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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一趟锦绣坊。
铺子已经重新收拾过了,柳家留在这儿的账本堆了满满一桌子。我带来的账房先生是个精瘦的小老头,姓陈,以前是给恭王府做账的。他翻了半天账本,忽然“咦”了一声。
“大小姐,您来看看这个。”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本暗账,藏在明账的夹层里头。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十四年来柳家从锦绣坊挪走的每一笔银子,数目大得触目惊心。
但真正让我心头一凛的,是最后几页。
上面记的不是账,是一个人脉名单。从商户到官员,从管家到内宅丫鬟,柳家在这京城里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其中好几个名字我认识——都是当年沈砚舟退婚时在场的人。
我忽然想起沈砚舟在醉仙楼说的话:那门亲事,是柳如霜一步步设计把我套进去的。
原来如此。
我把那本暗账揣进怀里,脸上慢慢浮起笑来。
“陈先生,辛苦您把明账上的亏空数目整理出来。我要去一趟顺天府。”
17
我没去成顺天府。
因为姜府出事了。
我赶回去的时候,府门口聚了一大群人。我娘倒在大门台阶上,额头上磕破了一块,血流了满脸。小葫芦被姨母死死护在怀里,吓得哇哇大哭。
闹事的人是柳家的管事和家丁,领头的是柳如霜身边的嬷嬷——孙嬷嬷,京城里有名的刁奴。
“大伙儿都瞧瞧!”孙嬷嬷扯着嗓子冲围观的人群喊,“姜家的大小姐在白云观里偷汉子生野种,还有脸回来招摇撞骗!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也配在京城待着?”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
“姨母,把我娘扶进去。老曹,把小少爷抱回屋里。”
安排完这两件事,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孙嬷嬷面前。
她比我高半个头,膀大腰圆,双手叉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姜大小姐——”
我没有等她说完。
我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清清脆脆的一声响,整条街都听得到。
18
孙嬷嬷被打懵了。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反应过来:“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我甩了甩手,转头看向周围的人群,声音提得高高的,“诸位街坊邻里做个见证——我姜韵音,外祖母是恭王府的县主,我爹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我姜家在京城住了四代人。这个老刁奴,不过是我娘妹妹家的一个下人,跑到我姜府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贱货。”
我回过头,盯着孙嬷嬷,一字一顿。
“谁给你的胆子?”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京城人最爱看热闹,但更看重规矩。一个下人到官家府邸门口辱骂主家小姐,这事说到天边去也是以下犯上。
“还有,”我走上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我儿子是野种?孙嬷嬷,你这舌头要不想要了,我现在就帮你割了。”
老曹适时地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把大刀,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后。
孙嬷嬷脸白了。
“你……你等着!”她丢下一句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等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我才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被我娘的血染红的那颗石子上。
石子冰凉,血还温热。
我把石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
柳如霜,你敢动我娘。
这笔账,咱们换个算法。
19
当天晚上,我去了一趟沈府。
不是去见沈砚舟,是去见沈家的大夫人——沈砚舟的母亲。
沈大夫人姓裴,是老太傅的独女,在京城命妇圈子里地位极高。当年我差点嫁进沈家的时候,她对我还算客气。后来退了婚,她便对我避而不见。
今天我来,她破天荒地见了我。
沈府正厅,裴氏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打量我,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姜小姐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我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夫人,我今天来,是想和夫人做一笔交易。”
裴氏挑了挑眉:“哦?”
我从袖中取出那本暗账的抄本,双手呈了上去。裴氏接过来,翻了没几页,脸色就变了。
“这是……”
“柳家在京城经营多年,这张关系网上,有不少人是沈府的对头。”我笑了笑,“夫人,柳如霜嫁进沈家的目的是什么,想必您比我更清楚。”
裴氏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拿这个给我看,图什么?”
“图沈府一句话。”我看着她的眼睛,“柳家既然敢把手伸到沈府的户部档案上去,沈府就没打算做点什么?”
裴氏合上账本,看着我,嘴角微微弯起。
“姜小姐,你比你母亲厉害。”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亲手把我扶起来。
“坐着等消息吧。”
20
消息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三天后,顺天府接到举报,彻查柳家侵吞姜家产业一案。柳二夫人被传唤到堂,陈先生把那本明账往公堂上一摊,十四年亏空十四万两银子的数字亮出来,满堂哗然。
柳家的管事当场被收押,柳二夫人是诰命之身没被直接下狱,但被勒令限期归还所有侵吞财产。消息传出去,柳家在京城的铺子被挤兑了个干净,一天之内倒了三间。
我坐在锦绣坊后堂,听着外面街上传来的喧嚣声,慢慢喝着茶。
老曹推开一条门缝:“大小姐,柳如霜来了。”
我放下茶盏:“让她进来。”
柳如霜冲进来的时候,头发都散了。她那张引以为傲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扑上来就想撕我的领子。
老曹一只手就把她按住了。
“姜韵音!”她尖叫着,“你敢动我娘!你敢动柳家!”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她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似的徒劳挣扎。
“表姐,你还记得两年前,你对我说的话吗?”
她愣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用她从前的语气,把她当年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还给她。
“既然你这么想走,那我便成全你。”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21
柳家的事闹得很大,大到我爹从病床上坐起来,非要亲自去看一眼。我拦不住,只好叫老曹抬着他去了趟顺天府。
我爹坐在轿子里,撩开帘子看了一眼跪在公堂上的柳二夫人,忽然就哭了。
“十四年了,”他老泪纵横,“你欺负我夫人十四年了。”
没有人应他。柳二夫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当天晚上,我娘亲自下了厨,做了一桌子菜。我爹靠在床上,端着碗鸡汤,喝了没两口就放下,看着我直掉泪:“阿音,当年是爹没用,护不住你。”
“行了爹,”我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过去的事别提了。现在不是都拿回来了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小葫芦睡在我身边,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呼吸均匀。
我忽然就哭了。
两年了,我终于敢哭出声来。
22
柳家的事还没完,更大的风波在后面等着我。
那天清晨,姜府门口停了一顶轿子。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素色锦袍,头上的首饰不多,却件件都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
她径直走到正厅,见我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微微颔首。
“你就是姜韵音?”
“您是……”
她旁边的丫鬟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这是定北侯夫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定北侯夫人——沈砚舟那位新妻的母亲,当朝一品诰命,京城命妇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她来找我,准没好事。
可出乎意料的是,定北侯夫人坐下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懵了。
“姜小姐,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23
“夫人请讲。”
定北侯夫人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拿盖子轻轻拨着茶叶,声音不急不缓。
“沈砚舟是我女婿,但成婚至今,他从未踏进过我女儿的房门。”
我愣住了。
“我让人查过,”她抬起眼看我,“他心里放不下的那个人,是你。甚至我女儿亲口告诉我,他有一回喝醉了,拉着她的手叫你的名字。”
我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话。
“夫人,”我稳住声音,“沈砚舟与我早就没有关系了。他娶了您女儿,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我知道与你无关。”定北侯夫人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今日来,并非兴师问罪。恰恰相反,我是来求你一件事。”
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帮我,让沈砚舟彻底死心。”
24
我从正厅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定北侯夫人已经走了,留下了她的条件:只要我能让沈砚舟对我彻底死心,侯府就出面帮我彻底铲除柳家在京城的残余势力。
听起来很荒唐,但她说得对——沈砚舟这个人,不死心的时候,谁也走不进他心里。他放不下我,他那新婚的侯门妻子就成了笑话。而定北侯府最恨的,就是被人当笑话看。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呆。
小葫芦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抱着我的腿仰头看我,奶声奶气地喊:“娘,抱抱。”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他两只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暖烘烘的小身子贴在我怀里。
沈砚舟,你到底想怎样。
当年是你亲手把我推开的,现在又死活不放。
可我姜韵音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
25
沈砚舟第四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决定给他下一剂猛药。
我特意选在醉仙楼的大堂里见他,众目睽睽之下,不等他开口,先笑着迎上去。
“沈公子,又见面了。正好,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他微微一愣:“你说。”
我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俊,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长衫。他走到我身边站定,冲沈砚舟拱了拱手。
“沈大人,在下苏浔,久仰大名。”
沈砚舟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我自然地挽住苏浔的胳膊,笑盈盈地抬头看他:“沈公子,我准备成亲了。这是苏浔,清河苏家的公子,在白云观与我相识——是我儿子的父亲。”
沈砚舟猛地站起来,椅子轰然倒地。
26
整个醉仙楼大堂里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沈砚舟瞪着苏浔,脸上的肌肉在跳,额角的青筋暴起,像是随时要炸开。
“姜韵音,”他的声音沙哑到极点,“你再说一遍。”
“沈公子没听清吗?”我歪了歪头,把身子往苏浔身上靠了靠,“我说,苏浔是我儿子的亲生父亲。我儿子的名字,就叫苏怀舟。”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沈砚舟的心口。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小几,茶壶茶盏碎了一地。店小二想上来收拾,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不可能。”他咬着牙,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去白云观查过,孩子的父亲登记的是‘已故’。”
“是啊,”我面不改色地笑了笑,“我当他死了。可他又活过来了。怎么,沈公子连人家复活也要管?”
苏浔在旁边配合得天衣无缝。他微微侧身挡在我面前,用不卑不亢的语气说:“沈大人,内人与孩子流落在外两年,是苏某的不是。如今我来接她们母子回家,还望沈大人不要为难。”
沈砚舟站在碎瓷片中间,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27
他笑得很轻,很淡,像冬天檐角上落下来的第一片雪。可他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那种绝望到骨子里的灰败,让我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好。”他说。
他弯腰把倒地的椅子扶起来,摆正,把袖子上的水渍擦了擦,然后整了整衣冠,朝苏浔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苏公子,恭喜你。”
他又转向我,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姜小姐,恭喜你。愿你与苏公子,百年好合。”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当日退婚,对不住你。这些话我憋了两年,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腿软。
苏浔扶住我,低声说:“你还好吗?”
“没事。”我站稳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演完了。”
苏浔不是什么苏家公子,他是定北侯夫人的远房侄子,今天这一出戏,是侯府替我安排的。
可沈砚舟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对不住你。
两年了,他终于肯说这句对不住了。
可我早就不需要了。
28
沈砚舟走后,我一连好几天都心绪不宁。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后悔——我绝不后悔。可他那天的神情始终在我脑子里晃,像一道影子,赶不走也抓不住。
姨母说我这是心软了。
我没有反驳。
到底爱过他一场。那年我十七岁,他十九岁,两家长辈坐在一起喝了茶,定下了亲事。他托人给我送过一本诗集,扉页上写了八个字——“此生此世,非卿不娶”。
那本诗集我留着,藏在妆奁最底下的夹层里。退婚那天,我把它翻出来,对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撕,又放了回去。
现在想想,那是十六岁的沈砚舟写给十六岁的姜韵音的。
十六岁的沈砚舟,说过的话算数。
可二十岁的沈砚舟,说了不算了。
没什么好怨的。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窗外的月亮,还是会想起那年春天的桃花。他骑马从桃林里走出来,白衣黑马,笑着冲我扬了扬手里的桃子。
“阿音,接着。”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最好的春天。
29
柳家彻底倒了。
柳二爷因为贪墨被革职查办,柳二夫人被判归还姜家产业并罚银五万两。柳如霜被送回柳家老宅,临走前跑到姜府门口大哭大闹,被老曹一把大刀拦在外面。
我出去见她。
她跪在地上,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
“姜韵音,你满意了?你把我害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柳如霜,两年前你从我这抢走沈砚舟的时候,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她愣住了。
“我成全你了。是你自己没本事留住他。你掉了两个孩子,沈砚舟都没有碰过你——你这份本事,还是回去再练几年吧。”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还有,以后别来姜府门口闹。下次不会是大刀,是顺天府的锁链。”
柳如霜被拖走的时候,一路尖叫着,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铁板上刮。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轿子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两年了。
欠我的,终于都还回来了。
30
秋天的最后一天,我带着小葫芦去白云观还愿。
静玄师太在后院等我,还是那副淡然出尘的模样。小葫芦一见她就扑上去叫“师太婆婆”,她难得露了笑脸,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糖给他。
“此番回去,一切可还顺利?”她问我。
“顺利。”我坐在蒲团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满树的叶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
“沈家那位公子,来找过你。”静玄师太说。
我转过头看她。
“他来的那天,在山门外跪了整整一宿。我没有开门,天亮的时候他自己走了。走之前托小道姑交给我一封信,说等你下次来,转交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放在我面前。
我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拿。
“师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劳烦您帮我烧了它。”
静玄师太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水。
“想好了?”
“想好了。”
我弯腰把小葫芦抱起来,他嘴里含着桂花糖,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
山风吹过来,满树的银杏叶子落成了金色的雨。小葫芦伸出小手去抓,咯咯地笑。
我抱紧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身后的白云观,钟声悠悠地响了三下,沉沉的,像一座山落定了。
怀中的小葫芦忽然不笑了,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越过我的肩膀,朝斜后方指了指,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娘,那个叔叔,站在树后面。”
我没有回头。
脚步顿了片刻,终是稳稳地踏在了下一级石阶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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