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年,我打包了泉州老宅的茶具和铁观音,坐动车晃到温州。
车窗外闽南的红砖厝慢慢退远,浙南的山影压过来。
心里想的是,换个地方过日子,能有多大差别。
第一年住下来,最先察觉的不是风景,是空气。
泉州的海风咸湿,衣服晾出去总带着一股海蛎壳的腥味。
温州的空气不一样,潮是潮,但潮得润,像泡在绿茶汤里。
早晨推开窗,山雾从瓯江那边漫过来,凉丝丝的,吸一口,嗓子眼儿都舒展。
楼下早餐铺子卖糯米饭,蒸笼一掀,白气扑脸。
老板抓一把糯米,撒上油条碎和肉松,捏成团递过来。
头一回吃,心里嘀咕:这玩意能顶饱?
咬一口,糯米软糯,油条脆响,肉松咸香,三样东西在嘴里打架。
后来才知道,温州人管这叫“饭团”,是正经早饭,不是点心。
吃完一个,撑到中午都不饿。
温州话比闽南话还难懂。
泉州话好歹能猜个大概,温州话一出口,像听天书。
菜市场里,阿婆指着带鱼喊“白鱼”,我愣了半天。
卖菜的姑娘笑,用普通话翻译:“她说这个新鲜,清蒸好吃。”
慢慢学了几嘴,现在能说“多少钞票”“好吃显”,人家听了乐,我也乐。
温州人管“显”字当感叹号用。
“好显”就是好极了,“慢显”就是慢得很。
这个字有股子劲儿,像温州人做事,不拖泥带水。
要说历史,温州城有故事。
东晋时郭璞选址建城,说这里“依山傍水,曲流环绕”,按北斗七星布局。
城里七座山,对应七颗星,瓯江是银河。
老话说,温州城是“天上落下来的棋盘”。
现在站在松台山顶往下看,老城街巷弯弯绕绕,确实像棋盘格子。
郭璞当年还说,五百年后这里会出大人物。
后来南宋永嘉学派在这扎根,提倡“事功”,讲究实干,不空谈。
这股子风气,到现在还留在温州人的骨子里。
再说吃。
泉州小吃多,面线糊、土笋冻、海蛎煎,样样有。
温州小吃也杂,但路子不一样。
泉州靠海,海鲜为主;温州山里海里的东西都来。
糯米饭、灯盏糕、猪脏粉、鱼丸汤,一样接一样。
灯盏糕是油炸的,外皮金黄,里面包萝卜丝和肉末。
咬一口,皮脆馅烫,嘴角流油。
猪脏粉听着吓人,其实是猪肠粉,汤头浓,肠子洗得干净,吃起来不腥。
鱼丸汤最绝,鱼丸弹牙,汤清味鲜,冬天喝一碗,后背冒汗。
住久了发现,温州人过日子有股子“不认命”的劲儿。
泉州人闲适,泡茶聊天能坐一天。
温州人闲不住,退休了还琢磨着干点啥。
邻居老张,六十多岁,每天早起爬山,回来练书法,下午去社区教小孩写毛笔字。
他说:“人不能闲着,闲着就废了。”
这话糙,理不糙。
也有不习惯的地方。
温州冬天比泉州冷,湿冷,骨头缝里都凉。
泉州人过冬靠一身正气,温州人靠空调和暖手宝。
头一年冬天,我裹着羽绒服还哆嗦,看本地人穿件薄外套,心里佩服。
第二年学乖了,备齐了电热毯、暖风机,才算熬过去。
温州的路窄,车多,堵起来没脾气。
泉州老城也堵,但堵得慢悠悠,大家不急。
温州堵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司机探出头喊:“走不走啊!”
外地人听着凶,本地人知道,这是日常,不是吵架。
慢慢习惯了,堵车就听广播,学几句温州话,时间过得快。
两年下来,最大的变化是心态。
在泉州,日子像老茶,慢泡慢品。
在温州,日子像新酒,烈,有冲劲。
不是说哪个好,是活法不一样。
泉州教会我慢,温州教会我快。
快有快的好,慢有慢的妙。
现在回泉州,老邻居问我:“温州怎么样?”
我说:“空气好,东西好吃,人勤快。”
他们不信,说温州人太拼,没意思。
我说:“拼有拼的活法,闲有闲的过法,都是日子。”
离开泉州那天,我带了半斤铁观音。
到了温州,泡出来的茶,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可喝下去,总觉得多了点东西。
大概是瓯江的水,温州的空气,泡进了茶里。
这两年,我没变,是活法变了。
这哪是挪个窝,分明是换活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