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不记得是第几杯了,只记得同学说“再开一瓶”,我说“开”,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的酒量一向不行,两瓶啤酒就能趴下,那天晚上不知道喝了多少。散场的时候我是被架着出包间的,有人帮我叫了代驾,有人把我塞进后座,有人在耳边说“到了啊”,我点头,其实根本没听见。
后来的事情全凭本能。电梯,走廊,门牌号,掏钥匙,捅锁眼。不知道捅了多久,反正门开了。我跌进去,摸黑踢掉高跟鞋,包扔在地上,凭着仅存的一点方向感摸到了卧室。床的位置跟我家差不多,床头柜,台灯——不对,我家台灯不在这儿。
但酒精把我的脑子搅成了一锅粥,我连“不对”这两个字都没来得及想,就一头栽进了被子里。被子上有股陌生的味道,不是我的洗衣液。但那个想法只闪了一瞬,就被铺天盖地的困意淹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推我。
“醒醒。”
男声,很低,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沙哑。
我皱了皱眉,以为在做梦。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一些,像是俯在我耳边说的:“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睛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在注视我。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这人谁啊,怎么在我家?然后我环顾四周——这个房间不是我的。衣柜不是我的,窗帘不是我的,床头柜上那盒烟不是我的,空气里弥漫着的淡淡烟草味更不是我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酒醒了大半。
“这是哪儿?”
“我家。”他回答得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我的反应,“你住隔壁吧?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你家灯亮着。”
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隔壁,对,三个月前隔壁搬来了一个男的,我从来没打过照面,只知道是个单身男人。原来是他。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还穿着,裙子没掀起来,包落在客厅地板上。身体没有哪里不舒服,除了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我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是一种巨大的尴尬涌上来。我喝了多少?我怎么进来的?我刚才是不是直接栽人家床上了?我有没有说什么丢人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喝多了,走错了,我现在就走。”
他抬手摁住了我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我整个人定住了。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一个陌生人该有的反应。他的手掌很宽,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我僵在原地,不知道是该推开他还是该说点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拧了一下门锁。
咔嗒一声。
那是反锁的声音。
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最后那点残存的酒意也浇得干干净净。我盯着他的背影——他背对着我站在那里,肩背挺得很直,灰色的家居T恤下是结实但不夸张的肌肉线条。他转过身来,走廊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我看清了他的表情。
不是猥琐,不是狰狞,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住了床头板,已经没有退路了。我的手在背后胡乱摸着,想找个什么东西当武器——台灯太重,手机摸不到。
他在床边站定,微微俯下身。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不是我的,是他身上的。他也喝了酒,但不像我这么多,至少他还能站着,还能清醒地拧动那把锁。
“既然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别走了。”
我的心跳声大得连自己都觉得吵。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叫我喊救命,一个叫我别激怒他。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嗓子干得像砂纸。我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犯法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阴恻恻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我说了一句很蠢的话,他被蠢到了,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这个发现让我觉得自己疯了,这种情况下我居然还有心思观察人家的酒窝。
“犯法?”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你半夜撬开我家门,躺在我床上,我反锁了门,你觉得是犯法?”
他说得有道理,但这种时候我不想听道理。我拼命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想找一个既能让他放松警惕又能给自己争取时间的说法。我的手指在背后摸到了手机——在枕头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可能是睡着的时候翻身的。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假装不经意地把手机往手心里挪。
“我没撬门,”我说,声音在发抖但尽量稳住,“你肯定是忘了锁门。我走错了是我的不对,我现在走,咱们就当没这回事行不行?”
“不行。”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刚才那种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辨不清真伪的情绪。他偏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盒烟,拿起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了我还没睡?”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摇头。
“因为你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我就听见了。”他说,“你撞了两次墙,踢翻了楼道里的花盆,还对着你自家的门骂了一句脏话。我一直听着,怕你出什么事。直到你打开我家门。”
我愣住了。
“你家门锁跟我家不一样,你捅了两三分钟才捅开。我当时就站在这里,”他指了指现在站的位置,“看着你跌进来,看着你脱了鞋,看着你摸进我卧室。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拦你吗?”
我摇头。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束光,正好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
“因为你一边走一边说了一句话。”
我拼命回想,酒精把那段记忆搅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捞不出来。我说什么了?骂前男友了?骂老板了?骂谁了?
“你说,”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说,终于到家了。”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那种——你藏了很久的东西,被一个陌生人一句话说穿了的感觉。我的包里还装着辞职信,上午递的。干了四年的工作,说辞就辞了,因为实在撑不下去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不知道房租怎么交,不知道银行卡里那点钱还能撑几个月。我谁都没说,跟我妈说挺好的,跟闺蜜说还在找下家,跟所有人说没事。可在一个喝醉的晚上,我走错了门,然后对着一个陌生男人说——终于到家了。
他终于动了。我以为他要走过来,但他没有。他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向外看了一眼。五月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动。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副表情不是我以为的任何一种。不是欲望,不是怜悯,不是犹豫。
他转过身拉好窗帘,走回门口,伸手拧开了反锁的锁扣。
咔嗒一声,门锁弹开了。
他靠在门框上,给我让出了路。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脚。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一个放手的人,在等另一个人自己选择。
“你走吧,”他说,“下次别喝这么多。万一遇到的不是我呢。”
我坐在床上,手还攥着枕头下面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我看着他,想了大约几秒钟。酒精还在血液里流淌,但脑子里的某个开关,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忽然被拨到了另一个方向。
我松开了手机。
“你家有醒酒药吗?”我问。
他靠在门框上,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有。”他说。
“那我不走了。”我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自己蜷起的膝盖,“睡了你的床,就得对你负责。”
他挂在嘴角的那点笑意,在那一瞬间忽然散了。不是因为不高兴,而是这个理由太烂,烂到他大概从来没听过。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走廊的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亮边。过了几秒钟,他笑了一声,不是嘲弄,是那种“行,你说了算”的无奈。
“行,”他说,“我给你拿去。”
他的脚步声穿过走廊,进了另一个房间,翻找的声响在凌晨两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是一阵水声。
我窝在他的被子里,闻着那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听着他拧开药瓶的声音、水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他走回来的脚步声。
他端着一杯水和两粒药站在床边。我伸出手去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没有躲,我也没有缩。
我吃了药,他接过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
我问:“你去哪儿?”
“沙发。”他说。
“你多高?”
“一米八七。”
“一米八七睡我家那个沙发,脚后跟得搭在扶手上。”我说,虽然这不是他家的沙发,但我想大概都差不多。
他没说话。
我往里挪了挪,把半边床让了出来。
“一人一半,”我说,“不许过线。”
他看了我一眼,床单上那条线大概只存在于我的想象里。但他没说什么,关了灯,在床的另一边躺了下来。床垫陷下去的幅度很小,他大概半边身子悬在外面,想离我远一点。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
“你叫什么?”
“林晚。”
“很晚了,林晚。”
“嗯。”我说。
但我突然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什么。
他也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气。
那根想象中的线横在床中间,我一直没有越过它,但在那些不清醒的念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跨了过去。不是身体,是别的什么。是一个人在她最糟糕的夜晚,被另一个人接住了。而他什么都没要,除了让她留下名字。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的呼吸在黑暗中缓慢下来,匀称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装睡。
反正我是装睡。
因为我怕他知道,我说“不走了”的时候,没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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