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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上,我的丈夫搂着他女同事的腰,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太太,大家多关照。”

全场目光聚焦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我坐在台下用力鼓掌。

没人知道,那女人身上穿的香奈儿高定,是我刷爆信用卡买的。

更没人知道,她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是我卖掉最后一套嫁妆换的——

因为程景行说,他得给“立功的下属”准备一份像样的奖励。

01

庆功宴的灯光刺得我眼睛疼。

程景行站在台上,西装笔挺,领带是我今早亲手帮他系的。他一只手端着香槟,另一只手搂着身边女人的腰——那种搂法我很熟悉,指节微微用力,透着占有欲。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我好久没听到过的温柔,“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太太,林知意。以后在工作上,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台下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是掌声。

我也鼓掌了。

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巴掌,掌心拍得通红发麻。旁边刘副总的老婆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怪,大概是在想这人谁啊,怎么比家属还激动。

她不认识我很正常。

在场三百多号人,除了程景行的助理小陈,没人知道程景行真正的太太长什么样。我叫姜屿眠,和程景行结婚六年,从来没出现在他任何一张工作合影里,没参加过任何一次公司活动,没有和他并肩站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公共场合。

他的理由永远一样:“眠眠,公司刚起步,我得保持单身的公众形象,对业务有帮助。”

我信了。

我他妈真的信了六年。

台上的林知意穿着一件香槟色蕾丝长裙,腰收得极细,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优雅里透着一股不经意的性感。那件裙子是香奈儿的早秋高定,上个月我排了三个小时队才拿到手,刷的是我的信用卡,账单现在还压在我梳妆台的抽屉里。

她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腕表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是我妈留给我的一套翡翠嫁妆换的。程景行说公司有个重要客户要送礼,求我割爱,我犹豫了三天还是给了。我告诉自己,夫妻一体,他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

现在看来,他说的重要客户叫林知意。

程景行低下头,在林知意额角落下一个吻,全场起哄。有人喊“亲一个”,有人吹口哨,气氛热得像烧开的水。

我继续鼓掌。

掌心已经麻了,但我不想停。因为我怕一停下来,这只手就会不受控制地抓起桌上的酒杯砸过去。我怕一停下来,我就会站起来喊出那句——她身上那件衣服是老娘买的。

“姜姐,”小陈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三天终于鼓起勇气去蹲坑,“程总让我问您……您能不能先回去?他说怕林小姐看见您,会多想。”

我转头看着小陈。

他被我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多想?”我声音很轻,“她是正牌太太,我是谁?”

小陈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替他回答了:“我是他房东?”

小陈的脸彻底白了。

我站起来。

周围没人在意我,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台上那对璧人身上。程景行正在给林知意剥虾,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温柔,和她耳语时嘴角带着笑。那种笑容我见过,六年前,他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我拿起包往外走。

路过一张空桌时,我看见上面摆着今天的宴会流程单。压轴环节写着:程景行先生向林知意小姐求婚。

求婚。

我的丈夫,要在我买的裙子、我换的手表、我布置的宴会厅里,向另一个女人求婚。

而我在台下鼓了掌。

我推开宴会厅的大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我一个激灵。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赵律师,是我。上次你帮我草拟的那份离婚协议……对,就那个净身出户的版本,删掉。”

“嗯。”

“改成让他净身出户。”

电话那头赵律师沉默了三秒,大概是在消化信息量。然后他很职业地问了一句:“姜女士,您确定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里灯火通明的热闹。

程景行正好在那时候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个戒指盒。盒子里的那颗钻石我认得,是我祖母传给我的三克拉老坑玻璃种翡翠改成的主石,他说过这颗翡翠颜色太老气,配不上新时代女性——他拿去“重新设计”了。

原来是重新设计给林知意。

林知意捂着嘴,眼泪掉下来,点头。

全场沸腾。

我对着电话说:“确定。非常确定。”

电话挂断。

我走下台阶,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敲得很响。

身后有人追出来。

“眠眠!”

是程景行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跑过来,微微喘着气,语气里带着一点责怪的意味:“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这种场合你不方便出席吗?”

我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我的表情,微微一愣。

“景行,”我说,“恭喜你,求婚成功。”

他的瞳孔骤缩。

我笑了,朝他摆了摆手:“先走了,回家打包行李。哦对了——”

我指了指他身后宴会厅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清:“她身上那件裙子,记得让她脱了还我。发票在我床头柜,九万八,不支持分期。”

程景行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没说话。

我也没等他说。

我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更稳。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是赵律师发来的消息:“姜女士,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程先生名下三家公司,您在工商登记的持股比例都是51%。如果要让他净身出户,可能需要启动资产冻结程序。”

我回了一条:“冻。”

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赵律师。

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但我认得那串数字——那是程景行所有社交账号的密码,也是他手机解锁码的后六位,是林知意的生日。

消息内容很短:“姜屿眠,你闹够了没有?回家再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02

我发的是:“你跪着求我回家我都不回,让林知意给你收尸吧。”

发完我就把手机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不是冲动。

是那个手机本来就是程景行给我买的,六年了,屏幕碎过一次,我自己花钱修的,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现在想想,连修手机的钱都不该花。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去哪儿?”

我报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不在市区,甚至不在本市的地图上标注的住宅区范围里。那是我三年前偷偷买下的一栋老洋房,用的是我婚前攒下的积蓄和我妈留给我的遗产。

当时买的时候,程景行还笑话我,说那种老房子又偏又破,买来干什么。我说留着养老。他说我脑子有病。

他不知道的是,那栋房子被我重新翻修过,里里外外砸了两百万进去,现在是整个华东区最顶尖的私人收藏馆。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产权干干净净,和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

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我推开门,感应灯自动亮起,玄关处挂着一幅画,是我最喜欢的当代艺术家徐景的原作,市价大概在三百万左右。客厅里摆着一架斯坦威,琴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这半年忙着给程景行的公司做财务,已经好久没弹过了。

我脱了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暖上,走到酒柜前,随手抽了一瓶麦卡伦25年,倒了半杯。

还没来得及喝,门口的可视门铃响了。

屏幕亮起来,是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

程景行。

他头发乱了,领带歪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哭过。他身后停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副驾驶上坐着林知意,一脸委屈地朝这边张望。

他按着门铃不放:“姜屿眠!开门!”

我没理他。

“我知道你在里面!灯亮着!”

我端着酒杯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声音平静:“有事?”

“你发的那条信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沙哑,“什么叫让我净身出户?眠眠,我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把门打开。”

“你让林知意把裙子和手表还了,我就跟你谈。”

外面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程景行放低了声音,那种哄人的调调又来了:“眠眠,你别闹了。知意她今天受了惊吓,你能不能别这么刻薄?”

刻薄。

我笑了。

六年了,我对他掏心掏肺,他对我用一个词——刻薄。

“行,我刻薄,”我说,“那你跟温柔大方的林知意过吧。顺便说一句,明天早上九点,我的律师会去你公司,建议你准时出席。”

“姜屿眠!”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抿了一口酒,酒液在舌尖滚了一圈,温热辛辣。

“你公司那个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是我婚前以技术入股的形式持有的,公司章程第十九条第三款写得清清楚楚——若持股人提起离婚诉讼,该部分股权自动转为不可稀释优先股,且享有一票否决权。”

门外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我知道程景行在读那条章程。他大概从来没认真看过公司章程,当初我让律师加进去的时候,他正在追林知意追得火热,所有文件都是扫一眼就签字了。

“眠眠,”他的声音终于变了调,“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

我挂掉了可视门铃,关了灯,端着酒杯上了二楼。

卧室的落地窗外是一片香樟树林,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银一样洒在地板上。我盘腿坐在窗边的羊绒毯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程景行公司的财务系统。

密码错误。

他改了密码。

我挑了下眉,试了第二次——林知意的生日加名字拼音。

登录成功。

人性啊,永远比你想象的好猜。

账面上的数据很漂亮,营收连年增长,利润率稳定在百分之三十以上。但如果往下翻,翻到那些被妥善隐藏的二级科目和关联交易,就能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了。

比如有一笔五百万的“品牌咨询费”,收款方是一家成立不到半年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叫林知意。

比如去年第三季度,公司以“战略投资”名义向一个影视项目注资八百万,项目方负责人也姓林。

再比如,公司最大客户的续约合同里,有一条隐秘的返点条款,返点账户开在香港,户主是程景行的母亲。

我一条一条地截图、存档、打包。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三点半了。

我合上电脑,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感觉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是生理性的厌恶。我花了六年时间,竟然在给这样一个男人当免费会计、免费保姆、免费提款机、免费挡箭牌。

楼下又传来砸门的声音。

程景行还没走。

他大概是让林知意先开车回去了,自己留在这里死磕。

手机被我扔了,我懒得下楼去开门,也懒得再跟他说一句话。我起身去浴室,放了一缸热水,把自己整个人沉进去。

水很烫。

皮肤被烫得发红发疼,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总算安静了下来。

我闭上眼,回想六年前。

那时候程景行刚从上一家公司辞职,身无分文,住在城中村隔断间里,连泡面都要分两顿吃。我遇见他的那天,他在一个行业沙龙上给人端茶递水,西装是借的,袖子短了一截,但眼神很亮。

他跟我说,他想做一家能改变行业的公司。

我被那种亮光打动了。

后来他创业,启动资金是我出的,第一份商业计划书是我帮他改的,前三个客户是我用自己的人脉拉来的。公司注册那天,他在工商局门口抱着我转了三圈,说这辈子一定不辜负我。

再后来公司做大了,他开始变得很忙。

忙到忘记结婚纪念日,忙到我的生日要靠助理提醒,忙到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我以为是创业期的正常现象。

我以为是暂时的。

我以为是我想多了。

直到去年冬天,我无意间在他手机里看到林知意发来的自拍,穿着他的衬衫,躺在我们家主卧的床上。

我当时没发作。

不是懦弱。

是我需要时间,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

我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离婚,我要的是连根拔起。

水渐渐凉了。

我从浴缸里起身,裹上浴袍,走到衣帽间。推开最里面那扇隐藏门,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三面墙上钉满了照片、文件和便签纸,用不同颜色的线连在一起,看起来像刑侦剧里的案情分析板。

正中央那张照片,是林知意和程景行在某个酒会上的合影,笑得甜蜜。

我在照片下面贴了一张黄色便签,上面写着三个字:

“结束了。”

然后我拿起红笔,在整面墙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03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出现在程景行的公司楼下。

我换了一身衣服,黑色西装裙,七厘米高跟,墨镜遮住半张脸。口红是迪奥999,那种红得不容忽视的颜色。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习惯性地问:“请问您有预约——”

“不用,”我脚步没停,“我是来开董事会的。”

小姑娘追了两步:“可、可是今天没有董事会安排——”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冲她笑了一下:“现在有了。”

电梯一路上升到二十六楼。

门打开的瞬间,我看见了程景行。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身边围着三四个人,正在说什么,看见我的那一刻,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精彩极了。

他旁边站着的人是小陈,小陈身后坐着的是林知意。

林知意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香奈儿了,是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头发扎了起来,素面朝天,眼圈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哭了很久。

装得真像。

“姜屿眠!”程景行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开会,”我说,“董事会。”

“开什么董事会?你今天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应该在家乖乖等你回来哄?应该继续当那个看不见的透明人?”我把墨镜摘下来,看着他,“程景行,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要投你那百分之五十一?”

他没反应过来。

“因为我料到有今天,”我走向会议室,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我投的不是爱情,是项目。现在项目到期了,我来收网。”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公司的股东和高管。他们看见我,表情各异——有人茫然,有人惊讶,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

我径直走到会议桌的首位。

那是程景行的位置。

但我没坐。

我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听见:

“各位股东,程景行先生在婚姻存续期间,利用公司资金为林知意女士购置房产、车辆、珠宝等个人消费品,累计金额超过一千两百万。这笔钱,我以持股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东身份,要求追回。”

会议室炸了。

程景行的脸白得像纸。

林知意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还没说话,眼眶先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声音又细又抖:“姜小姐,你、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和程总真的只是同事关系,我没有拿过公司的钱……”

她转头看向程景行,眼神里全是无辜和求救。

程景行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面前,沉声对我说:“够了。有什么冲我来,别为难她。”

我差点笑出声。

这一幕真是经典——霸总护白花,恶妻步步紧逼。可惜,我不吃这套。

我从文件底部又抽出另一张纸,是银行的流水单,上面清清楚楚标着每一笔转账的日期、金额和用途。我把纸张一翻,正对着林知意的方向。

“林小姐,去年十一月三号,你名下的招商银行账户收到一笔来自程景行个人账户的转账,金额是八十万,备注写的是‘生日礼物’,”我看着她逐渐僵硬的表情,继续念,“同月十七号,你名下一张副卡在恒隆广场消费四十二万,购买物品包括一条宝格丽项链和两双CL高跟鞋。”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死寂。

“还有今年二月,公司以‘业务拓展费’的名义向你父亲名下的咨询公司支付了六十万,但你父亲那家公司没有办公地址,没有员工,唯一的业务是帮你养了一条赛级金毛。”

林知意的眼泪停了。

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羞耻,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专业的评估。就像一个人在快速计算利弊得失。

这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又变回了那个柔弱无依的样子,眼泪重新涌出来,声音带上了哭腔:“那些钱……那些钱是程总主动给的,我没有开口要过。姜小姐,你不能这样污蔑我……”

我打断她:“所以你不否认收到钱了?”

她噎住了。

程景行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查我?”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但我没挣,甚至没看他。

我低头看着他紧扣在我手腕上的手指,轻声说:“松开。”

“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松开。”

他没松。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程总,我建议你先放手。”

程景行扭过头。

会议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戴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表情温和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景深,我的律师。

他在业内有个外号,叫“鳄鱼”。平时笑眯眯的,进了法庭能把人咬成骨架还让你觉得他很有礼貌。

程景行认出了他,手指不自觉地松了。

我抽回手,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

赵景深走过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拉开拉链,取出三份文件,依次排开。

“程先生,”他说,“这里是三份法律文书。第一份是离婚协议,姜女士提出的条件是——程先生名下全部股权、房产及现金资产归姜女士所有,你保留个人衣物及私人物品。”

程景行愣住了,随即嗤笑一声:“她疯了?”

赵景深没理他,拿起第二份。

“第二份是资产冻结申请书,已经获得法院盖章批准。从现在起,你名下所有账户、股权、不动产均处于冻结状态,你无权进行任何转让、抵押或取现操作。”

程景行的笑容凝固了。

赵景深拿起第三份,推了推眼镜。

“第三份是涉嫌职务侵占罪的举报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你过去三年间通过关联交易、虚假合同、虚增费用等方式转移公司资金的全部证据链,涉及金额总计两千三百万元。按照刑法第两百七十一条,数额特别巨大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程景行张了张嘴,第一遍没发出声音,第二遍才挤出来一句:“你……你们……”

“哦对,还有一件事,”赵景深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从公文包内侧又抽出一张纸,“昨晚姜女士提供了一组关键证据,其中显示你名下一个香港账户在过去十二个月内向境外转移了约六百万人民币。这个行为涉嫌违反了外汇管理条例和反洗钱法,我已经同步向经侦部门提交了线索。”

程景行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脸,此刻血色褪尽、嘴唇发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

我以为我会痛快。

但没有。

我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转身,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林知意的声音。

“姜小姐,”她的语调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而是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轻盈,“你以为你查到了全部吗?”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林知意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程景行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脸上的泪痕还在,但表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坦然的、甚至带着几分炫耀的姿态,像一只终于亮出花纹的毒蛇。

她歪了歪头,嘴角翘起来。

“你查的那些,只是他想让你查到的。真正有意思的东西——”

她伸手指了指我的公文包,笑容甜美又冰冷。

“在你自己的包里。”

04

林知意那句话像一颗钉子,扎进我大脑皮层里,瞬间让所有嘈杂的背景音都消失了。

我的包。

我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只黑色的爱马仕Birkin——不是我自己买的,是去年结婚纪念日程景行送我的。我当时还感动了好久,觉得他终于记得了。

现在看来,他记得个屁。

“什么意思?”我抬起眼,盯着林知意。

她已经完全卸下了那副小白花的伪装。站姿松弛,嘴角含笑,挽着程景行胳膊的手甚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姜屿眠,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对吧?”她偏了偏头,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个还不错的对手,“提前布局、暗中取证、一击致命——确实漂亮。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程景行这么精明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让你这么轻松地拿到他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拧开了我脑子里某个一直被我忽略的暗格。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包柄。

赵景深在我身后低声说:“别被她影响情绪,她可能在拖延时间。”

我没说话。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从我决定报复到现在,每一步都太顺利了。财务系统的密码是林知意的生日,关联交易的账目虽然隐蔽但都能溯源,程景行对我的取证行为几乎没有任何防范。

这不正常。

程景行白手起家做到今天这个规模,靠的绝不是一个恋爱脑。

“你想说什么?”我问林知意。

她松开程景行的胳膊,踩着高跟鞋走到会议桌另一侧,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动作优雅,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招待客人。

“我想说的是,”她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那个包里,夹层位置,有一支口红——拧开看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没动。

包括程景行。他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林知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我看着林知意坦然自若的表情,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我打开包。

手指摸到夹层,触到一个圆柱形的东西。

那是一支口红。黑色管身,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掂在手里比普通口红重一些。

我拧开。

里面没有膏体。

是一根非常细的金属探头,尾部连着微型芯片,顶端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灯,正在一闪一闪地发亮。

我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这是——”赵景深上前一步,脸色骤变,“窃听器?”

“准确地说,是实时音频传输装置,”林知意端起桌上的矿泉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续航三十天,录音精度达到法庭采信标准。你包里的这支,是去年十一月装进去的。”

她放下水瓶,朝我微微一笑。

“也就是说,姜屿眠,过去这半年,你说的每一句话、打的每一个电话、跟你律师讨论的每一个离婚策略——程景行那边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你那个收藏馆的地址,包括你今天早上的董事会突袭计划,包括你打算怎么让他净身出户。”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整整齐齐地剜进我胸口。

我看向程景行。

他没有否认。

他低着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是我六年前在地摊上花三十块钱买的,他说他会戴一辈子。

“眠眠,”他开口了,声音很哑,“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我只是……需要提前做一点准备。”

“准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很平静,“什么准备?被离婚的准备?”

他没回答。

林知意替他回答了。

“他需要确保你拿不到那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林知意说,“所以你每一次跟律师讨论诉讼策略,他都能提前应对。你以为自己在暗处布局,其实你一直在明处——每一步都被预判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半步的距离。

她比我高一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的嘲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猎手在看另一个猎手设下的陷阱被自己反杀时的欣赏。

“姜屿眠,你确实厉害,如果你遇到的不是程景行,换成其他任何一个男人,你现在已经赢了。但你偏偏遇上了他。”

她偏过头,朝程景行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一个在你之前被你爸亲手送进过少管所的男人,你以为他真的会那么天真?”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我爸。

少管所。

这两个词撞在一起,在我脑子里炸开一团巨大的白光。

“你说什么?”我转过头,死死盯住程景行,“你认识我爸?”

程景行的脸色终于彻底垮了。

那种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愧疚,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揭穿了底牌之后的无措和恐惧。

“眠眠,这件事我本来打算——”

“你认识我爸?!”我的声音终于失控了,几乎是吼出来的。

会议室里其他人已经自觉地退到了角落,赵景深伸手想拉我,被我甩开。

程景行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父亲……姜振国,”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居然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个人在默念某个镌刻在骨头上的名字,“十二年前,是本市中级法院刑二庭的审判长。”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爸当了一辈子法官,判过无数案子,退休那年还得了最高法的嘉奖。他三年前病逝,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看到一个好女婿。

我替他挑了一个。我精心挑了一个。

“你父亲在十二年前主审了一起未成年人故意伤害案,被告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因为聚众斗殴致人重伤被起诉,”程景行睁开眼睛看着我,眼底布满了血丝,“那个男孩被判了三年,送进了少管所。他的档案上永远留下了刑事犯罪记录。他没法考大学,没法考公务员,没法进任何一家正经公司。”

他顿了顿。

“那个男孩,是我。”

我像被人照头打了一棍,耳朵里嗡嗡作响。

十二年。他用了十二年来计划这一切?

“所以你是为了报复我爸?”我的声音在发抖,但脑子在拼命运转,“你接近我、追求我、跟我结婚——全是为了报复一个已经退休的法官?”

“一开始是,”程景行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你爸在你跟我结婚的第二年就去世了。他死了,我的仇恨没处放了。”

“所以你就开始花我的钱、睡别的女人?”

“我不是——”

“你他妈就是!”

我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砸向他,准头不够,砸在了他身后的玻璃墙上,水花四溅。

程景行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任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濒死的平静。

“你恨我可以,我认,”他说,“但你现在做的这一切——冻结资产、举报职务侵占——会毁掉的不仅仅是我。”

“还有什么?”

他没说话。

林知意替他开口了,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告:“姜屿眠,你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你那个收藏馆,在今年三月份已经被抵押给了银行。”

“什么?”

“程景行用你的身份证、房产证和签名,办理了三笔抵押贷款,总额一千六百万,”她看着我,“那笔钱现在在哪儿,你猜得到吗?”

我猜不到。

我不想去猜。

我看向赵景深。他已经在打电话核实了,三十秒后放下手机,脸色很难看。

“姜女士,”他推了推眼镜,“今天上午九点零六分,程先生刚发起了一笔紧急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银行那边正在走清算流程,还剩不到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一千六百万。

我笑了。

真的笑了,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那种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程景行,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后手?”我把那支装着窃听器的口红拍在桌上,金属管身在玻璃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正中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监听我?”

程景行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你什么时候开始窃听的?去年十一月对吧?”我从手机壳后面抠出一张小小的塑料片,是一张SIM卡,“巧了,我今年一月份就发现了。”

我没说谎。

一月份的一个深夜,我在书房整理文件的时候,手机没电了,拿程景行的座机打了个电话给物业。电话挂断后,我发现座机底座上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微型窃听器。

我那一晚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浑身发抖,把结婚六年来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然后我做了决定。

“我故意留着你装的窃听器,故意让赵景深当着它的面汇报所谓的‘全部证据’,故意告诉你我今天要来突袭董事会,”我走到程景行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是为了让你觉得你已经掌控了全局,然后在你最松懈的时候——”

我从包里底层翻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摔在他面前。

“——你会亲手把最后的底牌亮出来。”

程景行低头看那份文件,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我爸生前留下的一封信。

信的落款日期是十二年前,收信人是当年少管所的所长。信的内容很简单:姜振国审判长对本案被告程某的量刑提出异议,建议改判缓刑并责令家长严加管教,理由是该未成年人系初犯且具有自首情节。

信的末尾,盖着法院的公章。

“你那份少管所的档案里,应该有这封信的副本,”我说,“你当然有。但你没看。”

程景行的手指在发抖,纸张发出细细的窸窣声。

“我爸从来没有重判过你,”我看着他扭曲的脸,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但我硬生生压住了,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主张轻判,主张给你一个机会,是当时合议庭另外两个审判员坚持要送你去少管所。”

“你这些年恨错了人。”

“你毁掉的,是唯一一个替你求过情的人的女儿。”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知意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她看了看程景行,又看了看桌上那封信,眉头微微皱起。

程景行的手指一松,那张信纸飘落在地上。

他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桌沿,身体晃了一下。

“不可能。”

“你自己打电话去法院档案室查,”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爸的卷宗都封存了,但你想查,一定查得到。”

他不动。

他不敢查。

因为在真相面前,过往那十二年精心构筑的仇恨会在一瞬间崩塌。他会发现自己不是受害者,而是一个被自己扭曲的仇恨驱使着,亲手毁了别人一生的人。

“现在,”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赵景深,“那个离岸账户,能追回来吗?”

赵景深推了下眼镜,快速在手机上操作着:“已经在联系银行启动紧急止付流程,但我们可能需要证明这笔转账是在欺诈状态下进行的——”

“不需要,”林知意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坐在椅子上,表情淡淡的,手指在手心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那笔钱我还没转走,”她说,“我刚刚取消的。”

程景行猛地转头看她,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你说什么?”

林知意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程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以为我来你身边,是因为爱你?”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姜屿眠,”她说,“你爸当年判的那个案子里,被打成重伤的受害人,是我亲哥。”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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