,而是翻涌着一种让人胆寒的、赤裸裸的占有欲。苏蔓感觉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像是被猛虎盯上的猎物,动弹不得。
07
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蔓原本正坐在沙发上整理那些调查资料,听到动静猛地站起身。
赵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短袖,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脸上的横肉抖动着,眼睛在休息室昂贵的真皮沙发和进口音响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蔓身上。
“苏蔓,你行啊。我说怎么到处找不着你,原来是躲在这儿傍大款了。”赵磊大声嚷嚷着,随手抓起桌上的名牌矿泉水灌了一口,又啐在厚实的地毯上,“陆氏集团,这地方气派啊。你说你当初跟我装什么清高?现在还不是给有钱人当小三?”
苏蔓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手脚冰凉。就是这个男人,卷走了她给父亲治病的最后两万块钱,让她背上了沉重的债务,让她母亲在病床上活活气到瘫痪。
“赵磊,你还有脸回来。”苏蔓的声音在发抖,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我怎么没脸?咱俩还没去民政局把证领彻底呢,你现在赚了钱,不得分我一半?”赵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满脸无赖相,“我听人说了,你现在跟那个陆总走得挺近。这样吧,给我五十万,算我的‘分手费’,我以后绝不耽误你当阔太太。要是不给,我就去公司楼下闹,说你是个生不出孩子的丧门星,说你高中时候就勾搭野男人,看你那个陆总还要不要你这个烂货。”
赵磊的每一句话都像最脏的泥水,往苏蔓身上泼。他大言不惭地数落着苏蔓,把苏蔓家里的变故说成是她命硬克夫。
陆景洲就站在窗边,他一直没说话,右手插在裤兜里,眼神冷得像冰。他看了一眼苏蔓,又看向赵磊,语气平淡:“苏蔓,他说的是真的吗?”
苏蔓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她看着赵磊那张贪婪、恶心的脸,想起病床上枯槁的母亲,想起自己在超市搬运几十斤米袋子时磨出的血泡。
陆景川没有叫保安,他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对苏蔓说:“他现在就在这,你要怎么处理,你自己说了算。”
赵磊一听陆景洲不打算管,胆子更大了,他站起身,指着苏蔓的鼻子骂道:“听见没有?你那个陆总都嫌你晦气!赶紧拿钱,否则我今天让你在这儿待不下去!”
苏蔓突然冷静了下来。她从兜里掏出了那部旧手机。手机的屏幕裂了好几道缝,但她缓缓按下了播放键。
“赵磊,你把那两万块钱拿走,我爸就没命了,你还是人吗?”这是苏蔓的声音,带着哭腔。
“人命值几个钱?那两万块钱老子拿去翻本,翻了本再给你爸治。再说了,你爸那死样子,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早死早超生。至于你家那套房,我已经抵押给三哥了,钱我都转走了,你爱上哪儿告上哪儿告去。”赵磊那张狂、恶毒的声音在休息室里清晰地回响。
这段录音,是苏蔓在那个绝望的深夜,在赵磊还没发现之前,偷偷藏在枕头底下录下的。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底牌,也是她这几年唯一的支撑。
赵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料到苏蔓这种性子的人竟然会留这一手。
“你个臭娘们!你敢阴我?”赵磊恼羞成怒,整个人像疯了一样,随手抓起茶几上那个沉甸甸的白玉烟灰缸,对着苏蔓的头就砸了过去。
苏蔓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躲避。
就在烟灰缸即将砸到苏蔓的一瞬间,一只大手横空出世,精准且死死地截住了赵磊的手腕。
陆景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跟前。他那张原本平静的脸此时阴云密布,五指像钢钳一样收缩,甚至能听到骨头互相挤压的声音。
“咔嚓。”
休息室里传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赵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烟灰缸啪嗒掉在地毯上,他整个人疼得跪倒在地,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陆景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堆垃圾,语气森冷到了极点:“苏蔓,是我等了十五年的人。我的同桌,只有我能欺负。至于你,陆氏集团法务部已经等你好久了。”
赵磊捂着扭曲的手腕,惊恐地看向门口。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保洁,也不是保安,而是几个穿着笔挺制服、面色严肃的警察。
“赵磊,你涉嫌诈骗、非法经营以及故意伤害,跟我们走一趟吧。”
带头的警察拿出了冰冷的手铐。赵磊看着那对银色的金属圈,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眼神里全是绝望。他这才明白,今天这道门,他进得来,却注定出不去了。
08
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私人小餐厅。
屋子里的隔音效果极好,落地窗外的警笛声已经听不见了。赵磊被带走时留下的叫嚣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取而代之的是室内加湿器发出的细微水雾声。
苏蔓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公文。封面上,“陆氏集团——唯一合伙人聘书”几个字用黑体印得整整齐齐。
“你妈已经转到了陆氏名下的私人疗养院,医药费和后续的康复费用,私人基金会全额接管。”陆景洲站在桌边,伸手把公文往苏蔓面前推了推,“签了它,这十五年你欠的债,还有赵磊卷走的钱,都不再是问题。”
苏蔓盯着那份聘书,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擦。只要签下去,她就能彻底告别超市理货和餐馆洗碗的生活,直接跨越阶层。
陆景洲没有催她,而是转身走进餐厅侧面的小厨房。
几分钟后,他提着两个银色的铝制饭盒走了出来。那饭盒款式很旧,边缘甚至有几处磕碰出的凹痕,但在灯光下被擦拭得锃亮。他把饭盒放在苏蔓面前,一一揭开。
没有预想中的昂贵食材。
一个盒子里装满了一半白米饭,另一半是土豆丝叠着红烧肉。另一个盒子里,是一个由于炖得时间太长而显得有些软烂的大鸡腿。
菜色和十五年前临江高中的午餐一模一样。
“食堂大师傅特意做的,他说这是他做过最便宜的一顿总裁餐。”陆景洲递给苏蔓一双一次性木筷,自己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吃吧。这次没有分界线,你可以随便夹。”
苏蔓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入味,那股咸甜交织的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去,勾出了她忍了十五年的眼泪。
“当初高考结束,你为什么消失?”苏蔓咽下那口饭,声音还是沙哑的。
陆景洲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看着饭盒里的白米饭,声音变得很沉。
“我爸当年的工伤不是意外,是陆家内部为了争夺海外项目的股权,在脚手架上动了手脚。奶奶去世后,那些人想斩草除根,也盯上了我。”陆景洲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历经生死的平淡,“如果不消失,我活不到拿回股权的那一天。我去了边境,改名换姓,在矿场里给那些人当肉盾,拼了命才拿到第一笔启动资金。我必须人间蒸发,只有我‘死’了,那些人才会放松警惕。”
他看着苏蔓,指了指那个本子:“我在国外最难熬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分给我的那些红烧肉的味道。那时候我就发过誓,只要我能活着回江城,我一定把最好的都给你。”
苏蔓看着面前这个满身名牌、权势滔天的男人。她想起他在水房灌自来水的样子,想起他那张力透纸背的纸条。这十五年,他在生死边缘徘徊,而她在现实的泥潭里挣扎。
这一刻,横在两人之间十五年的隔阂,像是一层被热水淋过的薄冰,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苏蔓放下了筷子,她伸手拿过那份合伙人聘书,却没有拿笔。
在陆景洲诧异的目光中,苏蔓双手捏住聘书的边缘,用力一扯。
“撕拉”一声。
那份代表着巨额财富和地位的聘书,在苏蔓手里变成了几片废纸。
苏蔓从随身的旧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那是她来面试前打印好的入职申请表。她拿过桌上的钢笔,在“应聘职位”那一栏,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行政部职员。
“我不想要什么合伙人,我也做不了那个。”苏蔓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十五年前的倔强,“赵磊的事谢谢你,但我得靠自己的手还完剩下的债。如果你真想还当年的饭钱,就给我这份工作,让我在这儿干下去。”
陆景洲盯着那份入职申请看了很久,最后发出一声轻笑。他没坚持,而是伸手接过那张纸,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江城市的夕阳如同一团烈火,将整座办公室染成了橘红色。
陆景洲突然拉开了办公桌最中心的一个抽屉。他没有拿印章,也没有拿支票,而是从最深处取出了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修长的手指一层层揭开红布。里面没有钻石,也没有首饰,只有一块已经发黄、边缘满是摩擦痕迹的旧橡皮。
那是高三毕业前,苏蔓用剩了随手丢在桌子上的。
橡皮的一侧,被人用圆珠笔刻了两个极小的名字缩写:SJY(苏蔓旧名缩写)和LJZ。
两个名字中间,是一道深深刻进去的、代表着疏离与自尊的横杠。
陆景洲将这块保存了十五年的橡皮轻轻推到苏蔓面前。他在夕阳的余晖中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温暖的弧度。
“苏蔓,饭钱还完了。现在,该算算你当年在桌子上刻的那道‘分界线’,什么时候能拆掉了。”
(《高中我替男同桌带了3年午餐,15年后他成了百亿总裁,我去面试,装作不认识,面试官问完,他却突然开口:抬起头来》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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