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个对茶极挑剔的人，尤其钟爱茉莉花茶，且非浓茶不欢。在我眼中，那一盏琥珀色的浓酽，才是生活该有的底色，若是淡了，便如同日子失了滋味。
这两天，我总觉得手边的茶有些不对劲。入口虽仍有熟悉的茉莉清香，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凛冽与厚重，回甘也显得温吞起来。我盯着杯底沉浮的叶片，心中纳闷：难道是这批茶叶受潮了？还是我最近的味觉变得迟钝了？
直到今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却在客厅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母亲正坐在我的专属茶桌前，手里端着我那只常用的白瓷杯。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着，似乎那浓烈的茶汤让她并不舒服，但她还是屏着气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动才咽下去，然后迅速拿起热水壶，往杯子里兑了些温水，轻轻摇晃均匀后，又对着我平时坐的方向，把杯子摆回了原处。
那一瞬间，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几天茶味变淡，并非茶叶变了，而是母亲在替我“挡”去了那份过于浓烈的苦涩。
“妈？”我轻声唤道。
母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回过头，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看到是我，她那张平日里从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手还无意识地蹭了蹭裤腿，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偷吃糖果被当场抓住的小孩子，尴尬又心虚。
我放下包，走过去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故意板着脸问：“妈，您这是在干嘛呢？我说这茶怎么越喝越没味儿了，合着是您在这儿动了手脚啊。”
母亲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嗫嚅了半天才小声说道：“我看你天天喝那么浓的茶，前两晚起夜还听见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昨天早上又捂着胃喊疼。医生不是说了吗，浓茶伤胃又伤神……我想着，我替你喝几口浓的，你喝淡点的，身体能好受些。又怕你嫌淡了不爱喝，才没敢告诉你。”
听到这话，我心里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我看着眼前这个鬓角已生华发的女人，她为了我的健康，竟然想出这样笨拙又可爱的办法，甚至因为被我“抓包”而感到羞愧。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指尖触到她肩上薄薄的一层旧毛衣绒，柔声说道：“妈，您傻不傻呀。这茶浓了淡了有什么关系，只要您不偷偷替我喝浓茶遭罪，我喝白开水都香。您这小动作做了好几天了吧，还不好意思了？”
母亲抬起头，眼里的慌乱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的笑意，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我的手背：“你这孩子，从小嘴就刁，我怕直接给你泡淡了你闹脾气，才想出这么个办法。下次……下次妈直接给你泡淡点，你别嫌不好喝就行。”
“不嫌，只要是您泡的，我都爱喝。”我端起那杯被母亲兑了水的茉莉花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口，依然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虽然少了些许浓烈，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回甘。那是母爱的味道，温润、绵长，足以抚平世间所有的燥热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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