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7年的大雪封了东北林区的道。

大队长把我这个南方来的男知青,硬塞进了村尾王秀菊的屋。

这女人是个出了名的寡妇,丈夫死在林子里,她手里成天拎着把砍柴斧。

同睡一铺大炕的第一天,她在炕中间画了道刺眼的白线:“过线,腿打折。”

我受不了这窝囊气,写信让我爹找关系捞我走。

半个月后信到了,信纸上只有干巴巴的一句话:“你自己掂量着办。”

把信扔进灶坑的那一刻,我看着炕那头脱棉袄的寡妇,这寒冬腊月的夜,到底该怎么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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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得像刀子。

赵一庚从解放牌卡车上翻下来的时候,腿弯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壳子里。雪没过了膝盖,拔出来的时候,鞋帮子里全是冰碴。

他裹着那件从南方带来的薄棉大衣。大衣是灯芯绒的,在老家穿挺气派,到了这东北林区,就跟一层窗户纸没两样。风一吹,直接透心凉。

前面领路的是大队长刘铁棍。这人穿着翻毛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走起路来像头熊。

“快点挪步!这叫白毛风,在外面站半个钟头,耳朵就得冻掉!”刘铁棍回头吼了一嗓子,嘴里喷出一大团白气。

赵一庚拖着他的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包里有一床薄棉被,几本书,还有两套换洗衣服。冷。除了冷,他感觉不到别的。鼻涕刚流出来,就在上嘴唇冻成了硬块。

知青点在村子中间。那是三间土坯房。

刘铁棍一脚踹开门。一股浓烈的酸菜味、汗脚味混着劣质旱烟的刺鼻气味,轰地一下扑到了赵一庚的脸上。

屋里的大炕上挤得满满当当。十几个男知青像沙丁鱼一样挨着。连地下都铺了草席,躺着人。火墙烧得不旺,屋里的人都穿着棉袄哆嗦。

“大队长,真塞不下了。昨晚王胖子翻身,直接把李秃子挤到了地下。再进人,非得摞着睡不可。”一个满脸麻子的知青坐起来抱怨。

刘铁棍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黑乎乎的痰液在泥地上滚了一圈,沾满了灰。

“操。这帮鳖犊子办事不靠谱,说分五个,给老子塞过来十二个。”刘铁棍搓了搓冻僵的脸,转头盯着赵一庚上下打量。

赵一庚的脸冻得发青,嘴唇直哆嗦,话都说不出来。

刘铁棍骂骂咧咧地往外走:“跟我走。把你放知青点,明早我就得给你收尸。”

赵一庚只能再次扛起帆布包,跟着刘铁棍走进了风雪里。

他们穿过大半个村子,一直走到村尾。这里孤零零地立着一个院子。

院墙是用木栅栏围的,上面挂着冰溜子。院子里拴着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狗看见生人,连叫都懒得叫,只是呜咽了一声,把头往雪堆里扎。

刘铁棍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那扇破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屋里光线很暗。正中间是个大泥灶,灶坑里跳动着微弱的火苗。大锅里咕噜咕噜地煮着什么,散发出一股苞米面混着猪糠的怪味。

灶台前站着个女人。

女人穿着件灰黑色的粗布棉袄,袖口挽到手肘。她手里倒握着一把砍柴的斧头,斧刃上还沾着木屑。听见动静,女人猛地转过头。

这是赵一庚第一次见到王秀菊。

她的脸很瘦,颧骨有点高,皮肤是常年被风雪吹打出来的粗糙感。但不难看,眼睛很亮,带着一股子狠劲。像只随时准备咬人的野猫。

“铁棍叔,你这啥意思?”王秀菊没有放下手里的斧头,眼神在赵一庚身上刮来刮去。

刘铁棍大喇喇地走到火墙边烤手:“知青点装不下了。今年柴火紧,村里也没有空屋子能生火。这南方来的小子身子骨弱,放这儿跟你凑合凑合。”

王秀菊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斧头在半空中抡了个半圆。

“铁棍叔,你拿我当啥了?我屋里就一铺炕。你让个大男人睡我炕上?村里那帮光棍的吐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刘铁棍不耐烦地摆摆手:“死人重要还是面子重要?全村就你家这屋子宽敞,你男人死后,这炕空着一半。你不让他住,他今晚就得冻死在雪地里。出了人命,公社找我算账,我他妈先找你算账!”

王秀菊咬着牙没说话。她死死盯着赵一庚。

赵一庚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年轻人的自尊心窜了上来。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我不住这!我回知青点睡地下!”

刘铁棍上去就给了赵一庚后脑勺一巴掌。

“睡地下?今晚零下三十度,你那薄被子连个屁都顶不住。你当你还在南方过家家呢?给我老实待着!”

刘铁棍骂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指了指王秀菊:“秀菊,大队不白让你收留他。今年秋收,多给你划两百斤口粮。”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冷风被隔绝在外。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大锅里苞米面粥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

王秀菊拎着斧头,走到墙角。从一个破笸箩里抓起一块白垩粉。

她走到那铺占了半个屋子的大炕前。这炕是用土坯脱的,很大,睡四五个人不成问题。炕头连着灶坑,是热的。炕梢靠着窗户,上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王秀菊脱了鞋,上了炕。手起刀落,“砰”的一声,把斧头砍在了炕中间的那张旧木桌上。

接着,她拿着白垩粉,在炕席的正中间,从头到尾,画了一条笔直的粗白线。

白色的粉末在灰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画完,王秀菊跳下炕,指着靠窗那冷得像冰窖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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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那边。靠近窗户。那边冷,你多穿点死不了。”

赵一庚站在原地没动,脸色涨得通红。

王秀菊把斧头从木桌上拔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声音冷得掉冰碴子:“听好了。过线,腿打折。敢动歪心思,根给你铰了。听懂没?”

赵一庚咬紧了后槽牙,拎起自己的帆布包,甩在了靠窗的那半边炕上。

第一夜,赵一庚没脱衣服。

他穿着那件灯芯绒大衣,把自己裹在薄棉被里。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像锥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炕梢没有一点热乎气,身下的炕席冰凉刺骨。

他冻得牙齿不停地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炕的另一边,王秀菊吹灭了煤油灯。黑暗中,能听到她脱下棉袄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平稳的呼吸声。

她睡在靠近灶眼的那一头,那里暖和。两人中间,隔着那道白线,还有王秀菊放的一个装满破烂衣服的粗布包袱。

赵一庚一夜没合眼。屈辱感和寒冷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大网把他死死罩住。

第二天一早,王秀菊天没亮就起来生火做饭。赵一庚从被窝里爬起来,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他的脚趾头已经没了知觉。

王秀菊盛了一碗苞米面粥,放在炕桌上,看都没看他一眼,端着自己的碗蹲在灶坑边哧溜哧溜地喝。

赵一庚看着那碗黄澄澄的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饿。他拿起筷子,强忍着粗糙的苞米面划过嗓子眼带来的刺痛,把粥灌了下去。

吃完饭,大队吹哨上工。

赵一庚分到的任务是刨冻土。林区要修一条运木头的路。土都被冻得比石头还硬。十字镐砸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子,虎口震得发麻。

不到半天,赵一庚的两只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血水流出来,和土混在一起,结成了血痂。他挥不动镐头了。

周围的社员都在看笑话。

“这南方来的白面书生,连个娘们都不如。”

“看他那握镐的姿势,跟拿绣花针似的。”

赵一庚低着头,装作没听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山风一吹,直接冻在了睫毛上。

中午休息。大家都蹲在背风的山沟里啃干粮。

赵一庚没有干粮。他早上出来得急,王秀菊也没给他带。他就那么傻站着,看着别人吃。肚子饿得直抽筋。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砸在他怀里。

赵一庚低头一看,是半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烤苞米。

王秀菊蹲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嘴里嚼着另外半个苞米,眼神看着远处的林子。

“没用玩意儿,吃!吃饱了干活,别连累大队扣口粮。”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刺耳。

赵一庚拿着那半个苞米,想扔回去,但肚子叫得更响了。他转过身,背对着王秀菊,用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抠下苞米粒,塞进嘴里硬嚼。

收工回村后,赵一庚第一件事就是找大队部的会计借了信纸和信封。

他坐在冰冷的半边炕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给父亲赵德兴写信。

钢笔水冻住了。他只能把钢笔放在嘴里哈气,哈热了写几个字,冻住了再哈。

“爸,这地方不是人待的。冷得要命。大队把我安排在一个寡妇家里住。同睡一个炕。村里人都拿有色眼镜看我。我干不动这里的活,手全烂了。您去找找李叔,或者找找以前厂里的关系,把我调回城里吧。不管去哪个厂当学徒都行。再待下去,我真会死在这里。”

写完信,他贴上八分钱的邮票,第二天一早等在村口的公路边,亲手交给了公社来收信的邮递员。

信寄出去之后,赵一庚仿佛有了盼头。他觉得父亲一定有办法。父亲是个精明人,在城里的棉纺厂当车间主任,认识的人多。只要家里使使劲,他很快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王秀菊依然像防贼一样防着他。那条白垩粉画的线,每天都会被她重新描一遍。

两人白天的交流极少。除了干活,就是吃饭。王秀菊做的饭永远是苞米面、高粱米、腌酸菜。偶尔有点荤油,她也全刮到自己碗里。

村里的风言风语开始多了起来。

大队部领农具的时候,总有几个二流子冲着赵一庚挤眉弄眼。

“小赵,昨晚寡妇的被窝暖和不?”

“那娘们可是个白虎星,克夫的命。你这小身板,别被榨干了!”

赵一庚气得浑身发抖,想上去跟他们打一架,但看看自己瘦弱的胳膊,只能忍气吞声地走开。

这天夜里,月亮很亮,把屋子照得雪白。

赵一庚照例裹着大衣缩在炕梢。刚迷糊过去,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声音的坏笑。

“秀菊!开门啊!哥几个给你送温暖来了!”

是村里出了名的无赖二赖子。平时偷鸡摸狗,仗着有几个兄弟,在村里横行霸道。

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洞。一阵刺骨的风吹进来。

“寡妇门前是非多。你那个小知青管用吗?不如开门让哥哥们进去,保准让你舒坦……”污言秽语顺着窗户缝钻进屋。

赵一庚猛地坐了起来。

炕那头的王秀菊动作更快。她连棉被都没披,穿着粗布衬衣就跳下了炕。

黑暗中,赵一庚看到她一把抓起立在门后的顶门杠,那是一根鸭蛋粗的白蜡木棍。

“一群狗娘养的!活腻歪了是不是?”

王秀菊一把拉开屋门,风雪夹杂着月光涌了进来。

院子里站着三个黑影。二赖子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个手电筒。

“哟,秀菊脾气还挺大。怎么着,今晚想挑哪个?”二赖子往前凑了一步。

王秀菊根本不废话,抡起手里的白蜡木棍,照着二赖子的肩膀就砸了下去。

二赖子没防备她真敢动手,躲闪不及,肩膀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棍,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臭娘们!你敢打我?哥几个,给我上,把她弄屋里去!”二赖子捂着肩膀往后退,指挥旁边两个人。

那两个混混也急了,一左一右朝着王秀菊扑过去。

王秀菊一个人哪打得过三个大男人。棍子被其中一个混混死死拽住。二赖子趁机绕到后面,一把薅住了王秀菊的头发。

王秀菊疼得闷哼了一声,但死活不松手,抬起脚就往前面那人的裆部踹。

赵一庚坐在炕上,浑身发抖。他害怕。他从小到大连架都没打过几次。

但他听到了王秀菊那声闷哼。

那是一种强忍着绝望的拼命声。

脑子里的血“轰”地一下冲到了头顶。赵一庚跳下炕,连鞋都没穿好。他环顾四周,一眼看到了墙角铲炉灰的大铁锹。

他一把抄起铁锹,冲出了门。

雪地刺痛了脚底。

二赖子正把王秀菊往雪堆里按。

“滚犊子!”赵一庚大吼一声。这声音都破音了,带着变声期少年的嘶哑。

他闭着眼睛,抡起那把长柄铁锹,照着二赖子的后背就拍了下去。

“啪”的一声闷响。

铁锹的平拍力道极大。二赖子被打得往前一个狗啃屎,直接趴在了雪地里,啃了一嘴的冰碴子。

另外两个混混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平时连路都走不稳的南方知青,此时正举着铁锹,像个疯子一样喘着粗气。

赵一庚的手在抖,铁锹柄在月光下晃动。

“滚!再不滚,我拿铁锹铲死你们!”赵一庚的眼睛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二赖子从雪地里爬起来,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看了看赵一庚手里那把明晃晃的铁锹,又看了看从地上捡起半截砖头的王秀菊。

“行。你们俩奸夫淫妇。给我等着。”二赖子骂了一句场面话,捂着腰,带着另外两个人溜出了院子。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卷起雪花在地上打转的声音。

赵一庚手一松,铁锹掉在地上。他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

一只粗糙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是王秀菊。她的头发散乱着,脸上沾着雪水,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起来。地上凉,别把蛋冻坏了。”她粗声粗气地说。

赵一庚抓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她的手很烫。

两人回到屋里。王秀菊把门死死顶住。

谁也没点灯。

赵一庚脱了鞋,默默地爬回自己的半边炕。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传来“嚓”的一声火柴划动的声音。微弱的火光亮起,王秀菊点燃了煤油灯。

她盘腿坐在炕头上,拿出一件破衣服,低着头缝补。缝衣服的线是从旧麻袋上拆下来的麻线。

赵一庚躺在被窝里,借着如豆的灯光,偷偷打量着她。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出一种奇特的轮廓。那是常年与这片黑土地抗争留下的痕迹。她咬断线头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脖颈。

赵一庚第一次觉得,这个粗鲁、野蛮、动不动就抡斧头的寡妇身上,有一种让人心底发酸的女人味。

不知不觉中,赵一庚的目光落在了那条白垩粉画的线上。

在刚才的混乱中,赵一庚上上下下,那条界线已经被他的膝盖和衣角蹭掉了一大半。断断续续的,再也不成样子。

王秀菊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低着头,手里的针没停。

“看啥看。睡觉。”她没抬头。

但她没有重新拿粉笔画线。

半个月后。

公社的邮递员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绿自行车,停在了王秀菊家门口。

“赵一庚!南方来的信!”

赵一庚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屋里冲出来。他一把抢过那个黄色的信封,看了一眼右下角熟悉的寄件人地址。

心脏狂跳。他捏着信封的手都在出汗。有救了,父亲一定安排好了。

他跑回屋里,顾不上理会正在切酸菜的王秀菊,直接坐在炕沿上撕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只有半页。

赵一庚急切地展开信纸。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嘘寒问暖,更没有调令或者路费。

只有父亲那熟悉的、龙飞凤舞的钢笔字。干巴巴的一行字:

“你自己掂量着办。”

赵一庚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几个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信纸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企图在背面找到隐藏的信息。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明白了。父亲根本没打算帮他。家里那个老头子,一向信奉“烂泥自己糊上墙”的道理。这是彻底把他扔在这片冰天雪地里,让他自生自灭了。

绝望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

赵一庚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信纸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王秀菊停下了手里的菜刀。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信纸,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赵一庚。

她什么也没问,弯腰捡起那张信纸,顺手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灶坑里。

火舌一卷,那张带着南方气息的信纸瞬间化成了灰烬。

“柴火不够烧了,去林子里捡点树枝子回来。”王秀菊冷冷地甩下一句话,继续切酸菜。刀刃剁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一庚站起身,木然地穿上大衣,拿起麻绳出门了。

日子继续。但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赵一庚不再抱怨了。他知道抱怨没用。他开始学着像当地人一样生活。学着怎么挥镐头不磨出水泡,学着怎么在雪地里找干柴。

王秀菊虽然嘴上还是那么毒,但吃饭的时候,她会把粥熬得稠一点。她还会把赵一庚破了洞的灯芯绒大衣拿过去,用灰色的粗布打上厚厚的补丁。打补丁的时候,她一句话也不说。

这种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1977年的冬末,一场罕见的倒春寒袭击了整个林区。

天下午就变成了铅灰色。风停了,空气静得可怕,连狗都不叫了。

刘铁棍挨家挨户地敲门。

“都把门窗糊严实了!柴火都抱进屋!这场风雪小不了!”大队长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带着少有的焦急。

黄昏时分,雪片像撕碎的棉絮一样砸了下来。跟着,狂风大作。

那风声不像是在吹,像是有几百头狼在外面嚎。木板门被撞得哐哐直响,仿佛随时会被掀飞。

气温断崖式地下跌。

零下三十度,零下三十五度,零下四十度。

王秀菊家的柴垛本就不多。前几天一直没下雪,他们也没来得及去深山里打大柴。屋角堆着的那些碎木头和树枝,根本不够抵御这场灾难。

风雪连刮了三天三夜。

屋门被雪彻底封死了。推都推不开。窗户上结了厚厚一层冰甲,连光都透不进来。屋里黑得像坟墓。

第四天夜里。

灶坑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在吞噬完最后半块木头后,彻底熄灭了。

屋子里的温度开始急速下降。

火墙凉了。大炕也慢慢变得冰冷。

黑暗中,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赵一庚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那是墙角的水缸,水彻底冻透了,把厚实的陶土缸撑裂了。

死亡的阴影,随着这声脆响,真真切切地笼罩在这间土屋里。

赵一庚躺在被窝里。他穿着所有的衣服,盖着那床薄棉被。

一开始,他抖得厉害。牙齿咬不住,舌头都被咬破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渐渐地,他不抖了。

他的手脚失去了知觉。一种奇怪的困倦感涌了上来。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好像飘在半空中。他知道,这是冻死前的征兆。只要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秀菊……”他艰难地张开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嗓子眼像被刀片刮过一样疼。

炕那头没有声音。

赵一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赵一庚感觉到身上的被子变重了。

王秀菊把她那边所有的东西——破皮袄、装衣服的粗布包袱,甚至垫在身下的破麻袋,全抱了过来,一股脑地压在赵一庚的被子上。

黑暗中,王秀菊的气息很粗重。

“别睡!小南蛮子,睁眼!”她一边压东西,一边拍打着赵一庚冻僵的脸。她的手也冷得像冰块。

赵一庚勉强睁开一条缝,眼前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压再多东西也没用。棉被里面是冷的,根本没有热源。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慢。

王秀菊停止了动作。她站在炕上,沉默着。

外面的风雪依旧在嘶吼。这间没有火的土屋,正在变成一口巨大的冰棺。

突然。

盖在赵一庚身上的那层层叠叠的破布和棉被被猛地掀开了一个角。

一股带着草木灰味道、混杂着一点旱烟味和成熟女人特有体香的热气,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那个平日里碰一下都要拿斧头砍人、把名节看得比命还重的寡妇王秀菊,直接钻进了赵一庚的被窝。

黑暗中,两人的身体没有任何阻挡地贴在了一起。

赵一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极度的寒冷和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交织在一起,产生了强烈的感官刺激。

王秀菊的身体像一团燃烧的火。她穿着那件贴身的粗布衣裳,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她没有半点犹豫,用两条结实的大腿紧紧夹住赵一庚那双已经冻得像冰棍一样的双腿。

她的一条胳膊穿过赵一庚的脖颈,另一条胳膊死死搂住他的后背,用力一拉,将赵一庚的头紧紧按在自己温热的胸口上。

“别瞎寻思。再冻下去你的命就没了。”

王秀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颤音,呼吸急促地打在赵一庚的脖颈上。

赵一庚彻底僵住了。他不敢动弹。脸颊贴着的地方,是不可思议的柔软和起伏。

王秀菊那只平时用来劈柴、长满老茧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在他冰冷的后背和腰眼上粗鲁地来回搓动。

一下,两下。摩擦生热。

“别死……听见没……别死在这屋里。”王秀菊边搓边低声嘟囔着,像是在命令他,又像是在哀求。

随着体温的逐渐回升,原本失去知觉的四肢开始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但紧随其后的,是年轻气盛的赵一庚身体深处最本能的反应。

那是属于十九岁男人的血液。在寒冷和肉体接触的刺激下,像解冻的河流一样疯狂奔涌。

他原本僵硬的双手,不受控制地、下意识地搂住了王秀菊的腰。

那腰很紧实,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肌肉的弹性。

王秀菊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破口大骂。

反而在黑暗中,她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喘息,身体不受控制地贴得更紧了。几乎要把两人揉进彼此的骨血里。

外面的风雪仿佛都消失了,连那震耳欲聋的风声都听不见了。窄小的、黑暗的被窝里,气温急剧攀升,像是一个封闭的火炉。

两人的呼吸彻底乱了,赵一庚甚至能感觉到王秀菊的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膛,她的手不知何时停在了赵一庚的腰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