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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又一山人(原名:黄炳培)逾四十载的职业生涯里,他一次次见山、上山、又下山——山是起点,亦是归处。从广告界叱咤风云,到梦中惊醒的转折,山人携“红白蓝”走遍世界,数十年如一日以影像修行,将山与树的精神融入创作……行过半生,他与太太Jessie在京都山前,落下一处心安之所,从此看山, 便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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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山人

THE HOST / DESIGNER

又一山人,原名黄炳培,1960年生于香港。33岁那年的一场梦,让他为自己另取“又一山人”之名——以明末清初画家八大山人为镜,将商业创作交给黄炳培,个人创作表达留给又一山人。从广告创意人到艺术家,他不断地上山又下山:他曾在1994年为王家卫的《重庆森林》设计海报,后凭《红白蓝》系列代表香港参展威尼斯艺术双年展;他拍遍亚洲各地烂尾楼以探讨发展之殇,又于3·11震后逆行赴日,以《再生花》揭示生命的平等与循环,他为树写“讣告",把画布“种”土里,让枯木开出“花”.....2019年,他于香港文化博物馆举办大型个展《时间的见证》,其作品更被多所艺术馆收藏,其中包括香港M+博物馆及伦敦V&A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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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兼设计师又一山人

(黃炳培,Stanley Wong)

在他日本京都的家中。

他身穿132 5. Issey Miyake系列的

Flat设计款外套,

该外套采用再生PET材料,

可以完美折叠成扁平正方形,

围巾来自Stanley的老朋友山本耀司。

一侧摄影作品是李志芳(Patrick Lee)的创作,

他将相机对准空气中的尘埃

并以闪光灯捕捉到的画面。

十年前,又一山人做了一个决定:减少商业创作,去旅居。彼时,他已在广告与设计行业打拼多年,创作了为人熟知的作品,他愈发觉得“该下山了”。于是,他与太太Jessie在东山脚下、一处寺庙与神社错落的古区买下一座房子,门前是运河潺潺、樱树掩映的哲学之道,好友的居所也在数步之外。

“六十岁后,我们着手建造另一个家,”山人说道,“年岁渐长,我们发现京都的节奏远比香港更适合自己。”在香港,他们像大多数人一样习惯了快节奏、高效率的生活。“但到了某个年纪,我会想自己到底在追什么?”他和太太不约而同地想放慢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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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山人自1990年代开始,

将他“看山”的观念化作他的摄影日常,

并于2020年开始将这批照片组合发表,

由线装书册,直至摄影录像装置。

并游走于中国众多城市艺术馆和伦敦画廊

(现正香港艺术馆联展展出)。

以城市日常的感受,

传达正念和转念的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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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山人以山为名,半生也在与山同行。三十多年前那场被惊醒的梦,梦里他只向亲友交代卖了多少房子与产品——那一刻,他决定“上山”。而早在梦之前,他已开始在生活中捕捉“山”的形态——地上的水渍、墙上的裂缝、生长的爬藤,甚至股市的曲线,都在他镜头下呈现出山的轮廓。

此后二十年,他以“又一山人”的名义不断攀登艺术高峰,那时候山是隐喻,是修行,是红白蓝,是烂尾楼,是“见山不是山”,直至六十岁办完回顾展,“下山”的他以另一种眼光重新看山。“你不能飞过去,你要先下山,再上另一座山。”他曾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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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花,便是花》与《我看山,便是山》

可以视为同一脉络的延伸。

塑料袋、纸屑等非植物材料竟“伪装”成花卉,

又一山人借视觉错觉传递:

家并非指向物质,

而是心灵的归属。

《我看花,便是花》首次以独立作品形式

在2024年香港国际摄影节的展览

《万象有光:家園想像》公开亮相,

该展览邀请15位本地摄影师参展,

并围绕“家”的主题展开探讨。

面对同样的水渍、铁网、木椅,他从“发现”转变为“放下”,山不再隐喻,也不执着于表达,它只是它自己,也是山人内心的观照——一种向内的安住。正如他为艺术摄影《我看花,便是花》写下序言:“心中有花,当下赏花。心中有家,安住在家。”

《我看花,便是花》也源于对内心的观照:从“看山”到“看花”,皆以日常景物为载体,表达“心外无物”的禅思,这与他在京都安家后的心境高度契合——在寻常事物中照见内心的山水与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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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

从客厅看向庭院的视角,

茶几上摆放的传统日本饰物中,

包括由又一山人创作的作品集

《Time will Tell》。

下图,从左到右:

一幅卷轴图像作品悬挂于

客厅沙发后方的墙上,

来自又一山人与日本花道艺术家Shuhô,

合作的“再生花”(Reborn Ikebana)系列作品之一,

系列使用枯花进行创作。

木制家具和黑色灯具来自無印良品,

画作出自一位1990年代的艺术院校毕业生,

是又一山人在伦敦苏豪区工作时结识。

在京都居住时,夫妇俩常常凭窗观望灵鉴寺的屋檐与庭园。寺庙每年只在春秋两季各开放两周,它正安静地铺展在眼前,成为这栋房子最动人的景致。右边则是始建于1654年的“尼门迹寺院”,他曾是皇室及贵族女性出家后的修行地。

窗外安静如常,屋内也自有节奏。“年轻时我们去东京,八点出门,行程排满,现在就不过多规划,看天气决定要不要出门,看着庭院那棵树聊天、画画、看书、拍照。”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试着把京都的心境带回香港,眼前还是车流和人潮,但我们尽量不被‘都市’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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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设有推拉门分隔卧室以及一旁的起居空间,

观音菩萨画像出自又一山人妻子Jessie之手。

地毯由又一山人创作,

它模仿的是他创业以来,

自己房间用了20年的乒乓球场工作桌,

织毯匠人根据他所提供的照片,

就连当初桌上的咖啡杯水渍印记

也巧妙地编织出来,

这张以乒乓球桌为灵感而设计的艺术地毯,

曾作为2023年深圳"80 x 80"展览的一部分展出。

由此致敬又一山人的艺术总监朋友、

85岁的平面设计师浅叶先生(Asaba-san),

他是乒乓球的狂热爱好者。

又一山人既已下山,但心仍然入世,他在香港的热闹与古都的静谧之间找到平衡。京都的屋宅几乎由他亲手改造。房子原是一座大宅,改建后分为六间两层结构的独立小屋,占地约93平方米。他特意选了第三间,这样就可以从建设阶段就参与改动,他甚至亲手绘制了室内到花园的图纸。“从石头怎么摆、青苔怎么分布、那棵松树要什么形态,我都一一画了出来,再请园艺专家帮我们实现。”他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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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形桌子购自京都一家古董店。

木碗是一件未完成/未上漆的木八(Kihachi)作品。

地毯上的藤编座椅(Zaisu)由黑岩靖志设计,

曾在1964年东京优良设计展上亮相。

座蒲团(Zabuton)为源自12世纪的传统设计。

在改造时,他尊重房子原有的精神,同时兼顾自己与太太的生活习惯:他保留与建筑群统一的外泥墙和瓦片,并将建筑主体前移,腾出约40平米的庭院,再打通书房与卧室,仅以一扇推拉门相隔;因担心膝盖不适,他将日本传统楼梯的陡直坡度改缓,又把窗户改大而非沿用日本传统的小窗,却不追求全然的明亮。

当日光透过障子渗入室内,与墨绿色墙壁交织成一片浓淡相宜的阴翳,恰如他常挂在嘴边的、禅意的歌词:白天一半,晚上一般,善良一半,邪恶一半,男人一半,女人一半,真的一半,假的一半......你一半,我一半,这个世界,谁也无法统一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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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窗前,

布面窗帘是又一山人自己设计的,

木制家具均为無印良品。

事实上,在改造房子的过程中,又一山人对此深有体会。“改造时遇到了一些挑战。日本人并不理解我们为什么把卫生间设在楼上,也不理解我们对窗户和门框线条对齐的要求——他们有自己的一套。”他笑说。

这种相对的关系反而维持了某种和谐。“一个人若是过分突出自己,冲突便不可避免,我相信这种相互依存、一半一半的关系。说我做得不错还能拿奖,但行业整体呢?它在进步吗?我在乎的是这个。行业如是、城市如是,世界也如是。”他坦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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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到右:

用餐区采光充足,可以欣赏庭院的赤松,

落地窗前的竹帘是传统的

久保田美联堂(Kubota Birendo)制品,

该店自1883年起便持续生产此类竹帘。

花瓶是古董,

铁器是南部铁器,

碗中盛放着收集的落叶,

餐桌餐椅来自無印良品;

大型陶瓷罐由林嘉欣(Karena Lam)

和陈幼坚(Alan Chan)合作创作。

餐桌上的手工制作木盒,内装12本书,

由又一山人献给曾给予他职业生涯灵感

的日本创意人士,

这件作品名为“向大师致敬”,

是他为展览"黄炳培及又一山人/双人展"

(two men show/stanley wang x anothermountainman)所创作,

2015年于东京ggg设计艺廊展出。

餐桌旁,一组东京Time & Style的木盒上,

静静摆放着一只字符显示

“NOW”(当下)的翻页钟。

由又一山人于2011年创作的装置作品,

名为《活在当下2: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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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洒进餐厅,木质家具散发温润色泽,桌面上静置着一只装满落叶的碗和一个手工木盒——盒中12本书,由又一山人献给曾予他灵感的日本创作人,包括川久保玲、杉本博司等。“我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半他人启发,一半自身选择,就像人与树相互影响,各占一半。”他解释道。

其中建筑师藤森照信是特别的一位,“看到他在树上建了一间茶室,我才明白,原来生活空间可以是这样的,人与树的关系竟然如此直接。”伸手可触叶,侧耳可听风,人可与树共生,甚至成为树的一部分。于是,他与太太在庭院栽下一棵微微弯曲的赤松,每年修剪两次,“像帮树剪头发,”他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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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意庭园由又一山人设计,

由株式会社植雅(Uekiya Co.)协助完成。

树屋悬空,他安于树下,“全屋最有价值的,就是这棵树。”夫妇俩常在屋内观看树的四季变化,在树下思考无常。它一半扎根土地,一半伸向天空,一半吸收,一半给予,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人如何在自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又一山人提到自己曾在一座苏格兰古堡前,对着草地上唯一一棵大树说:“如果做不了人,我想做一棵树。”树与他的缘分极深,1992年,他曾为单棵树设计讣告;设计庭院时,他精准勾勒出脑海里的松树,园艺师竟找到一棵一模一样的,“帮我找树的园艺老师,正是花道师佐野珠宝穿针引线所介绍的,我们曾经在‘30×30’的艺术项目中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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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山人,《再生花》

(reborn ikebana, 2011)

他与佐野珠宝(Shuhô)在2011年3月19日

完成了作品共创。

作品用拾来的枯枝和凋谢的花材完成,

将“死亡”视为生命的一部分而非终结,

佐野在创作时从未旋转花盆调整角度,

作品却360度立体呈现,

这揭示了花道创作中“心”的力量

远超过“眼”的局限。

提起这段合作往事,又一山人感慨万千,《再生花》原定在京都银阁寺拍摄,出发前却发生了“3·11”大地震,“所有人都劝我取消行程,但我最终还是决定如期前往,我觉得这是一种尊重,且我们创作的主题是‘再生’,这是天意安排。”

作品以七个阶段呈现“生命的循环”——从枯死到初生,以“无常”观照生死,以“再生”传递希望,就像京都并不执着于无情地更新,也未被不合时宜的事物所束缚,又一山人五十岁下山,在京都安另一个家,种一棵树,看四季更替,想生死循环,他选择了更适合的位置继续看这个世界。他还在创作,还在思考,还在看山。

摄影 | Mark C. O’Flaherty

采访、文 | 栗子

编辑|LJ

设计 | Kar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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