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伦敦这边治安乱,你一句英语不会,万一走丢了,我上哪儿找你去?你就安生在家里待着,别乱跑。”

赵岳挡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速冻食品,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听得林翠芬心里生疼。

林翠芬缩回了摸向门把手的手,局促地搓了搓。她教了一辈子语文,最讲究体面,此时却在亲生儿子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她想起三月里,赵岳在视频里哭着说想她,说要把她接到大别墅享清福。可现在,大别墅变成了破公寓,嘘寒问暖变成了冷冰冰的禁足。

更让她通体发凉的是,回到那间由储藏室改建的隔间后,她发现缝在行李箱里的护照不见了,连手机通讯录都被清空得干干净净。

在这个异国他乡,她彻底成了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声音的透明人。

那会,林翠芬看着地毯上摆弄积木的孙女朵朵,还没开口,小姑娘却先凑到她耳边,声音颤抖得让人心碎:“奶奶,你快回家吧,这里一点都不好,妈妈每天都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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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翠芬坐在市一小家属院的阳台上,手里拿剪刀,正修剪着那盆君子兰。

她是这所小学的退休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

老伴老赵走了整整五年,肺上的毛病,走得很快,没受太多罪。走后,这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就剩林翠芬一个人守着。

儿子赵岳三十岁那年去了英国伦敦,在那边的金融街上班,还娶了个叫伊丽莎白的外国姑娘。

这一走就是十年,中间统共就回来过两次,每次待不到一周就走,说是公司项目离不开人。

林翠芬虽然想儿子,但也理解,跨国飞一趟不容易,机票贵不说,年轻人要在国外站稳脚跟,难免要拼命。

可从今年三月开始,事情变得有些不一样。

赵岳开始频繁拨打视频电话。

以前母子俩最多半个月联系一次,现在倒好,赵岳隔三差五就发来视频请求。

视频里的赵岳笑得格外灿烂,问东问西,从林翠芬的血压问到早饭吃的什么,甚至连家属院,哪家邻居搬走了这种琐碎事,他都要细细打听。

有一天,赵岳在视频里叹了口气,语气透着心疼。

“妈,你一个人在国内住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这心里总是悬着。要不,你来伦敦跟我们住吧?”

林翠芬捏着剪刀的手,顿住了。

这话说得太突然,她有些迟疑——

“我在这儿挺好的,老姐妹都在跟前,去你那儿人生地不熟,我也不会说英语。”林翠芬婉拒。

赵岳听了,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声音也沙哑了。

“妈,你就不想朵朵吗?她都八岁了,还没正经跟奶奶亲近过。我以前没尽到孝,现在想让你享享清福,咱们一家人团聚,不好吗?”

接下来的日子,赵岳天天发来照片。

照片里是独栋的大别墅,修剪整齐的绿草坪,还有宽敞明亮的卧室。

他指着其中一间朝南的房间说:“妈,这间给你准备的,采光特别好。伊丽莎白也说了,你来了什么都不用干,就在家带带朵朵,我们养你。”

看着那些如画一般的照片,林翠芬心里确实动摇了。

人老了,最怕的就是,那份钻心的孤独。

老同事老韩知道这事后,羡慕得不行,拍着手说。

“老林,你这是好福气!儿子有出息,还念着你。去英国养老,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我那儿子在国内,一个月都不见得能来看我一回。”

邻居张姨却凑过来,压低声音劝。

“翠芬,你可得想清楚。出国容易回国难。我去年去我儿子那儿住,说是住三个月,结果那儿语言不通,我跟坐牢没区别,想回来还得看孩子脸色。”

林翠芬心里咯噔一下,但看着视频里儿子期盼的神情,还有孙女朵朵在镜头远处跑过的身影,她还是硬着头皮去办了签证。

临走前,赵岳特意嘱咐,语气甚至有些严肃。

“妈,签证官要是问你去干嘛,你就说是去旅游,看女儿。千万别提长住,也别提养老的事,知道吗?”

林翠芬虽然纳闷,但还是照做了。

她收拾行李时,翻出了不少老伴的旧物件,最后都没舍得扔。

她去银行取了五万块现金,那是她省吃俭用存下的养老金,用防水袋包好,缝在行李箱的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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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发那天,她环视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心里突然浮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视频里,那个大别墅确实漂亮——可每一次通话,儿媳妇伊丽莎白似乎都在背景里匆忙走过,从未正式坐下来和她打个招呼。

有一次,背景里甚至传来一阵激烈的摔砸声,赵岳脸色变了变,迅速挂断了视频。

十分钟后他再打来,笑着解释说,只是朵朵调皮摔碎了花瓶。

可林翠芬看得清楚,儿子的额头上,分明冒出了一层细汗......

她在机场候机大厅坐了很久,老韩来送她,拍拍她的肩膀说:“老林,去了那边,如果觉得不对劲,随时回来,家还在呢。”

林翠芬点点头,拖着沉重的行李,走进了登机口。

那是一张单程机票,赵岳说回程票可以随时买,不急。

可直到飞机冲向云霄,林翠芬看着窗外,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她的胸口。

02

伦敦的希思罗机场。

林翠芬拖着行李箱,在出口处焦急地张望着。

她一眼就看到了赵岳——他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旧风衣,胡子茬像是几天没刮,比视频里看起来老了许多。

整个人,透着股掩饰不住的颓丧。

“妈,这儿呢!”赵岳快步走过来,给了林翠芬一个拥抱。

林翠芬拍拍他的背,心里稍微安稳了些。

赵岳身后的朵朵有些怯生生地站着,皮肤很白,长得像伊丽莎白,但那双黑眼睛里满是陌生。

“朵朵,快叫奶奶。”——赵岳拉过孩子。

朵朵往后缩了缩,嘴里嘟囔了一句英文,声音极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这孩子,害羞。”赵岳干笑着打圆场。

这时,伊丽莎白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照片里那样光鲜亮丽,脸色苍白得厉害。

眼神落在林翠芬身上时,并没有多少热忱,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感觉。——被那目光看着的林翠芳,只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

“Hello.”——伊丽莎白只是冷淡地打了个招呼,随即转过身去,低头看向手机。

赵岳接过林翠芬的行李,带路往停车场走。

一路上,林翠芬一直在看窗外的景色。

可越走,她的心就越沉。

车子并没有开往照片里,那种宽敞幽静的别墅区,而是拐进了东区一片老旧的住宅楼。

路边堆着垃圾,墙皮斑驳脱落,电线横七竖八地拉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霉味。

车子停了,在一栋暗红色的三层小公寓前。

“到家了。”——赵岳下车,语气变得有些生硬。

林翠芬站在楼下,指着那房子。

甚至看起来都有些摇摇欲坠......

她语气迟疑地问到。

“赵岳,你以前发给妈看的那大别墅呢?”

赵岳眼神闪躲了一下,迅速低下头提行李。

“哦,那个房子在重新装修呢,甲醛太重,咱们先在这一过渡一下,过阵子就搬过去。”

他说这话时,语速极快,根本不敢看林翠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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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翠芬看了一眼儿子,却没再说话,跟着上了二楼。

公寓很窄,窄到客厅里只能放下一个发黄的小沙发。桌上堆满了没洗的盘子和过期的报纸。

整间屋子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妈,你住这间。”——赵岳推开厨房旁边的一扇小木门。

林翠芬走进去,心里凉了大半截。

这哪是卧室,分明就是一个由储藏室改建的隔间。

一张窄小的单人床塞满了空间,窗户对着邻居家的排风扇,噪音嗡嗡作响。

“挺好的,妈不挑。”——林翠芬强撑着笑容,手却握紧了行李箱的提手。

晚饭是伊丽莎白带回来的。

说是意大利面,其实也就是超市的半成品。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

赵岳低头猛吃着,伊丽莎白则冷着脸,偶尔用英文跟朵朵说几句。

林翠芬一句话也听不懂,只能尴尬地拨弄着碗里的面条。

吃完饭,伊丽莎白重重地放下叉子,自顾走进了房间。

还把门摔得震天响。

夜里,林翠芬蜷缩在窄小的单人床上。

隔音极差的板墙后面,传来了压抑的争吵声。

虽然听不懂内容,但伊丽莎白尖锐的语调,和赵岳压低的哀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翠芬听到了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重重的关门声。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霉点。

——这个地方,和赵岳在视频里描述的那个“养老天堂”,根本就是两个世界。

更让她不安的是,客厅走廊尽头有一扇贴着黑色遮光膜的门。

白天赵岳严厉地警告她,那里面放着重要的办公资料,让林翠芬绝对不要靠近,更不能推开。

林翠芬翻了个身,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她开始想念那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想念老韩和张姨......

03

来伦敦的第十天,林翠芬觉得自己落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圈套。

这里的早晨总是灰暗的,窗外全是雾气。

赵岳每天早上八点出门,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妈,粥在锅里”。

他回来得很晚,进门时带着冷气和疲惫,不怎么说话。儿媳妇伊丽莎白早出晚归,和林翠芬之间也没有交流。两人在走廊碰面时,伊丽莎白从来只是点点头,眼神不交汇,也没有微笑。

林翠芬在这狭小的公寓里,待得心慌。

这天下午,她换上外套,想下楼去附近的街道走走,看看路边的树。

可手刚碰到门把手,赵岳推门回来了,手里提着几袋速冻食品。

“妈,你干什么去?”——赵岳把东西放在地上,眉头皱了起来。

“我……我想下楼转转,这屋里太闷了。”——林翠芬搓着手。

赵岳站到了门前,语气强硬。

“妈,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伦敦这边治安不好,尤其是东区。街上有很多无业游民,你不会英语,万一走丢了,或者遇到抢劫的,我没处找你。你在家里待着带朵朵,别乱跑。”

林翠芬张了张嘴,没说话,把话咽了回去。

那种被限制自由的感觉,让她觉得胸口都被堵住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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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个窄小的隔间,林翠芬坐在床沿上,心里更加的乱了。

她想给国内的老韩打个电话,听听声音,商量回国的事。

林翠芬拉开了行李箱的拉链,手伸进内层隔袋里——那里本该放着她的护照和现金。

可当她的手指在布料上摸索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了。

她以为记错了地方,把行李箱翻了一遍。

衣服、老花镜、干调料散了一地。

她把行李箱倒扣过来抖了抖,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护照不见了。

晚饭桌上,气氛还是压抑。

林翠芬看着喝汤的赵岳,放下了筷子:“赵岳,妈的护照是不是在你那儿?”

赵岳喝汤的动作停了,他没抬头,语气平淡。

“哦,那东西重要,我怕你弄丢了,到时候补办麻烦。我先帮你收在楼下的保险柜里了。”

“那你还给我吧,我自己收着,揣兜里就行。”——林翠芬伸出手,声音发颤。

赵岳抬起了头。

儿子的眼神锐利冷淡,那是林翠芬从未在自己孩子脸上见过的神情。

“妈,我说了帮你收着,你现在又不回国,要护照干什么?

赵岳盯着她,语气冷了下去。

“在这儿待着,难道我会害你吗?”

林翠芬的手缩了回去。

她沉默了,没再争什么,只是低头扒拉着饭。

可是,心里却愈发地发凉。

回到房间,她值得拿出手机——既然护照拿不到,她想在微信上跟老韩说几句。

可当她点开微信,屏幕上出现一个弹窗:账号已在其他设备登录,请重新验证。

林翠芬输入密码,屏幕显示“密码错误”

她想着直接打电话。

可当她点开通讯录,整个人僵住了。

原本的联系人名单空了。

老韩的、张姨的、学校同事的,名字和号码都消失了。

林翠芬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可不只是弄丢了护照,赵岳还切断了她和国内、和过去的所有联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她成了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第二天下午,伊丽莎白去接朵朵还没回来,赵岳说去办点事出门了。林翠芬坐在窗边,看着那辆旧车开走,她抓起外套,走出了公寓门。

她不知道该去哪。

伦敦东区的街道狭窄,墙上有很多涂鸦。她在街道上走,心跳得快。

转过一个街角,路边的一家咖啡馆引起了她的注意。那里的落地窗很大。林翠芬往里看,随后躲到了电线杆后面。

隔着玻璃,她看到了赵岳。

他坐在角落里,对面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神情冷峻的男人。

而赵岳的背弯得很低,头都快埋进了咖啡杯里——那副卑微求人的样子,林翠芬也从来没见到过。

接着,那个男人从包里掏出一叠厚文件,指着上面的地方。

林翠芬眯了眯眼,看到赵岳从怀里掏出一大叠用皮筋扎着的英镑,手抖着递了过去。

那一刻,赵岳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痛苦。

林翠芬不敢再看,不自觉地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她穿过几条巷子,回到了公寓。关上了门,她扶着墙才没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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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她养大的儿子,究竟在伦敦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把自己骗过来,到底是要填补什么样的窟窿?

每当林翠芬思考这些时,那种压抑感,就让她感到无比寒冷......

04

林翠芬回到那个公寓,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为了不让赵岳看出来,她强撑着站起来,去客厅陪孙女朵朵摆弄积木。

此时,赵岳和伊丽莎白还没回家,屋子里很静。

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朵朵这孩子平时话很少,但心思细。

林翠芬看着朵朵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赵岳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林翠芬尽量露出一张笑脸,用生涩的中文对朵朵说:“朵朵,奶奶陪你搭城堡好不好?”

朵朵抬头看了看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祖孙俩在地毯上坐着,手里的积木块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翠芬一边摆弄着手里的木块,一边装作不在意地打听:“朵朵,爸爸平时在家都干什么呀?那个黑门后面的房间,爸爸经常进去吗?”

朵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眼神里透出一股恐惧,随后凑到林翠芬耳边,用很低的声音说。

“爸爸总是在里面吵架,和电话里的人吵。奶奶……”

她放下手里的积木,抓住了林翠芬的袖子。

“奶奶,你快点回家吧。这里一点都不好,妈妈每天都在哭。”

林翠芬听得心里发颤,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搂住孙女,低声问。

“朵朵乖,告诉奶奶,你有没有看见爸爸把奶奶那个红本子放在哪里了?”

朵朵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伸手指向走廊尽头那扇常年锁着的杂物间门,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天我看见爸爸拿着奶奶的本子进了那个房间,过了很久才出来。”

林翠芬心里沉了一下。

——杂物间,护照果然被藏在那里面。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翠芬迅速松开朵朵,在沙发上坐直。

赵岳推开门走进来,脸色很难看。林翠芬看着他的神情,决定试一试。她突然伸手捂住胸口,脸色变得煞白,歪倒在沙发上,张着嘴大口喘气。

“妈!你怎么了?”——赵岳吓了一跳,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扔,几步冲到了跟前。

“心……心口闷……喘不上气……”——林翠芬闭着眼,额头上冒出了汗。

赵岳慌了,伸手去兜里掏手机,想拨打急救电话。

林翠芬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虚弱地摇了摇头。

“别……老毛病了……我躺着歇一会儿就行……在这儿看病太贵,别乱花钱。”

赵岳动作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显然是想到了英国高昂的急救费用。

接着,他弯下了腰,扶着林翠芬进了卧室。语气听起来比刚才软了一些:“那您先躺着歇歇,我去给您倒杯温水。”

趁着赵岳去厨房的空档,林翠芬迅速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虽然通讯录被清空了,但她做了三十多年老师,记忆力很好,她死死记着老韩的手机号。

她手指颤抖着,在短信界面输入了那串数字,随后打出一行字——

“老韩,我是翠芬。我被赵岳困在伦敦了,护照被扣。我在东区XX路XX号。想办法帮我报警或者找大使馆,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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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显示发送成功后,她立刻删除了发送记录,把手机锁屏,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赵岳端着水杯推门进来时,林翠芬已经重新躺好,闭着眼睛装睡。

赵岳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出去。

林翠芬躺在黑暗里,手心里全是汗,她知道那扇带锁的房门后面,肯定藏着更严重的事情......

05

深夜,公寓里没有一点声音。

赵岳和伊丽莎白在隔壁房间睡着了,由于连续几天的争吵和奔波,屋子里能听到他们的呼噜声。

林翠芬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心脏跳动得很快,摸到了那把从厨房拿出来的细长尖刀。

这是她在家里观察了很久,觉得最合适的了。

她没穿鞋,赤脚走在木地板上,避开了那几块松动的板子,防止发出响声。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门紧闭着。

林翠芬在门前蹲下身子,手不停地发抖。

把尖刀插进锁缝里时,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老旧的十字锁,已经有了些磨损。她左右拨动刀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寂静中响起“啪嗒”一声,门锁开了。

她侧身钻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没有存放什么杂物,墙上贴满了表格和文件。

林翠芬凑近去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墙上贴着一张放大的半身照片,正是林翠芬本人。

表格的开头用英文写着很多字,但她看不太懂。

不过,就是这种阵仗,让她靠在了墙上,腿都有些发软。

她的儿子,究竟想要干什么?

她继续在桌面上翻找,希望能看到那本红色的护照,但桌上除了厚厚的账单,就是一些看不懂的英文合同。

一时间,她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

这里实在是太压抑了。

她的动作开始毛躁起来,在杂货箱子里掏着,又在一旁的书桌抽屉里摸索一阵。

可是,都一无所获。

好在她借着月光,在夹缝里看到到了一个红本子。

林翠芬心里一惊,那颜色和质感看着极像护照。

她顾不上手抖,猛地抓过那个本子。

接着,她哆嗦地翻开了第一页。

低下头。

目光放在了上面。

月光有些暗了,她往窗户边又走了走。

这时,她才看到了本子上,几个显眼的字。

“高龄...保险...赔付...”

字写得很是潦草,但是绝对是自己儿子的手笔。

这...这是...

愣在原地的林翠芬,拿着本子的手,开始剧烈抖动起来,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胸口也像是被堵住了什么似的,呼吸开始紊乱了起来,出气多、进气少......

她盯着本子,目光讷讷地又往下看了一眼,那里跟着一串数字——五,后面跟着一、二、....,总共五个零。

五十万!

还是英镑!

杂物间里,林翠芬的大腿都软了下来,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抽掉了什么一样,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最后,她看到了最后一行,那是一串比较工整的笔迹,字不多——

可是,林翠芬却彻底傻在了原地。

脑子“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她眼睛死死地定在那上面,仿佛身上的血都凉了下来。林翠芬讷讷地低着头,半响,嘴里像是自己顾喃了一句:“不...不可能!这...这竟然是...”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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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物间内的光线昏暗,林翠芬感觉自己的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整个人顺着桌角一点点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个红本子还攥在手里,可是指尖却在不住地打颤。她死死盯着最后那行潦草却清晰的字迹:“预定火化/遗体遣返日期:2026年5月10日”。

脑子里嗡嗡作响。今天是5月4日,距离本子上写的那个日子,只剩不到一周的时间。

林翠芬当了一辈子老师,经手过无数学生的档案。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这样一份带有死亡预告的文件里。五十万英镑的赔偿,加上一份提前备好的死亡合同,这哪里是养老,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就在林翠芬感到窒息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赵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那声音不再有往日的温存,反而透着一股阴冷,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林翠芬打了个激灵,脑子在这一刻转得飞快。她迅速将手中的红本子塞进怀里贴身藏好,右手顺势在桌子底下抓起了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弃的废旧账单。

杂物间的门被推开了。

赵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备用钥匙。月光照在他的半边脸上,另一边脸陷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在林翠芬身上打量,最后落在了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赵岳往前跨了一步,语气带着审问的味道。

林翠芬强撑着站起来,把手里的废旧账单往前递了递。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因为受惊过度而显得中气不足:“赵岳,妈睡不着……我就是想回国了。我来这儿找找护照,想看看签证是不是要过期了,我怕到时候回不去。”

赵岳没说话,他死死盯着林翠芬的眼睛。过了好几秒,他才伸出手,粗暴地夺过林翠芬手里的纸。看清那只是一张没用的旧账单后,他的脸色并没缓和,反而更加阴沉。

“护照不在这儿,我说了我帮你收着。”赵岳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躁。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林翠芬的胳膊,将她往门外拖。林翠芬毕竟上了岁数,被这一拽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撞在门框上。

“走,回屋睡觉!”赵岳不由分说地把她推向那个狭小的隔间。

林翠芬被推进屋里后,身后传来了“哐当”一声。那是杂物间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钥匙转动、反锁的脆响。

赵岳没有马上离开,他就站在隔间门口。林翠芬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声,粗重、紊乱,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的状态。

“妈,你别乱动心思。在这儿好好待着,对大家都好。”赵岳隔着门板丢下这句话,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这一夜,林翠芬没有合眼。她靠在床头,手死死按着怀里那个硬邦邦的红本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她:她养大的那个儿子,正在倒计时,准备送她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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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间最后的一层温情,在那个反锁的门锁声中彻底撕裂了。

07

撕破脸之后的赵岳,彻底不再伪装。

第二天一早,林翠芬就被一阵刺耳的金属敲击声吵醒了。她推开房门,发现赵岳正拿着锤子和木板,在客厅通往玄关的窗户上钉着。不仅仅是客厅,连林翠芬那个隔间唯一的小窗户,也被他在外面用厚木板钉得死死的。

屋子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去,像是一口不透气的棺材。

“妈,这几天外面不安全,你老实待在屋里。”赵岳把锤子往桌子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过来,反手将林翠芬推回房间,然后从外面锁上了房门。

林翠芬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囚犯。

下午的时候,房门上的观察孔被拉开了。赵岳那张憔悴却疯狂的脸出现在洞口。

“妈,待会儿有个评估员要来,是保险公司的。”赵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你就躺在床上,装作身体很虚弱的样子。他问你话,你就点头或者摇头。只要让他相信你意识清醒但身体不行了,我就考虑给你订回国的机票。”

林翠芬看着观察孔里的那双眼睛,心里明白。那个所谓的评估员,肯定就是那天在咖啡馆见到的黑衣男人。赵岳这是在为骗保做最后的合规性准备。

“我要是不配合呢?”林翠芬冷冷地问。

赵岳沉默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那我就没法保证朵朵的学费了,也没法保证咱们一家人能活过这个月。”

门洞关上了。

林翠芬坐在黑暗中,感觉前所未有的绝望。就在这时,房门的缝隙里突然塞进了一张小纸片。

林翠芬赶紧捡起来。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微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内容。那是孙女朵朵的笔画。上面画着一个小人,正奋力跑向一扇大门,旁边还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紧接着,门缝里又传来了金属摩擦地板的声音。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被塞了进来。

是那把杂物间的备用钥匙。

林翠芬心头巨震。她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激烈争吵声。伊丽莎白在尖叫,用英文不停地咒骂着,随后是重重的关门声。看来朵朵是趁着父母争吵、赵岳顾不上这一头的时候,偷偷把钥匙塞进来的。

林翠芬握着那把钥匙,手心全是汗。

下午三点多,赵岳出门了。他似乎是去租借某种设备,或者是去筹备他计划中的那个“现场”。

确定屋子里暂时没有赵岳的身影后,林翠芬用那把钥匙捅开了房门的反锁——赵岳为了省事,家里所有的房门锁芯都是同一款旧式的。

她再次溜进了杂物间。

这一次,她的目标很明确。她不仅在桌子的暗格里找到了那本被赵岳藏起来的绿色护照,还在电脑旁边的一叠信件里,发现了一封还没来得及拆开的、寄往这个地址的挂号信。

寄信地址是伦敦的一个私人信箱,收件人是“林翠芬”。

林翠芬颤抖着撕开信封。那是老韩的回信,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老韩在信里说,他已经联系上了当地的一家华人商会,商会已经把情况报给了大使馆。

“老林,挺住。他们正在查那个地址,可能会有社工或者志愿者上门协助。你一定要留下求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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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翠芬看着纸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没有坐以待毙。她在那堆理财文件中翻出了几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大大的“HELP”,贴在了杂物间对着后巷的那个通风口内侧。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自救机会。5月10日已经越来越近,而赵岳留给她的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

08

5月10日,伦敦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

雨水敲打着被钉死的木板,发出令人心慌的沉闷声响。公寓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赵岳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的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在林翠芬听来像是催命的鼓点。

晚上十一点。

房门被推开了。赵岳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廉价烟草和冷水的味道。他的眼神空洞,整个人像具行尸走肉。

“妈,我帮你洗个澡吧。”赵岳轻声说,语气温柔得让人心惊,“洗完澡,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机场。”

林翠芬坐在床边,没有动。她看着这个自己养大了三十年的儿子,心里那股寒意比外面的雨水还要凉。

“好。”林翠芬应了一声。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口里藏着那把她在杂物间找到的小拆信刀。

赵岳扶着林翠芬走进浴室。

一进门,林翠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浴室的地板上平铺着一层白蒙蒙的东西,她用脚尖蹭了蹭,是大量的滑石粉,踩上去极滑。浴缸里已经放好了水,冒着白气。

而在浴缸边缘的洗手台上,并排放着一个吹风机。那个吹风机的电线被拉得很长,插头紧紧插在旁边的插座上,电源开关处于开启状态,只要轻轻一拨,它就会滑入水中。

林翠芬站稳了身体,死死盯着那个吹风机。

“赵岳,”林翠芬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让赵岳打了个冷颤,“妈当了一辈子老师,教的是语文。但我知道,水是导电的。”

赵岳的身子猛地僵住了。他低着头,不敢看林翠芬的眼睛。

“你在这儿抹了滑石粉,是想让我摔一跤,然后正好把这个吹风机拽进浴缸里,对吗?”林翠芬往后退了一步,脊背靠在冰凉的瓷砖上,“五十万英镑,就能换你妈的一条命?”

赵岳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跪倒在地板上,“啪啪”几声,用力扇着自己的耳光。

“妈!我没法子了!我真的没法子了!”赵岳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马克那个畜生说,如果不拿到这笔赔偿,他就要把朵朵带走卖掉!他手里有我的欠条,还有我的非法工作证明,他会毁了我们全家的!”

“所以你就想毁了你妈?”林翠芬冷冷地盯着他,“你小时候,为了给你凑学费,老赵去工地搬砖。你现在长本事了,拿你妈的人寿保险去填那个无底洞?”

赵岳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想抓林翠芬的裤腿,却被林翠芬闪开了。

“赵岳,你是妈亲手带大的。”林翠芬一字一顿地问,“你真要送妈走?”

赵岳低着头,手颤抖着伸向那个吹风机。他的理智已经在高利贷的逼迫下彻底崩塌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电线的时候,公寓大门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

大门被猛力撞开了。

紧接着是伊丽莎白尖锐的惊叫声。她像疯了一样冲进浴室,看着眼前的场景,整个人瘫倒在门口。

“岳!你疯了!警察来了!他们在下面!”伊丽莎白尖叫着。

浴室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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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Police! Open the door!”

随着一声有力的英文呵令,几个穿着制服的伦敦警察和两名挂着华人商会胸牌的志愿者冲进了公寓。

带头的那名警察眼疾手快,一眼看出了浴室里那个随时可能坠入水中的吹风机。他迅速上前,一脚踢开了吹风机的电线,然后将瘫坐在地的赵岳反手按在墙上。

“赵岳,你涉嫌预谋杀害直系亲属及巨额保险欺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

一名华人志愿者走上前,用流利的中文安抚着林翠芬:“林女士,别怕,大使馆和商会接到报警了。老韩先生在国内一直帮我们联络。”

林翠芬看着被戴上手铐的赵岳,他的脸紧紧贴在冰凉的瓷砖上,眼神空洞得像一个死人。那个黑衣男人(马克的同伙)也在公寓楼下被布控的警察抓获,现场搜出了大量的伪造证件和金融合同。

真相在大白于天下时总是显得那么残酷。

在接下来的审讯中,伊丽莎白彻底崩溃,她交代了一切。赵岳在伦敦欠下的高利贷高达三百万英镑,他被马克控制后,利用妻女作为威胁。伊丽莎白因为恐惧和对赵岳的这种病态依赖,一直扮演着冷淡甚至帮凶的角色。但她在最后一刻,还是把朵朵送出了公寓,并给华人商会的志愿者留了门。

赵岳在被带走的那一刻,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林翠芬一眼。他知道,从他在那份死亡证明上签字的那一刻起,他就永远失去了那个叫“妈”的人。

一个星期后。

林翠芬在华人商会的资助下,办妥了所有的遣返手续。

临行前,她最后一次见到了朵朵。伊丽莎白因为涉案情节较轻,且有检举表现,目前处于保释状态,她带着朵朵在机场送行。

林翠芬把自己那五万块钱养老金从行李箱缝隙里取了出来,原封不动地塞进了朵朵的小包里。

“这钱留给孩子。”林翠芬拍了拍伊丽莎白的手,语气很平。

朵朵拉着林翠芬的衣角,眼眶通红。林翠芬弯下腰,摸了摸孙女的小脑袋。

“奶奶,你还会回来吗?”朵朵小声问。

林翠芬笑了笑,眼角布满了沧桑的皱纹。她摇摇头,看着远处的跑道:“回去了。奶奶回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如果你想奶奶了,就让妈妈带你回那个老家看我。”

林翠芬拖着那个轻了不少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登机口。

飞机冲入云霄。林翠芬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雾蒙蒙的伦敦一点点缩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云层后面。她心中那块压了足足大半个月的沉重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

回家的路很长,但她的命,夺回来了。

半个月后,市一小家属院。

林翠芬回到了那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老韩坐在阳台底下的石凳上等着她,手里提着两盒刚出炉的点心。

“老林,总算回来了。”老韩站起身,眼眶有些湿润。

林翠芬笑了笑,没说话。她走进屋子,放下行李,第一时间拿起了那把磨得发亮的剪刀。

阳光穿过繁茂的树影,斜斜地打在阳台上。那盆君子兰虽然有些蔫了,但林翠芬修剪了几下,绿意便重新透了出来。

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的英国号码。

林翠芬迟疑了一下,接通了电话。里面传来了朵朵清脆却生涩的中文:

“奶奶,妈妈说,等放假了,我们很快也会回来看你。”

林翠芬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皱纹无声地滑落。窗外的风轻轻吹过,落在了那个空了一半的相框上。相框里,老赵正对着她和蔼地笑着,仿佛在说:回来了就好。

(《儿子邀我去英国养老享福,排队入境时,孙女突然用中文喊:奶奶快离开,我顿时反应过来,立刻买了当晚回国的机票》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