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衍盯着手机银行里那笔360万的年终奖到账短信,原本只是随手给岳父周国栋转了60万撑个场面,结果下一秒,周晚棠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周家悄悄给他买了套658万的大别墅,手续都办完了,房本上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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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宋时衍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手里还捏着没喝完的咖啡,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不是高兴,是本能地发紧。跟周家打了三年交道,他太知道这家人的路数了。钱可以给,面子可以做,场面也能铺得漂漂亮亮,可你要真以为天上会白掉馅饼,那就太幼稚了。

周晚棠在电话那头兴奋得不行,声音轻快得像中了奖:“老公,我爸妈真的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你别这个反应啊。”

宋时衍听完只问了一句:“条件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周晚棠才说:“哪有条件,就是我爸觉得你辛苦。”

“周晚棠,”他声音不高,但很平,“你觉得我信吗?”

她顿了顿,语气也没刚才那么轻松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青浦那个城投项目,我爸那边也想参与一下。他说你在天盛资本,说句话比别人顶用。”

果然。

宋时衍站在窗前,盯着楼下细得像蚂蚁一样的车流,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是天盛资本投资二部总监,手上经的项目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个,原则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很多年,到头来,最先把这两个字扯碎的,居然是自家人。

“你爸想让我给他开后门?”他问。

“不是开后门,是正常看。”周晚棠赶紧解释,“你别故意卡就行。”

“什么叫故意卡?有问题我不能提?”

“那也得分是谁吧?”

宋时衍听见这句话,突然就笑了,只是那笑意凉得很。他不是第一天知道周家习惯把关系当资源用,可当这句话从周晚棠嘴里说出来,他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他跟周晚棠是相亲认识的。三年前,周国栋做东,约在一家挺讲究的会所里。那天周晚棠穿得很素,白裙子,头发随便挽着,跟一桌子寒暄热闹的人比起来,她反而安静得有点格格不入。宋时衍对她第一印象还不错,觉得她至少不像她爸妈那么精明外放。后来结婚了才知道,不是她不精明,她只是不爱把话说透。

“时衍,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我爸妈也是想对你好。”

“花658万对我好,然后让我在项目上睁只眼闭只眼,这叫对我好?”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那你教教我,这话该怎么说才好听?”

周晚棠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低下来:“房子已经买了,手续也办了。写的是你名字,我都没份。我爸妈做到这一步了,你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宋时衍手指轻轻敲着玻璃,没再接话。他听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把东西先塞到你手里,再让你骑虎难下。

挂了电话以后,他回到办公桌边,把青浦项目的资料翻出来。三周前,这个项目第一次过会的时候,他在评审意见里明明白白写了反对,原因很简单,周国栋那家公司报价虽然低,可过往有质量纠纷,风险摆在那里,天盛资本的钱不是拿来赌的。

当时他压根不知道投标名单里有周国栋。

现在想想,不是不知道,是人家故意没让他知道。

下午四点多,周晚棠又发消息过来,让他晚上回家吃饭,说周国栋和李秀兰都在,正好一家人把事说开。宋时衍看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回。说开?这话听着轻巧,可真到饭桌上,说到底还是那一套,你是女婿,你吃了周家的饭,受了周家的情,关键时候就得替周家办事。

他原本想找个借口不回去,可转念一想,躲也不是办法。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晚上九点多,他推门进家,客厅灯亮着。周晚棠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抬头看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你怎么这么晚?”

“开会。”

“饭都凉了,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我吃过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把茶几上的一个文件袋拿过来,放到他面前。

“你看看。”

宋时衍打开,里面是房本复印件,还有购房合同。地址在青浦,户型、面积、总价,全都清清楚楚,产权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那一瞬间,不是没有震动。658万,所有,这种分量砸下来,说心里一点波澜没有,那是假的。

但他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合同签约日期,刚好是他接手青浦项目的第二天。

宋时衍把文件放下,看向周晚棠:“你爸妈这个惊喜,准备得真及时。”

周晚棠脸色微微一变:“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说谢谢?还是感恩戴德?”

“时衍,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们就是这个意思。”

他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一下子静了。周晚棠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们家在算计你?”

宋时衍想说不是一直,是越来越像。可看见她那副样子,到底还是没把话说绝。

“晚棠,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爸盯着这个项目。”

她沉默了。

有时候沉默比回答更直接。

宋时衍点了点头,心里反倒平了:“知道多久了?”

“有一阵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会多想了?”

周晚棠伸手揉了揉眉心,像是也有点烦:“我夹在中间很难做,你能不能别逼我?”

“我逼你?”宋时衍笑了,“周晚棠,是你们把房子买了,把路堵死了,现在你说我逼你?”

这时候门开了,李秀兰和周国栋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提着水果。显然,所谓的一家人吃饭,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安排好的局。

李秀兰一进门就笑:“哎哟,时衍回来了?房本看了没?你爸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外人哪有这个待遇。”

宋时衍站起来,叫了声爸妈,语气挑不出毛病。

周国栋把外套挂好,坐到单人沙发上,打量他几眼,倒也没绕弯子:“房子是给你的,没别的意思。男人嘛,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岳父母有能力,帮衬一点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漂亮,像真的只是长辈心疼小辈

宋时衍问:“那青浦项目呢?”

周国栋笑意不变:“项目是项目,房子是房子,别混为一谈。”

“真能分得这么清?”

“当然。”周国栋往后靠了靠,“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是一家人,有些事你顺手照顾一下,也不算过分。”

李秀兰立刻接上:“就是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帮别人也是帮,帮自己家也是帮。你说你一个女婿,不帮岳家你帮谁?”

宋时衍最烦这种话。把人情和利益搅在一块,再拿亲情当布一盖,好像你不点头,就是忘恩负义。

他没接李秀兰的话,只看着周国栋:“如果我说,这个项目我会按流程来,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没法因为是一家人就装看不见,您会怎么想?”

周国栋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时衍,做人别太书生气。”

“原则在您眼里,就是书生气?”

“原则是要有,可也得看用在什么地方。”周国栋声音不重,却带着压人的劲,“你现在能坐这个位置,真以为全靠自己?社会不是学校,讲究的是分寸,不是死板。”

这话刺得很准。因为宋时衍心里清楚,当年他进天盛资本,周国栋确实递过话。他一直不愿意正视这一点,觉得自己后来能站稳,是靠本事。可别人不这么看。别人只会记得,你是周家的女婿。

李秀兰见气氛僵了,赶紧出来打圆场,笑着说:“一家人吃饭,扯这些干什么。时衍,妈给你炖了汤,你趁热喝。”

可这饭到底没吃出半点温情来。

吃到一半,李秀兰又开始说房子装修,说以后孩子在哪个房间住,说她连窗帘颜色都想好了。宋时衍越听越烦,放下筷子说去阳台透口气。

周晚棠跟了出来。

夜风不算大,吹在人脸上却有点发冷。楼下小区灯火一片,看起来安安稳稳,可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觉得轻松。

“你别跟我爸顶着来。”周晚棠先开口。

“那你想让我怎么来?”

“能帮一点是一点,别把话说死。”

“周晚棠,”宋时衍偏头看她,“你到底站哪边?”

她像是被问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只是想把日子过下去。”

“你这不叫过日子,你这叫和稀泥。”

“那不然呢?”她也有点急了,“我爸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你今天要是直接把他得罪死,以后还有消停吗?家里三天两头闹,你高兴?”

宋时衍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她这句话有多狠,而是这三年,她几乎每一次都用同样的方式解决问题——不是判断对错,是先求别闹大,先求表面过得去。

“所以在你看来,只要不撕破脸,什么都能忍?”

周晚棠咬了咬唇:“不是能忍,是只能忍。”

“你忍了三十年,你爸改过吗?”

她不说话了。

宋时衍看着她,心口有点发堵。有些失望不是吵出来的,是一点点堆起来的。以前他总觉得周晚棠只是软,不想冲突,现在才发现,她很多时候不是没看明白,她是选择闭眼。

那天晚上,宋时衍最终还是把房本带回了书房。不是因为他想收,是因为这种东西留在客厅更像个讽刺。他坐在书桌前,一页页翻那份购房合同,脑子里反复转的都是一个念头——这婚姻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像婚姻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公司,助理小陈已经把重新整理的资料放在桌上了。

“宋总,青浦项目第三方风评报告刚送到。”

“放这吧。”

小陈走后,宋时衍把报告翻开。第三方评估把周国栋公司那两起质量纠纷淡化了,说得很圆滑,基本意思就是历史遗留问题,现已整改,不影响继续合作。字字句句都很专业,可宋时衍一眼就看出来,这份报告是在给人找台阶。

他握着笔,半天没下批注。

午休时,徐天盛忽然把他叫进办公室。

徐天盛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年纪不算太大,坐在老板椅上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像什么事都在掌控中。见宋时衍进来,他还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青浦项目你怎么看?”

“按流程走。”

“流程之外呢?”

宋时衍抬眼看他,没接这个套。

徐天盛笑了笑:“你跟周国栋到底是一家人,这项目又确实有利润空间。说句实在话,只要不出大问题,谁做不是做?”

“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别把自己架得太高。”徐天盛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推,“人在这个位置上,最忌讳的就是假清高。你得明白,资本看重的从来不是谁最干净,是谁最有用。”

宋时衍心里一沉。

他原本还以为,至少在公司这边,自己还有一条规矩可守。现在看来,连徐天盛都未必想守。他忽然就明白了,周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送房子,未必只是仗着亲戚关系,也可能是早就摸清了这边的态度。

评审会定在周五下午。

宋时衍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幕布上一行行数据,耳边听着各部门意见,心里却像压了块湿棉花。轮到他发言时,他嗓子都有点发紧。

“从收益角度看,周国栋公司报价有优势;从风险角度看,历史问题需要持续跟踪,但第三方给出的结论是可控。所以综合来看,我建议通过。”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明明每个字都不算假,可组合在一起,就是一种退让。

投票结果出来,项目通过。

散会以后,别人陆陆续续离开,宋时衍还坐在原位没动。桌上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了形。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拼命想证明的那点职业体面,好像就这么轻飘飘地让出去了。

晚上回到家,周晚棠难得做了一桌子菜,见他进门,神情小心翼翼的。

“项目怎么样了?”

“过了。”

她明显松了口气,连肩膀都垮下来一点:“那就好。”

宋时衍换鞋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她:“你只关心这个?”

周晚棠怔了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夹在中间难受。”

“可你们没人真正在意我难不难受。”

这话说得太直,周晚棠脸色一下白了:“时衍,你到底想怎么样?”

宋时衍把公文包放到玄关柜上,声音疲惫得厉害:“我想要一个说法。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家所有人都默认,我该替你爸铺路?”

周晚棠抿着嘴,半天才说:“可能从你娶我的那天开始。”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直直浇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我爸眼里,婚姻本来就是资源整合。”她说到这,自己都笑了一下,只是笑得很苦,“他从小就这么教我。谁跟谁结婚,谁跟谁合作,本质差不了多少。”

宋时衍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先心疼她,还是先替自己觉得荒唐。

“所以你也这么觉得?”

“以前我觉得很正常。”周晚棠低声说,“因为我从小看到的就是这个。可后来跟你过日子,我有时候又会想,是不是不该这样。”

“有时候?”宋时衍抓住了这三个字。

“时衍,我没你想得那么厉害。”她抬起头,眼里有红血丝,“我不是故意骗你,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既不敢彻底站我爸那边,又怕你恨我,最后就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宋时衍靠在墙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结婚第一年,自己妈住院,是周晚棠跑前跑后;想起他妹妹上大学缺钱,也是她先把卡塞过来;想起很多个他深夜回家,她明明困得不行了还会给他热一碗面。要说一点感情没有,那不可能。可越是这样,他越受不了这份感情里掺着算计和隐瞒。

“晚棠,”他忽然开口,“你爱我吗?”

周晚棠愣了。

这个问题他们结婚三年,谁都没正式问过。

过了半天,她才说:“爱。”

“那你爱我什么?”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宋时衍笑了笑,笑意发涩:“你看,你都答不上来。”

“不是答不上来,是太多了。”

“那你说一个。”

周晚棠红着眼睛看他:“我爱你在所有人都拿我当周国栋女儿的时候,把我当周晚棠。我爱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不会先看我爸的脸色。我爱你再烦再累,也没对我动过一次手。我爱你……”

说到后面,她声音哑了。

宋时衍心里那股硬撑着的劲,忽然松了一截。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就响了。

是小陈。

“宋总,不好了,青浦项目那边出事了。”

宋时衍眉头一跳:“什么事?”

“有人实名举报周国栋公司财务造假,材料已经送到监管那边了。现在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徐总让你马上过去。”

客厅里瞬间安静得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周晚棠脸色刷地白了:“财务造假?”

宋时衍看向她:“你不知道?”

她摇头,眼里全是慌:“我真不知道。”

他来不及多问,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周晚棠在后面追出来:“我跟你一起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开得很快,可再快,心里那种坠着的感觉也甩不掉。宋时衍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事情一旦查实,他这边的审核责任绝对跑不了。到时候别说工作,连自己都可能被拖下水。

到了公司,会议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徐天盛把一摞材料扔到桌上,脸沉得能滴出水来:“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接话。

宋时衍把材料翻开,越看心越往下沉。举报内容很细,连流水和内部账目对照都有,明显不是随便编的。周国栋公司如果真有两套账,那问题就不是小毛病了。

徐天盛盯着他:“项目是你经手的,人是你岳父,你现在怎么说?”

这话带着刀。

宋时衍抬头,声音还算稳:“先核查。如果材料属实,我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

徐天盛冷笑一声:“说得轻巧。四个亿砸进去,你一句承担责任就完了?”

旁边几个人都不作声,谁都知道这时候谁出头谁倒霉。

周晚棠坐在门边,手指一直绞着包带,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徐天盛目光一转,落到她身上:“周小姐,你作为周国栋的女儿,对你们公司财务情况了解多少?”

周晚棠明显僵了一下。

宋时衍下意识想替她挡,可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自己说了:“我知道……我爸公司有两套账。”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宋时衍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都变了:“你知道?”

周晚棠眼泪一下掉下来:“我之前只是怀疑,后来见过一次,但我不确定具体有多严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她声音发抖,“我那时候真的不敢。”

徐天盛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够了。现在不是你们夫妻吵架的时候。宋时衍,三天之内,你给我把这件事弄清楚。要么保住项目,要么准备辞职。”

从会议室出来,宋时衍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往电梯口走。周晚棠追上来,抓住他袖子。

“时衍,你听我解释。”

他停下,回头看她,眼里没什么温度:“你还想解释什么?”

“我真的不是故意瞒你。”

“可你就是瞒了。”

“我怕说了之后,一切都完了。”

“现在不也完了?”宋时衍盯着她,“周晚棠,你知不知道你最让我难受的地方在哪?不是你爸算计我,也不是你妈势利。是你明明知道一些事不对,却永远选择拖,选择藏,选择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她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嘴唇发白:“那你想让我怎么办?跟我爸翻脸吗?从小到大,我只要一反抗,他就会说让我滚出周家。你觉得这句话说多了不痛不痒,可对我来说不是。我是真的怕。”

宋时衍听见这话,胸口发闷。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说不出重话了。因为他看得出来,周晚棠的怕不是装的。可怕归怕,伤害已经造成了。你没法因为一个人可怜,就当她做错的事不存在。

“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他声音很轻,却很冷,“如果今天不是事情爆出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周晚棠怔住了,半天没回答。

这就够了。

宋时衍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那晚,他没回家,直接去了酒店。

凌晨一点多,周晚棠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没接。后来她发来一条消息:时衍,我们谈谈,求你。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明天吧。

可第二天一早,还没等他们谈,周国栋先找上门了。

他约宋时衍去佘山那边见面,语气听不出慌乱,甚至还有点一贯的从容。宋时衍去了,周晚棠也跟着去。车开进别墅区,阳光很好,修剪整齐的草坪,喷泉,假山,什么都漂亮得很。可越是这样,越衬得人的心发冷。

周国栋坐在花园里喝茶,像在等一个普通客人。

“来了,坐。”

宋时衍没坐,开门见山:“账的事,是真的?”

周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头:“是真的。”

承认得这么干脆,反倒让人一时接不上话。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麻烦。”周国栋看着他,“但也不是解决不了。”

宋时衍听明白了,他到现在都没觉得自己错,只是觉得事情难办。

“你想怎么解决?”

“很简单。”周国栋放下杯子,“你去和徐天盛谈,把青浦项目先稳住,别让他捅大。给我三个月,我把账补平。”

宋时衍差点气笑了:“你觉得我现在还有资格去跟他谈?”

“你有。”周国栋神色很稳,“因为你也不干净。”

这话一出口,周晚棠脸都白了。

宋时衍死死盯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项目报告是你签的,人是你放过去的。真查下来,你以为你摘得掉?”周国栋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时衍,别把自己放得太无辜。你既然收了房,过了会,现在就已经在局里了。”

周晚棠终于忍不住了:“爸,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周国栋转头看她,“他现在是想抽身,可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宋时衍胸口火一下蹿上来:“房子是你们硬塞给我的,项目是你们一步步逼着我松口,现在你反过来说我不无辜?”

“没人拿刀架你脖子上。”周国栋语气淡淡的,“成年人,自己做的选择自己认。”

这话太狠了。狠就狠在,它有一半是真的。

宋时衍忽然不想再争了。跟这种人讲情分,讲道理,讲亏欠,都是浪费口舌。他眼里只有得失。

“周国栋,”他第一次没叫爸,“我不会帮你。”

周国栋脸色沉了下去:“你想清楚再说。”

“我很清楚。”

“你不帮我,周晚棠什么都拿不到。”

“那就不要了。”没等宋时衍开口,周晚棠先说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周国栋像没听清一样,看着她:“你说什么?”

周晚棠站在宋时衍旁边,声音不大,却很稳:“我说,周家的钱,我不要了。”

李秀兰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差点没站稳:“晚棠,你疯了?”

周晚棠眼圈红着,可背挺得直:“我没疯。我就是不想再被你们拿着钱捆一辈子。”

李秀兰立刻急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爸这么多年挣下这些家业,不都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按你们的意思活?”周晚棠看着她妈,眼泪掉下来,“妈,我累了。”

周国栋脸色铁青,半天没说话,最后只冷冷丢下一句:“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

周晚棠肩膀抖了一下,可她没退。

宋时衍偏头看她,那一刻,他忽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震惊有,心疼有,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明白——原来她不是永远都只会退,她只是退得太久了,久到连他都忘了,她也会反抗。

两个人从周家出来,车里安静了很久。

红灯停下时,周晚棠忽然问:“你是不是还是想跟我离婚?”

宋时衍手握着方向盘,没立刻答。

说实话,前一晚他真的动过这个念头。不是冲动,是一种被耗空后的疲惫。他觉得再这么过下去,两个人早晚会把彼此都磨坏。

可现在,听见她这么问,他又说不出口了。

“我不知道。”他最后只给了这么一句。

周晚棠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声音很轻:“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很多次。你要是真想离,我不拦你。”

宋时衍心里发闷:“你就这么轻易放手?”

“不是轻易。”她笑了笑,鼻音很重,“是我没资格拦。”

车又往前开了几百米,宋时衍忽然把车靠边停下。

周晚棠抬头看他。

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了:“如果没有周家,没有那些钱,没有那些关系,你还会选我吗?”

这问题其实很孩子气,甚至有点没出息。可到了这一步,他偏偏想听一句实话。

周晚棠眼睛红着,点头:“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从头到尾想过日子的人,都是你。”她看着他,眼泪一点点落下来,“只是我太笨,也太怕了,把什么都弄糟了。”

宋时衍喉咙有点发紧,别过脸去,半天才说:“周晚棠,你最好别骗我最后一次。”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不骗了,真的不骗了。”

事情往后走得很快。

税务那边正式介入,天盛资本内部也开始自查。徐天盛表面上让宋时衍配合,背地里却想把责任往他身上压。可宋时衍这几年也不是白干的,该留的底稿,该走的邮件,他一点没少存。加上周晚棠后来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说了,很多链条慢慢对上了。

徐天盛没想到他会翻脸,更没想到周晚棠会站出来。周家那边也乱了套,李秀兰打电话哭过骂过求过,周晚棠一次都没回去。她不是不难受,有时候半夜醒了还会一个人掉眼泪,可她到底没再退回去。

一个星期后,宋时衍把辞职信交了。

走出天盛资本大楼那天,天有点阴,风刮得不小。周晚棠在楼下等他,穿了件很普通的米色风衣,头发被风吹乱了,站在人来人往里,看着就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女人。

宋时衍走过去,她先问的不是结果,是一句:“饿不饿?”

他愣了下,忽然就笑了:“有点。”

“那去吃面吧,前面那家小馆子还开着。”

“好。”

两个人就真去吃了碗很普通的牛肉面。店面不大,桌子有点油,汤却很热。宋时衍低头吃了几口,忽然觉得这些天悬着的那口气,总算落下来一点。

“以后怎么办?”周晚棠问他。

“重新找工作,或者自己做点事。”宋时衍说,“反正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她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还有点钱。”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这些年攒的,没走我爸的账。”她有点不好意思,“不多,但撑一阵应该够。”

宋时衍看着她,半晌才笑出声:“你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啊。”

“以前是给自己留退路。”她低下头,“现在想给我们留条路。”

这话很轻,可落在人心里挺重。

后来的日子,远没有电视剧里那么痛快。麻烦一件接一件,周国栋那边的事没那么快了结,天盛资本项目受损也牵扯不少。宋时衍面试过几家公司,有的看中他的履历,有的一听这摊子事就客气推掉。周晚棠也没闲着,开始学着自己做事,连以前最不爱碰的账目都逼着自己去看。

两个人有时会因为钱发愁,因为前路不明心烦,也会吵架。可奇怪的是,真正把那些裹着糖衣的关系、算计、人情全剥开以后,他们反而像头一回开始认真过日子。

三个月后,周国栋那边的案子基本定了,李秀兰一下子老了很多。她给周晚棠打电话,不再提什么房子项目,只是哭,说家里冷清,说你爸夜里总睡不着。周晚棠听完,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宋时衍没拦她,只问:“想去看就去。”

她看着他:“你不介意?”

“那是你爸。”

周晚棠眼圈一下红了,过来抱住他,半天没说话。

也是那天晚上,宋时衍突然把她手里的手机拿下来,问了她一句:“周晚棠,我们要不要重新来一次?”

“什么重新来一次?”

“结婚。”

她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们不是已经结了吗?”

“那次不算。”宋时衍看着她,声音不急不缓,“那次有你爸妈,有一堆亲戚朋友,有体面的场面,有安排好的流程,可没有我们自己选。现在我想认认真真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不为了周家,不为了宋家,也不为了谁的面子,就单纯因为你想,跟我过下半辈子?”

周晚棠先是怔着,怔着怔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她点头,声音哽得不像样:“愿意。”

宋时衍笑了,伸手替她擦眼泪:“怎么又哭了。”

“因为这次是你问我的。”她吸了吸鼻子,“不是别人安排的。”

那天他们没请任何人,就去民政局补办了手续。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门口有对年轻小情侣在拍照,笑得一脸傻气。周晚棠看了两眼,忽然说:“咱们也拍一张吧。”

宋时衍说:“拍。”

照片洗出来以后,周晚棠一直放在床头。照片里的他们都没刻意打扮,笑得也不算多完美,可看着很松弛。那种松弛,不是日子没压力了,是终于不用演了。

再后来,宋时衍和朋友合伙开了间小公司,规模不大,事不少,忙得脚不沾地。周晚棠也跟着学着管事,刚开始常常手忙脚乱,报表看错,客户名字记混,晚上回来自己都懊恼。宋时衍就笑她:“以前周家大小姐哪受过这个罪。”

她白他一眼:“那你嫌弃了?”

“哪敢。”他一边说,一边把她拉到怀里,“现在这位可是共苦过的合伙人。”

周晚棠听完就笑,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红。

有一次,她忽然问宋时衍:“你说,我们要是当初没扛过去,会怎么样?”

那会儿已经很晚了,窗外只剩零零星星几盏灯。宋时衍想了想,说:“可能就散了吧。”

“那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宋时衍侧过身看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真到最后留下来的,是你。”他说,“别墅没留下,钱没留下,项目没留下,面子也没留下,可你还在。那我就不算亏。”

周晚棠笑着骂他:“你这叫什么情话,难听死了。”

“难听你还爱听。”

“谁爱听了。”

“你啊。”

她嘴上不承认,脸却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其实很多事,不是一下子就会变好的。原生家庭的伤,信任留下的裂缝,现实里的压力,都会反反复复地冒出来。可他们至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遇到事别再拿沉默当办法,也别拿“算了”糊弄自己。

周晚棠后来去看过周国栋一次。回来以后,她什么都没说,只在阳台站了很久。宋时衍走过去,给她披了件衣服。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以前一直觉得,把路都替我铺好,就是爱我。”她望着外面的夜色,声音有点发空,“可等我真的走了,他才知道,那不是铺路,是围墙。”

宋时衍没接这句,只陪她站着。

过了会儿,周晚棠轻轻靠在他肩上,问:“你会不会也有一天,把我当成需要安排的人?”

宋时衍想都没想:“不会。”

“这么肯定?”

“因为我试过差点失去你,不想再试第二次。”

她听完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凉凉的。屋里灯光很暖,厨房里还煨着汤,桌上散着没整理完的文件,沙发上丢着她刚换下来的外套。一切都不算完美,甚至有点乱,可就是这种乱糟糟、热腾腾的烟火气,才让人觉得,这才真的是生活。

宋时衍后来偶尔也会想起最开始那条360万到账短信,想起那笔转给周国栋的60万,想起那套658万的别墅。现在回头看,那些数字好像都挺大,可真跟一段婚姻里两个人的心比起来,又没那么值钱了。

房子可以换,工作可以丢,圈子可以重来。

可一个人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没转身走掉,那才是真的难得。

所以有时候周晚棠半夜迷迷糊糊醒来,问他一句“你还在吗”,宋时衍都会嗯一声,然后把她往怀里带一带。

在。

这一回,不是因为周家,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因为没得选。

就是因为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