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是在这一晚彻底明白的,赵秀英一家不是来吃饭,是把她当成了不用开工资的厨娘,而这句话堵在她喉咙里太久,终于还是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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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卧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客厅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赵秀英那句“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像根针一样扎在背上。方晴本来已经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头疼,胃里也发空,可听到这话,反而不困了。

她转过身,看着赵秀英。

“对,我是不欢迎。”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一下静了。

连刚才还在嚎的郭小浩都愣住了,抽抽搭搭地看着她。

赵秀英像是没想到她真会承认,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欢迎你们这样来。”

方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偶尔来做客,可以,我欢迎。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大家坐下来吃顿饭,我欢迎。可你们现在不是做客,你们是一周来四次,点菜,催饭,吃完就走,孩子闹了让我哄,地脏了让我擦,碗堆着让我洗。赵秀英,你自己说说,这像话吗?”

赵秀英气得胸口起伏:“一家人之间,你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你也知道是一家人啊。”方晴看着她,“那一家人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干活?”

郭强坐不住了,站起来打圆场:“嫂子,你也别这么上纲上线,咱们不就是过来吃个饭嘛。”

“吃个饭?”方晴笑了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你们每次来,排骨要多买点,虾要大的,汤要煲久一点,孩子要先吃零食,吃完饭还要看会儿电视再走,这叫吃个饭?”

郭强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那……那不是平时大家亲近嘛。”

“亲近不是这样亲近的。”方晴把包放到一边,整个人反而平静下来,“你们想亲近,可以出去吃,可以轮流请,可以周末聚一次。不是你们全家坐在这里等着我下班回家做饭。”

赵启明终于开口了:“方晴,你今天情绪太冲了。”

“我冲?”方晴看向他,眼神一点点凉下去,“我加班到九点多,回来看到你们一屋子人坐着等我,你妹妹理直气壮让我再去做饭,你说我冲?”

“可小浩还没吃饱——”

“那是他爸妈的事。”方晴直接截住他的话,“不是我的事。”

这一下,赵秀英彻底炸了。

“哥,你看到了吧?她就是这个态度!我儿子叫她一声舅妈,她连顿饭都不肯做!”

“我欠他的吗?”方晴问。

“你——”

“赵秀英,你不用跟我拔高到什么亲情不亲情。亲情不是单方面索取。你如果真把我当嫂子,就不会每次进门张嘴就是排骨、虾、汤,不会连孩子掉一地的饼干屑都装看不见,不会洗两个盘子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客厅里安静得厉害。

外卖盒里还剩着一点凉掉的菜,空气里全是油腻腻的味道。方晴以前最怕这种场面,怕撕破脸,怕吵起来不好看,怕以后没法处。可真到了这一步,她心里反而没那么怕了。大概人忍到头了,就只剩下一口硬气。

赵启明沉着脸:“行了,都少说两句。”

“我说完就不说了。”方晴看着他,“赵启明,我今天也把话跟你说清楚。从明天开始,这个家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伺候了。谁来吃饭,谁提前说。来了可以,但别点菜,别摆谱,别吃完抹嘴就走。还有,家务分担,你妹妹一家要是还像以前那样,那以后就别来了。”

赵秀英冷笑:“你凭什么定规矩?”

“凭这是我家。”方晴说。

“这是我哥家!”

“那也是我家。”方晴盯着她,“房贷我在还,水电煤气我在交,菜是我买,饭是我做,地是我拖。赵秀英,你告诉我,我凭什么不能说话?”

赵秀英嘴唇抖了两下,半天没接上。

她以前大概真没见过方晴这样。过去的方晴总是轻声细气,别人说什么她先忍着,忍不过去也只是私下跟赵启明提两句,提完了,事情照旧。久而久之,赵秀英也习惯了,觉得这个嫂子没脾气,拿捏起来最方便。可人哪有真没脾气的,不过是以前还顾着体面。

郭强见气氛不对,赶紧去拉赵秀英:“行了,先回去吧,孩子也困了。”

“我不回!”赵秀英甩开他,“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都别想睡!”

郭小浩见大人吵起来,先是愣着,接着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那哭声又尖又吵,震得人脑仁疼。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郭强赶紧抱他:“回回回,咱现在就回。”

赵秀英还不甘心,站在原地瞪着方晴:“你今天这个样子,我一定告诉妈。”

“你告诉吧。”方晴说,“顺便也告诉妈,以后你们再来,提前说。没人伺候你们了。”

赵秀英气得脸发白,抓起包,拽着儿子就往外走。郭强一边赔着笑,一边抱着孩子跟上。临出门时,赵秀英还回头剜了方晴一眼:“哥,你娶的好老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可这安静也不是什么好安静,像暴风雨过后留下的一地狼藉,表面是静了,底下全是翻腾的东西。

赵启明站在原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非得这样吗?”

“我哪样了?”

“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有意思吗?”

方晴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她也确实笑了,只是笑意很淡:“难看?赵启明,你现在觉得难看了?那我这两年多被人当保姆使唤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难看?”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保姆了?”

“你没有吗?”方晴往前走了两步,“每次你妹妹打电话来,你是不是都替她答应?每次我说累,你是不是都让我体谅?每次她们吃完一桌子狼藉,你是不是永远先去看电视?”

赵启明被问得哑了一下,随即皱起眉:“那我后来不是也跟我妈说了吗?”

“说了,然后呢?”方晴声音发轻了,“你妈骂你一顿,你就退回去了。下次他们还是照来,婆婆还变本加厉,连大姨一家都想往这边领。赵启明,你所谓的说,就是做个样子给我看,是不是?”

这话说得太直了。

赵启明脸色难看,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刻薄?”

“因为我发现,好好说没用。”

方晴说完,弯腰把茶几上的外卖盒一个个收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塑料盒碰到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动。她现在累得肩膀都酸,可她不想在这时候软下来。

赵启明看着她收拾,站了会儿,还是过去帮了一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像两个临时搭伙的人,在收拾一场不属于谁的残局。

垃圾袋扎紧,放到门口。

方晴去洗手,水流冲在手背上,冰凉。她抬头看了眼镜子,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嘴角却绷得很紧。那种紧不是难过,是撑着。

从卫生间出来时,赵启明还坐在沙发上。

“你坐下,我跟你谈谈。”他说。

方晴没拒绝,在他对面坐下。

“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话听着就让人心冷。不是“你受了多少委屈”,不是“咱们怎么解决”,而是“你想怎么样”。好像问题是她制造出来的,而不是一直存在。

方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想过正常日子。”

“什么叫正常日子?”

“下班回家,不用一开门就想着今天又要做几个人的饭。不用听手机一响就紧张,不用周一周三周五周日像上钟一样准备接待。家里来人,提前说一声,互相尊重。做饭也好,家务也好,一起分担。这就叫正常日子。”

赵启明靠在沙发上,眉心拧着:“可我妈那边——”

“你又来了。”方晴轻轻吐出一口气,“每次一说到这儿,你就是你妈。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怎么没想过你?我要不想你,我能一直劝你吗?”

“劝我忍,也算想我?”

这句一出来,赵启明又不吭声了。

人和人之间,有些话真是越说越凉。以前方晴总觉得,只要把道理掰开了讲,对方总会明白。可她现在慢慢明白,不是所有人都不懂,他有时候只是装不懂,因为懂了就得改,改就得得罪别人,太麻烦了。比起来,让她一个人继续忍,好像最省事。

“我最后说一次。”方晴看着他,“你要是还想把这个日子过下去,就拿出个态度。不是嘴上说知道了,不是转头又被你妈一句话堵回来。我不要你为难谁,我只要你把边界立起来。”

“边界?”赵启明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对,边界。谁能来,什么时候来,来了怎么相处,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们家以前没有,那现在就得有。要不然,谁脸皮厚,谁声音大,谁就占便宜。最后吃亏的永远是我。”

赵启明低着头,过了好一阵才说:“你让我想想。”

方晴没再逼他。

她知道,这种人不是一下能变的。说狠了,他会烦;说轻了,他又当没听见。可不管他怎么想,她这边已经退无可退了。

那一晚,两个人又是背对背睡的。

可和之前不一样的是,方晴心里没有那种闷到喘不上气的感觉了。事情虽然闹开了,日子虽然更难看了,但她起码说出来了。说出来,人就不再像被盖在锅里焖着,多少能透口气。

第二天一早,婆婆的电话果然来了。

方晴刚到公司,手机就响个不停。

她看着屏幕,没想躲,接了。

“妈。”

“你还知道叫我妈?”婆婆的声音又尖又冲,“昨晚你冲秀英发什么疯?她回家哭了一晚上!”

“她哭了一晚上,我也忍了两年。”方晴说。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音了,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顶。

很快,婆婆又拔高了嗓门:“你还有理了?秀英是你小姑子,她去哥哥家吃几顿饭,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如果只是吃几顿饭,我不会计较。”方晴把文件放到桌上,走去楼梯间接电话,声音压低了些,却更稳,“问题是,她不是吃几顿,她是把这里当成饭馆。妈,我叫您一声妈,是因为我尊重您。但尊重不是让我无底线地忍。”

“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那您是拿我当晚辈,还是当外人?”

婆婆被她问住,随即更恼:“方晴,你别给我绕来绕去。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容不下秀英?”

“我容得下正常来往,容不下理所当然的占便宜。”

“什么叫占便宜?一家人吃你几口饭,就是占便宜了?”

“如果一家人只知道来吃饭,不知道帮忙,不知道客气,不知道体谅,那就是占便宜。”

电话那头传来重重的一声吸气,接着就是一句:“好,好得很。我算看明白了,你现在翅膀硬了。”

方晴没接这句。

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心跳。她以前最怕婆婆这一套,声音一高,她先怯三分。可现在她突然发现,怕久了,麻木了,也就那样。

婆婆还在那边说:“你别忘了,你嫁的是赵家。嫁进来,就得懂赵家的规矩。”

“那也请您记住,我不是卖进赵家的。”方晴说,“我和赵启明结婚,是过日子,不是签卖身契。”

这回轮到婆婆彻底没话了。

几秒后,电话“啪”地被挂断。

方晴捏着手机站了会儿,手心全是汗。她把手机锁屏,慢慢呼出一口气。说不紧张是假的,说不害怕也是假的。可说完以后,整个人反而轻了些。

回到工位,小美抬头看她:“晴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接了个电话。”

“家里的?”

“嗯。”

小美一看就懂,递给她一杯热水:“喝点吧。”

方晴接过来,杯子烫手,暖意一点点往掌心里钻。

这一整天,她都没怎么分神,工作反倒效率高了不少。大概人到了某个节骨眼上,会突然清醒。以前她总是两头顾,生怕这边掉了、那边碎了,结果是两边都把她往死里扯。现在她明白了,先把自己站稳,才有资格谈别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启明发来一条微信。

“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很生气。”

方晴看了一眼,没急着回。

过了会儿,第二条又来了。

“晚上回去再说。”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只回了一个字。

“好。”

晚上回到家,难得清静。

门一开,屋里没有孩子叫,没有电视声,也没有玄关多出来的鞋。那一刻,方晴甚至有点不习惯。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慢慢换鞋进屋。

赵启明已经在家了,坐在餐桌边,桌上居然摆着两盘菜。

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椒土豆丝。

卖相很一般,蛋炒得有点老,土豆丝粗细不匀,一看就不是常做饭的人做的。

“我下班早,买了点菜。”赵启明说,神情有点别扭,“你……凑合吃。”

方晴看着那两盘菜,半天没说话。

不是感动,就是有点意外。四年了,他头一回像模像样做晚饭。

“你做的?”

“嗯。”他说,“照着视频学的。”

方晴把包放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夹了一口土豆丝,咸了点,但能吃。

“还行。”她说。

赵启明像是松了口气,也坐下来。

两个人默默吃了几口饭,气氛算不上多好,但起码没吵。

吃到一半,赵启明忽然开口:“我今天想了一天。”

“嗯。”

“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方晴抬头看他。

他有点不自在,低头扒了口饭才继续:“以前我总觉得,家里人来来往往很正常,尤其秀英就这么一个妹妹,我妈又偏着她,我从小到大也让习惯了。可我没站在你这边想过,很多事都压到你一个人头上了。”

这话要是放在从前听见,方晴大概会鼻子一酸。可现在,她只是静静听着。

“昨晚你没回来,她们真就在那儿等着。”赵启明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你平时要面对的是这种局面。我去问秀英要不要点别的,她还说,‘等嫂子回来做就行了’。当时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方晴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开口,那些委屈就又往上翻。

“今天我妈打电话骂我,骂了半个多小时。”他放下筷子,揉了揉脸,“我以前一挨骂就退,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其实说白了,是我把你推出来顶了。”

这话终于像句人话了。

方晴看着他,过了会儿才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赵启明沉默几秒,说:“以后秀英他们要来,得提前说。一周最多一次。来了不点菜,不留到太晚。吃完饭一起收拾,不然就别来。还有大姨那边,我妈要是再往咱们家带人,我不答应了。”

方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

“你能做到?”

“我试试。”

“不是试试。”方晴放下筷子,“赵启明,这不是试卷,不是考不好还能下次努力。这是日子。你这次要是还跟以前一样,今天说了,明天又缩回去,那我不会再等。”

赵启明被她看得有点发虚,半晌才点头:“我知道。”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以后,赵启明主动站起来收拾碗。方晴坐在那儿没动,看着他把盘子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笨手笨脚地洗。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漫了一水槽,他还手忙脚乱找抹布。

看着这一幕,方晴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解气,也不是温馨。

就是觉得,有些事本来早就该这样。两个大人一起过日子,本来就该一起承担。可偏偏她一个人扛了太久,久到连他洗个碗都像稀奇事。

接下来几天,赵秀英没再来。

婆婆也没再直接打电话,估计气还没消。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空。方晴下班以后,不用急着绕去菜市场买一大堆菜,也不用一进门就扎进厨房。她甚至有一天在小区门口买了一束便宜的洋桔梗,插进餐桌上的玻璃瓶里。浅粉色的花开得很散,配这间不大的屋子,居然挺好看。

周五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的时候,赵启明看了那束花一眼,说:“以前怎么没见你买花?”

方晴低头削着苹果,淡淡地说:“以前没那个闲心。”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赵启明安静了。

到了周日,赵秀英还是来了电话。

不过这次没直接说过来吃饭,语气也没前几次那么横。

“哥,你在家吗?”

电话开的免提,方晴就在旁边听着。

“在,怎么了?”赵启明问。

“也没什么,就是……小浩想你了,想去你那儿玩会儿。”

方晴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赵启明看了她一眼,说:“今天不太方便。”

电话那头明显没想到他会拒绝,停了两秒:“啊?怎么不方便?”

“我和方晴有安排。”

“什么安排啊?就玩一会儿,又不是吃饭。”

“玩也不方便。”赵启明声音不高,但难得没松口,“以后你们要来,提前一天说。今天临时说,不行。”

赵秀英语气一下就变了:“哥,你现在也这样了是吧?是不是嫂子在旁边教你的?”

“跟她没关系,是我说的。”

“行,行,我明白了。”赵秀英冷笑,“有了老婆忘了妹,真行。”

“秀英。”赵启明语气沉下来,“别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错了吗?”

“你要是再这样,以后更没法来往。”赵启明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接着就挂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方晴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递给赵启明一半。

“你刚才说得还行。”她说。

赵启明接过去,苦笑一声:“我手心全是汗。”

“正常。”方晴咬了口苹果,“你第一次不顺着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居然也笑了:“还真是。”

那一瞬间,气氛难得松下来一点。

不过方晴心里很清楚,这事没完。赵秀英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死心,婆婆也不会因为一次碰壁就放弃。很多人就是这样,占便宜占久了,会把别人的退让当成应该,一旦你把门关上,她就会觉得你欠了她。

果然,第二周,婆婆带着大姨要来的事又提起来了。

这回是在家庭群里说的。

婆婆发了一条语音:“启明啊,你大姨下周过生日,想顺便到你们那边坐坐,大家一块吃顿饭。人也不多,就你大姨、大姨夫、表哥表嫂,再加上我们几个。晴晴提前准备一下。”

群里赵秀英立马跟上:“对啊,人多热闹。”

方晴看着那条语音,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她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赵启明在群里回了一句:“家里坐不下,也忙不过来。这次我们出去吃,我订饭店。”

群里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婆婆发了个问号。

“去饭店多浪费钱?家里做做不就行了。”

赵启明这次回得很快:“家里做不了。”

婆婆又发:“怎么做不了?以前不都做了?”

这句话看得方晴眼皮都跳了一下。

是啊,以前不都做了。就因为以前做了,所以她们才觉得以后也该做,永远都该做。

赵启明回:“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

短短几个字,群里彻底没动静了。

半分钟后,婆婆退群了。

赵秀英也跟着退了。

方晴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又有点想笑。闹成这样,其实说穿了不过是因为她不再肯当那个老实人了。

“你妈退群了。”她晃了晃手机。

“退就退吧。”赵启明坐在她旁边,声音有点疲惫,“她每次这样,过阵子就好了。”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他说完,看了方晴一眼,“要不然,我就得舍你。”

这话让方晴怔了一下。

她没接,只是低下头,慢慢把手机锁屏。

很多时候,关系里最伤人的不是争吵,是一个人永远排在别人后面。现在这个排序终于动了动,哪怕只是动了一点,也比从前强。

再后来,大姨的生日真的改到了饭店。

那天一大家子坐了两桌,婆婆全程脸色都不算好,赵秀英也不怎么搭理方晴,可到底没人再张口让她去买排骨、挑虾、煲汤。她只需要换身得体衣服,坐下吃饭,偶尔应几句话。饭后大家散场,各回各家,也没有谁留下来把烂摊子丢给她。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夜风一吹,方晴忽然觉得轻松得有点不真实。

她站在路边等车,抬头看见街边商场的玻璃映出自己的影子,背挺着,人也没那么灰扑扑了。那一瞬间她才发现,不是日子多难,是你被困在一个位置太久,就会忘了自己本来还可以有别的活法。

回家的路上,赵启明问她:“以后……咱们就这样?”

“哪样?”

“该拒绝的拒绝,该来往的来往,不再像以前那样。”

方晴想了想,说:“先这样吧。”

“先?”

“嗯,先。”她转头看向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看你能坚持多久。”

赵启明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低低地说:“我知道你还没完全原谅我。”

“不是没完全原谅。”方晴很平静,“是我现在不想靠原谅过日子。我想看行动。”

车里安静下来。

可这安静,不再像以前那么压人了。

到家以后,方晴先去阳台把前几天买的花换了水。花有几枝已经谢了,软塌塌地垂着,她把它们挑出来,剩下的重新插好。月光落在玻璃瓶上,亮亮的一圈。

她忽然觉得,人其实跟花差不多。你老是被人掐着花期,被人当成随手可摘可踩的东西,早晚会蔫。可要是给自己挪个位置,换口气,哪怕开得晚一点,也还是能开。

那天晚上睡觉前,方晴翻出了之前那个记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菜钱、水果钱、燃气费,还有那些为了招待别人添出来的开支。她一页页翻过去,最后停在空白页上,重新写了几个字。

“方晴的日子。”

下面第一条,她写的是:

“从今天起,不再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写完,她看了几秒,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窗外很安静,屋里也安静。

没有催饭的电话,没有点菜的声音,也没有谁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五点半准时到”。

方晴躺下去,拉好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事不算彻底结束,往后可能还会有反复,婆婆会不高兴,赵秀英会阴阳怪气,赵启明也未必每次都能顶得住。可她已经不一样了。她不是那个擦着油渍、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的方晴了。

有些门,一旦关上,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随便敞开。

有些人,一旦学会拒绝,就很难再退回去。

至于以后会怎样,慢慢看吧。日子本来就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不是谁一句“一家人就要多走动”就能把所有委屈抹平。她吃过的亏,流过的泪,熬过的那些晚上,都不是白熬的。

至少这一回,她替自己说了话。

也总算把自己,从那张永远忙不完、收拾不尽的饭桌前,往后拉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