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笑我瞎画,老巷的日子本来就是幅水墨
前阵子脑子一热,斥巨资买了宣纸和墨汁,想着学人家画两笔水墨画,附庸风雅一下。结果对着空白的宣纸坐了一上午,笔尖蘸了墨,愣是半天落不下去 —— 总觉得要画点山水才配得上这墨,要画点花鸟才衬得上这纸,可我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的黄山图,越看越觉得手生,总觉得那山那水离我太远,我画不出来那味儿。
索性把东西往布包里一塞,拎着就往老家的老巷跑。想着总得来点灵感不是?总不能让这几十块的墨汁浪费了。
刚拐进巷口的时候,清晨的雾还没散透,风裹着点墙根青苔的湿意往脸上扑,我抬头一看,瞬间就愣了。
你看那白墙,被雾浸得发润,不像平时那样白得扎眼,是那种软乎乎的米白,像宣纸放久了的颜色。黑瓦的边儿呢?被雾一晕,模模糊糊的,就像我昨天倒墨汁的时候,不小心滴了一滴在宣纸上,那墨汁慢慢往开渗,边儿就晕成了这种浅灰的淡墨色。墙根的青苔,深一块浅一块的,不就是国画里的苔点?路砖缝里冒出来的几根狗尾巴草,细溜溜的,风一吹晃两下,可不就是画家拿细笔勾了两笔的草叶?
我站在那看了半天,原来我之前傻了,我还想着要找山水当素材,这巷口不就是现成的?这雾,这墙,这瓦,这不就是没干的水墨画吗?
往前走两步,豆浆的甜香就飘过来了,是张阿婆的早点摊。阿婆在这巷口卖早点卖了二十多年了,从我小时候记事起,她的摊就摆在这第三家的墙根下。
蒸屉叠得老高,比我人还高半头,竹制的蒸笼被蒸汽熏得发亮,白汽从屉缝里往上冒,把阿婆的蓝布围裙都晕得半透明。我喊了一声阿婆,要碗甜豆浆,阿婆应了一声,手快得很,掀开最上面的屉盖,抓了一把糖丢进碗里,勺子搅两下,就把碗递到我手里,碗边还沾着点面粉。
我捧着热豆浆站在那,看着阿婆揉面团,她的手皱巴巴的,满是皱纹,但是揉面的时候特别稳,一下一下的,不慌不忙。我突然就想起国画里的中锋用笔,之前看教程里说中锋要稳,要实,每一笔都要落在纸上,不能飘。你看阿婆这手,揉了二十多年的面,这不就是拿日子当笔,在这巷子里画了二十多年的中锋?
那笼屉冒出来的白汽呢?我之前总觉得水墨画要满,要把纸都画满才好看,原来不是,这白汽就是留白啊!你看,深的是蒸笼的棕褐色,浅的是阿婆的蓝布,淡的是雾的白,这浓淡之间,空出来的那点白汽,不就是最妙的留白?不用画,就这么飘着,整个画面就活了。
我喝了一口豆浆,甜得熨帖,往巷子里走,就看见陈大爷了。
陈大爷的修鞋摊在巷子中间,一个破木箱,一个小马扎,摆了三十年了。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锥子,正低着头给人修鞋,线从鞋底穿过来,他拽一下,再穿过去,一下一下的。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在他的白头发上落了点金,他脚边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茶叶都沉在底。
我跟他打招呼,说大爷,又修鞋呢?他抬头看我,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说你这孩子,又来晃悠?不去上班?我说我来画画的,学水墨画呢。
他愣了一下,低头笑,说就这破巷子,有啥好画的?
我指着他脚边的那个破木箱,说大爷你看,你这箱子,掉漆的地方,深的是焦墨,浅的是淡墨,这不就是墨的焦浓重淡清?你手里的锥子,就是笔啊,你修了三十年鞋,每一针每一线,不都是在这巷子里画的线?
他听完,拿着锥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挠挠头,笑了,说你这孩子,净瞎扯,我这修鞋的,还能画出画来?
我也笑,可不是嘛,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正说着,墙头上 “啪嗒” 一声,窜下来个橘猫,胖得离谱,直接落在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裤腿,然后蜷在墙根的太阳地里,把自己团成个球,眯着眼打哈欠。
这猫是巷子里的流浪猫,大家都喂,所以养得肥肥的,谁都不怕。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蹭了蹭我的手,尾巴扫了扫地上的落叶。
你看这猫,我跟陈大爷说,你看,这大片的白墙,大片的淡墨,就这么一点橘色,不就是水墨画里的点彩?不用多,就这么一点,整个画就活了。之前我看那些大师的画,总觉得他们点那一点鸟,那一点花,是刻意的,原来不是,日子本来就是这样的,你过着过着,就自己冒出来这么一点鲜活的颜色,把整个平淡的日子都点亮了。
陈大爷看着那猫,也笑了,说这胖猫,天天就知道晒太阳。
后来我就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把宣纸铺在腿上,墨汁倒出来,但是我半天没动笔。
我看着阿婆的蒸笼冒气,看着陈大爷穿线,看着胖猫晒太阳,看着路过的邻居打招呼,李阿姨拎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跟阿婆说今天的菜便宜,张叔叔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喊陈大爷晚上下棋。
原来我之前都错了。我总觉得水墨画要画远在天边的山水,要画别人没见过的花鸟,要画那些虚的、雅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东西,才叫水墨画。
可原来不是啊。
这白墙就是宣纸,这日子就是墨,我们这些过日子的人,就是拿日子当笔,在这纸上,一笔一笔,画着自己的烟火。不用刻意的皴法,不用刻意的染色,不用想着要画得多么像大师的作品,就这么实实在在的,浓的是早点的甜香,淡的是晨雾的软,重的是修鞋的线,轻的是猫的脚步,这就是最鲜活的水墨画啊。
它不用装裱,不用挂在博物馆里,它就挂在这老巷里,每天都有新的墨色漫上来,每天都有新的温度。
临走的时候,阿婆给我装了两个热包子,陈大爷给我倒了杯他的浓茶,我拎着我的宣纸和墨汁,没在上面画一笔,但是我知道,我已经画完了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幅水墨画。
原来最好的创作,从来都不是对着空白的纸瞎琢磨,是蹲在巷口,把日子过成画,把画过成日子。
你别笑我瞎扯,你要是来这巷口待半天,你也会觉得,这烟火气,本来就是幅没干的水墨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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