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航把筷子往碗边一搁,声音不大,可还是让桌上的汤轻轻荡了一圈。
“我摆什么脸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眼睛就落在面前那盘已经有点凉了的青椒炒肉上。肉片切得不厚,火候其实正好,可他一点胃口也没有。苏倩坐在他对面,刚从公司回来,妆没卸,口红颜色很亮,衬得她整个人都利利索索的。要搁以前,周远航看见她这样收拾得漂漂亮亮的,会觉得心里踏实,觉得这日子再难也有奔头。可这会儿,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你自己照照镜子,”苏倩把椅子往后一靠,语气带着火,“从你进门开始就不阴不阳的,问一句回半句,谁欠你了?”
周远航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我刚下班,有点累。”
“累?”苏倩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现在谁不累?人家赵总监今天白天开会,晚上还陪客户应酬到九点多,照样能说能笑。你呢?回到家跟谁甩脸子?”
又是赵明凯。
这名字最近出现在他们家里的次数,比油盐酱醋都勤。周远航以前还能忍,听听就过去了,毕竟是苏倩的上司,是她嘴里那个“能力强”“会来事”“前途好”的人。可现在不一样,这名字一冒出来,他心里就像有人拿钝刀子慢慢划,伤口不深,就是疼,密密麻麻地疼。
“我没甩脸子。”周远航说。
“行,那算我看错了。”苏倩把筷子一放,声音更冷了些,“周远航,你自己说,这几天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他其实很想问,苏倩你又是什么意思。
上周六她公司聚餐,让他去接,他一下班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开了四十分钟车过去,结果在饭店门口看见苏倩和赵明凯一块出来。赵明凯一手替她挡着门,另一只手还虚扶了她一下,像是怕她踩空。苏倩那时候笑得挺开心,脸上的神情松得很,不像在家,见了他总绷着。
周远航当时没闹,只是开车回去的路上问了一句:“你和赵总监最近走得挺近?”
就这么一句,苏倩当场炸了。
她说他疑神疑鬼,说他没本事还小心眼,说人家赵明凯不过是顺手照顾一下同事,他倒好,活像抓奸似的。周远航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后来只好闭嘴。谁知道从第二天起,苏倩就开始冷着他,像是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
冷战到今天,第八天。
周远航不是没低头。买过甜品,做过早饭,也试着解释过自己不是怀疑她,就是看着不舒服。可苏倩根本不接这个茬,话里话外只有一句:你配不上我,还好意思管我。
“说话啊。”苏倩盯着他,眼神尖得很,“哑巴了?”
周远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我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老听你拿我跟别人比。”
“比你怎么了?”苏倩立刻接上,像是等着他这句话似的,“你要是有本事,我比得到你头上去吗?周远航,做人得有点自知之明。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你说我不比你,我能跟谁比?”
这话太伤人了,偏偏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周远航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真想说,他不是没努力。他这半年跟着唐婉做项目,几乎天天加班,周末也搭进去一半。唐婉说过,只要这次项目跑通,后面升组长的机会很大。组长的工资、奖金、提成,都比现在强一截。他是想往上走的,也一直在憋着劲。
可这些话,一到苏倩面前,就显得特别没分量。
因为在她眼里,没拿到手的钱都不算钱,没升上去的位置都不算位置。你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以后”“将来”“说不准”。而她最烦的,就是这种不确定。
“算了。”苏倩突然换了个语气,像是不想再围着这个问题打转了,“我妈下周生日,我已经订了金鼎轩的包厢,一桌三千八,酒水另算。到时候你提前把钱给我。”
周远航一愣:“三千八?”
“贵吗?”苏倩挑眉。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周远航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一点,“是最近手头确实紧。房贷车贷刚扣完,我这个月工资也没剩多少。要不换一家?百味居也不错,菜做得挺好……”
“一千多一桌那个?”苏倩直接打断他,“周远航,你让我妈生日在那种地方办?”
“那种地方怎么了?不也挺干净体面的吗?”
“体面?”苏倩冷笑,“你觉得体面,我不觉得。你知不知道我表姐去年给她婆婆过生日,订的是哪儿?云顶餐厅,一桌八千八。人家老公眼都不眨一下就付了。再看看你,一提花钱就这副样子,跟割你肉似的。”
周远航喉咙发涩,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是不舍得花,是得看我们有没有这个条件。”
“条件不够,那是你的问题。”苏倩身子往前探了探,压着声音说,“周远航,我跟你结婚两年了,我吃过你什么福?房子是二手的,车子是旧的,工资还没我同学老公一半高。现在给我妈办个生日你都推三阻四,你让我怎么跟我娘家人抬头?”
这话一出来,屋里安静了。
厨房里电饭煲保温的细响都能听清。
周远航盯着桌布上的一小块汤渍,忽然有点恍神。他记得刚结婚那会儿,苏倩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们去逛超市,为了省二十块钱绕半个城区去买打折菜,她还会挽着他胳膊笑,说咱们现在是创业型家庭,能省一点是一点。她也会窝在他怀里说,远航,我不怕你现在赚得少,我怕的是你没有心气。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最看不起的,偏偏成了他的“没出息”。
“行。”过了很久,周远航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就金鼎轩吧。”
苏倩神情缓了一点,仿佛总算听见了句人话。
“这还差不多。”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赵总监有那儿的会员卡,能打八折。我已经跟他说了,让他帮忙订。”
周远航眉头一下就拧了起来:“为什么要找他?”
“怎么了?”苏倩看着他,满脸不耐烦,“人家主动说能帮忙,我还不能用了?省的是咱们的钱,又不是他的钱。你别总把自己那点小心思带出来,行不行?”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什么都麻烦他。”
“麻烦?”苏倩嗤了一声,“你倒是想不麻烦别人,那你有本事自己去拿折扣啊。你有那个脸面吗?”
这话像一巴掌,直直扇了过来。
周远航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倩见他不吭声,越发来劲:“还有啊,我妈生日那天,赵总监可能会过来坐一会儿。人家都帮忙了,来喝杯酒不过分吧?”
周远航猛地抬头:“他来干什么?”
“你这反应真可笑。”苏倩看着他,眼神带刺,“我妈最近想了解点理财,赵总监懂得多,顺便聊几句怎么了?周远航,你别把谁都想得跟你似的,满脑子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心思。”
周远航缓缓靠回椅背上,后背却绷得很紧。
他现在算是听明白了。钱他出,饭他请,面子她挣,人情算赵明凯的。到最后,他还得坐在那儿,像个陪衬似的,看人家风光体面。
可更难受的是,他知道自己就算不高兴,也拦不住。
因为在这个家里,能不能说“不”,从来不取决于你想不想,而取决于你有没有底气。
而他最缺的,就是这个。
吃完饭,苏倩去厨房洗碗。周远航站起来想帮忙,被她一句“别添乱了”堵了回去。他在客厅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拎着垃圾下了楼。
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来,昏昏的。周远航走到单元门口,没急着出去,而是靠在墙边点了根烟。
他很少抽烟,大学那阵学过,后来苏倩不喜欢,他就戒了。现在只有实在烦得扛不住时,才会偷着来一根。
烟雾呛进喉咙,有点辣。
他想起下午唐婉找他谈项目时说的话。
唐婉是他的直属上司,比他大三岁,做事一向利索,说话也不绕弯子。今天她把他叫进办公室,先问了几组数据,后头才提了一句:“远航,这次阶段汇报很关键。总部一旦点头,项目组就要扩编。你要是稳住,组长位置八成是你的。”
就这一句,周远航心里一下热了。
不是为那个头衔本身多光鲜,是因为他太需要一个证明了。证明他不是苏倩口中的窝囊废,不是那种一眼望到头的人,不是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原地打转。
唐婉还说:“你最近状态有点紧,家里要是有什么事,尽量别带到工作上来。你能力没问题,别自己先泄了劲。”
周远航当时笑了笑,说知道。
其实他知道,唐婉已经看出来他不对劲了。最近他脸色差,常常发呆,有时候电脑开着,人却半天不动。组里的人只当他累,唐婉却没那么好糊弄。
一根烟抽到头,周远航把烟蒂按灭,扔进垃圾桶里,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唐婉发来的微信。
“明天创科的资料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你晚上有空过一遍,尤其是第三部分市场对比,李总上次就卡在那里。”
下面还跟了一句:“别太晚,注意休息。”
明明是工作消息,可最后那句“注意休息”,还是让周远航心里微微一动。
至少还有人关心他累不累。
他回了个“好”,站在夜风里发了会儿呆,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时,客厅灯还亮着。苏倩坐在沙发上,盘着腿在那儿刷手机,脸上居然带着点笑意。周远航站在门口换鞋时,余光扫了一眼,她正在回消息,手指打得飞快,像很高兴。
他不用猜都知道,大概率又是赵明凯。
“倒个垃圾倒这么久?”苏倩抬头,笑意一收,语气立刻冷下来。
“在楼下抽了根烟。”
“又抽烟。”她皱眉,“一包二十多,浪费那个钱干什么?”
周远航没接茬,直接进了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那个人眼下发青,胡子没刮,整个人都蔫着。三十出头的男人,活得像提前老了十岁。
他忽然有点不敢看。
洗完出来,主卧门已经关了。周远航站在客厅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进了次卧。
次卧很小,放了张单人床以后就没多少地方了。以前偶尔有客人来,才会收拾一下。现在倒成了他固定睡觉的地儿。
手机又响了一下。
这回是苏倩发来的,就一句话。
“以后本分点,别动不动吃男同事的醋。”
周远航看着屏幕,半天没动。
本分点。
什么叫本分?
是本分地掏钱,本分地闭嘴,本分地接受自己的老婆让别的男人插手家事,连岳母过生日都要跟着掺和?还是本分地承认,他在这段婚姻里就是个站不直腰的人?
他闭上眼,把手机扔到枕边,胸口闷得发疼。
第二天是周六,可周远航还是去了公司。
上午八点半,整层楼空空荡荡,只有保洁阿姨推着车慢慢走过。周远航买了豆浆和包子,坐在工位上边吃边看资料。创科那边下午三点开会,这场会很重要,他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
忙到十点多,苏倩电话打来了。
“你在哪儿?”
“公司。”
“又加班?”她口气里全是嫌弃,“行吧。金鼎轩的钱你先转我,三千八。酒水赵总监也帮忙联系了,到时候再算。”
周远航握着手机,声音发紧:“不是说我自己……”
“你什么你?”苏倩立刻烦了,“你自己订能有折扣?周远航,能不能别这么死要面子。省下来的不是钱吗?”
周远航沉默了两秒:“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点开手机银行,转了三千八过去。转完的一瞬间,余额跳出来,数字刺眼得很。他盯着看了好几秒,心里空了一大块。
下午开会前,唐婉来了。
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套装,精神干练,进门就先看了眼周远航桌上的资料:“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周远航说。
唐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昨晚没睡好?”
“嗯,稍微有点。”
“那你等会儿别紧张,按我们昨天过的思路走就行。”唐婉拍拍文件夹,语气挺稳,“有我在。”
就三个字,有我在。
周远航不知道为什么,听得心口一松。
会议过程比想象中还难。创科的李副总说话直,问题一个接一个,尤其盯着他们的数据真实性和落地预期。前半场是周远航主讲,开始时他还有点绷,讲着讲着反倒顺了。每个数字、每个节点,他心里都很清楚,回答起来也越来越稳。
中场休息时,李副总还专门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小周,准备得挺细。”
这句夸奖不大,却让周远航久违地觉得,自己是有点用的。
休息空档里,苏倩又发来消息。
“红酒定了,四瓶一千四,你再转过来。”
周远航盯着屏幕,半天没动。唐婉端着咖啡过来,见他脸色不对,顺手把杯子递给他:“怎么了?”
“没什么。”周远航把手机按灭,接过咖啡。
唐婉却没走,拉开椅子坐在他旁边,声音放轻了点:“远航,你要是真遇到事了,不用硬扛。你这样绷着,迟早要出问题。”
周远航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热气一点点往上冒,熏得眼睛发涩。他其实很想说,家里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可话到了嘴边,反而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唐姐,如果你怎么做都让一个人不满意,怎么办?”
唐婉听完,没急着答。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先分清楚,那个人是对你要求高,还是根本就看不起你。”
周远航一怔,抬头看她。
唐婉继续说:“前者是希望你好,后者是你做再多都没用。人活着,谁都想被肯定,可要是把自己全系在一个总否定你的人身上,那迟早会把自己磨没了。”
这话太直了,直得周远航心里发颤。
他一直不敢承认的东西,被唐婉轻轻一句点破了。
会议结束后,创科那边基本敲定了合作意向。李副总走的时候还和唐婉说,下周内部走流程,问题不大。唐婉脸上总算露出点真心的笑,转头就对周远航说:“今天不错,晚饭我请你。”
周远航本来想推,可唐婉没给他机会,拿着车钥匙就往外走:“庆功,别扫兴。”
两人去公司附近吃了家日料店。
店里安静,光线也柔。唐婉点了几样菜,还要了壶清酒。吃到一半,她忽然看着周远航说:“你知道吗,其实你挺像我刚工作那会儿。”
周远航愣了下:“哪儿像?”
“太闷了。”唐婉笑笑,“明明心里有事,脸上非装得没事。别人一看都知道你有问题,就你自己还在硬撑。”
周远航也笑了一下,可笑完以后,心里却酸得厉害。
“唐姐,”他低声问,“如果一段关系让人越来越累,还要继续吗?”
唐婉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很认真:“那得看,是偶尔累,还是一直累。偶尔累,说明两个人都在磨合。一直累,只能说明你一个人在拖着走。”
周远航没说话,端起酒杯一口喝了。
酒烧得胃里发热,可心里那团冷,怎么都散不开。
饭后唐婉送他回去。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周远航下车前,唐婉忽然又叫住他。
“远航。”
“嗯?”
“你是块好料,别总拿别人的眼光来定自己的价。”她看着他,声音不重,却很有分量,“有些人不珍惜,不代表你不值钱。”
周远航站在车门外,夜风吹得他眼眶发酸。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关上车门,目送唐婉离开。
进楼前,他还是把那一千四转给了苏倩。
苏倩秒回:“收到了。对了,赵总监说生日那天会早点到,帮忙招呼客人。你穿体面点,别给我丢人。”
周远航盯着“别给我丢人”那几个字,站在楼下好久都没动。
接下来几天,他和苏倩几乎没怎么说话。她忙她的,他忙他的。偶尔碰见,也只是围绕生日宴和花销说两句,句句都像公事,没有一点夫妻的样子。
周四那天晚上,苏倩突然提起礼物的事。
“我妈喜欢的那个香奈儿包,赵总监能帮着带。”她坐在沙发上敷面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我想了想,玉镯就算了,太老气。你别折腾了。”
周远航一听,心口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只玉镯是他托大学同学找的,看了很多成色,挑了半个月。他知道王玉梅喜欢玉,才咬牙定了下来。钱虽然还没完全付清,可人情已经欠下了。结果苏倩一句“太老气”,就把他的心思全抹了。
“你问过妈吗?”他忍着情绪问。
“用得着问?”苏倩把面膜一角抚平,“现在谁还戴那个。再说了,人家赵总监帮忙带包,档次也高。送出去大家脸上都好看。”
大家脸上都好看。
那他的脸呢?他的心呢?
周远航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礼物是给她妈的,钱是他出的,最后风头却是赵明凯的。偏偏苏倩还觉得这是件很聪明、很体面的事。
周五晚上,苏倩把他拽去商场买西装。
那套深灰色西装两千八,周远航站在试衣镜前,怎么看都觉得不像自己。衣服是好衣服,可穿在他身上,总像是借来的。
“就这套。”苏倩看完很满意,转头就让导购开票。
后头她还想给他配双一千多的皮鞋,周远航终于忍不住了:“鞋我不买。”
“为什么?”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你那双旧得都快磨穿了。”
周远航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硬:“苏倩,我不是去给别人当展品的。”
这话一出,苏倩脸当场沉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远航说,“衣服买了我穿,鞋我不买。你要觉得不够体面,我可以不去。”
苏倩像是被噎住了,半天没缓过来。最后她咬着牙丢下一句“随便你”,踩着高跟鞋就走了。
周远航没追。
那一刻他心里甚至生出一点说不出的轻松。好像这段时间一直压在身上的石头,终于松了一下。
可到了周六,他还是穿了那套新西装,跟着苏倩去了金鼎轩。
王玉梅来得早,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亲戚。她看见周远航,只淡淡点了下头,连句热络话都没有。周远航递上红包,她掂了掂厚度,脸上笑意也没多两分。
桌上人多,话也杂。有人问周远航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挣多少;有人夸苏倩有本事,会打扮会挣钱;也有人故意笑着说,倩倩长这么漂亮,小周可得看紧点。
这些话半真半假,听着都刺耳。
周远航始终没怎么接,只坐在边上喝茶。
到送礼的时候,他把临时买的那条真丝丝巾递过去,王玉梅拆开看了一眼,说了句“挺好”,就放在一边了。那语气,跟收超市赠品差不多。
周远航脸上发热,刚坐回去,包厢门就开了。
赵明凯来了。
西装笔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上还拎着一个奢侈品购物袋。人一进门,屋里的目光一下都聚了过去。
“阿姨,生日快乐。”赵明凯笑着把袋子递过去,“一点小心意,您别嫌弃。”
王玉梅拆开一看,眼睛都亮了。
米白色的香奈儿包,经典款,金属链条在灯光底下晃得扎眼。
包厢里一下炸开了锅,夸声一片。什么“真大方”“真有心”“小赵有出息”,一句接一句。王玉梅抱着包,笑得嘴都合不拢。苏倩站在边上,脸上也全是光彩,像是这礼物是她自己挣来的一样。
赵明凯谦虚得很,嘴里一直说是顺手,是应该的,是朋友之间帮个忙。可那神情,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有能耐,又显得有风度。
周远航坐在靠门的位置,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剥光了摆在这儿。
他的丝巾一千二,人家的包两万多。
他的红包两千,人家一句“心意”顶他好几个月脸面。
更难堪的是,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事合情合理,甚至觉得赵明凯比他这个女婿更像回事。
酒过三巡,有个亲戚笑着打趣:“小赵啊,你这么帮倩倩,小周可别吃醋啊。”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赵明凯摆摆手,装得挺无辜:“哪能啊,我跟苏倩就是同事。再说了,周哥一看就是大气的人。”
一声“周哥”,叫得熟稔又轻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等着看周远航什么反应。
周远航抬起头,看了赵明凯一眼,又看了看苏倩。
苏倩没有替他说一句话,她只是微微皱着眉,像在嫌他别当场掉链子。
周远航突然就笑了,很淡地笑了一下。
“大气谈不上。”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桌上每个人耳朵里,“就是觉得,有些事该谁做,谁心里应该有数。”
包厢里一下安静了。
连夹菜的动作都顿了顿。
赵明凯脸上的笑有点僵:“周哥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远航看着他,“阿姨过生日,你帮忙订包厢、订酒水,我该谢谢你。礼物送得贵重,也是你大方。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今天这顿饭,钱是我出的,心意也是我尽的。你来坐坐可以,喧宾夺主,就不太合适了。”
这话不算撕破脸,可也跟撕破脸差不多了。
苏倩脸色一下白了,紧接着又涨红,猛地站起来:“周远航,你疯了吗?”
周远航没看她,只看着赵明凯。
赵明凯放下筷子,笑容也收了:“周哥,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就是帮个忙。”
“帮忙就帮忙,别帮出个主人的架势。”周远航说得很平静,“还有,阿姨的礼物你带来的,回头多少钱我转给你。我们家的事,不劳你破费。”
这一句,比前头都狠。
意思明摆着——我不欠你这个情。
王玉梅先急了:“小周,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小赵是好心!”
“妈,”周远航终于转头看她,“我知道他是好心。可再好,也是外人的好。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够,我认。但我不想连自己岳母过生日,都靠别人撑场面。”
苏倩气得手都在抖:“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你早干嘛去了?你有本事你别让别人帮啊!”
“是啊,我早干嘛去了。”周远航慢慢站起身,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吓人,“我早就该说了。”
苏倩愣住了。
大概是因为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吵不闹,不歇斯底里,可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稳稳钉下来。
“这段时间,你说我没本事,说我窝囊,说我给你丢人。”周远航一字一句地说,“这些我都听着,因为我也觉得自己不够好。可我不够好,不代表我没自尊。你让我出钱,请别的男人来做人情,现在还让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装没事,我做不到。”
包厢里彻底没声了。
苏倩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非要今天发疯,是吧?”
“不是今天发疯,是今天终于不想装了。”
周远航说完,伸手把椅背上的外套拿了起来。
“账我已经结过了,后面的你们慢慢吃。”他看向王玉梅,语气还是客气的,“妈,生日快乐。”
然后他又看了苏倩一眼。
这一眼很短,却像把什么都看穿了,也看淡了。
“苏倩,”他说,“咱们都别演了,挺累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身后立刻响起苏倩尖利的声音,喊他名字,喊他站住。王玉梅也在埋怨,亲戚们低声议论,椅子挪动声乱成一团。可周远航没回头。
包厢门一推开,外头的空气一下涌进来,带着点凉。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处。
出了酒楼,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站在门口台阶上,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像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唐婉。
周远航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了。
“远航,你忙完了吗?”唐婉声音很轻,“书店这边开业挺热闹,我朋友还问你怎么没来。”
周远航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鼻子忽然有点酸。
“唐姐,”他顿了顿,才说,“我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唐婉带着笑意的声音。
“来得及。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周远航也笑了。
这是他很多天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他抬手拦了辆车,报出中山路128号。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金鼎轩金灿灿的招牌。里面还热闹着,包厢里的人大概还在说他不懂事、不给面子、太冲动。
可那又怎么样呢。
有些脸面,丢了也就丢了。
有些路,晚一点醒,也总比一直跪着走下去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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