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年了。
每一个夜晚,女儿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她站在一座灰色的桥墩旁边,穿着那件红色的小棉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不停地喊:"爸爸,我在桥下面,好冷。"
我无数次冲过去想抱住她,可每一次,手指刚要碰到她的肩膀,她就像一团雾气一样散开了。
我醒来,枕头湿透,胸口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锯。
医生说我是躯体化障碍,心病,不是身体的问题。可我清楚得很,是我欠她的。她等了我九年,我还是没能找到她。
直到那天,警方带着设备凿开了青石桥的桥墩。
我站在那里,看着水泥碎块一块一块往下掉,忽然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声音很远,又很近。
是小禾的声音。
01
2024年3月17日凌晨三点,我又从那个梦里惊醒。
卧室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惨白的痕迹。我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又是那座桥。
又是那件红色的小棉袄。
又是那句话:"爸爸,我在桥下面,好冷。"
我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抖得厉害,杯子差点摔到地上。喝了两口凉水,心跳才稍微平复下来。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林芸三年前搬去了隔壁房间睡,她说我整夜整夜地喊小禾的名字,她受不了。
我没怪她。这九年,她受的罪不比我少。
躺回去是睡不着了。我披上外套,推开阳台的门,点了根烟。
对面的楼早就熄了灯,只有楼下小区门口的路灯亮着,泛着昏黄的光。我盯着那盏灯,脑子里全是九年前的画面。
2015年11月23日,小禾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那天是周一,她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扭头跟我说:"爸爸,今天美术课要画我最喜欢的人,我要画你。"
我当时在吃早饭,嘴里含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好,画好看点。"
她咯咯笑了两声,蹦蹦跳跳跑出门去。
我没送她。学校就在小区后门出去三百米,走路五分钟,她都走了两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那天下午四点半,林芸打电话给我,声音有点急:"小禾放学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我当时在工地上看图纸,没太当回事:"可能在学校玩呢,再等等。"
五点,林芸又打来,这回声音不对了:"我去学校问了,老师说四点就放学了,小禾和同学们一起出的校门,可是现在找不到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撑着说:"别慌,再找找,问问邻居,问问她同学。"
六点,天彻底黑了。
林芸的第三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车开到了学校门口。电话那头,她终于哭了出来:"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找不到,找不到……"
我挂了电话,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我的小禾,我那个蹦蹦跳跳出门的小禾,再也不会回来了。
02
报警是晚上七点。
派出所的民警来得很快,问了很多问题:孩子多大,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平时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家里有没有闹过矛盾。
林芸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我强忍着回答他们。
"八岁,女孩,一米二左右,扎两个麻花辫,穿红色小棉袄,蓝色牛仔裤,粉色运动鞋。"
我说完这些,感觉自己像是在念一份失物招领启事。可那是我的女儿,不是什么丢失的物品。
民警让我提供一张照片。我翻手机,翻到上个周末带她去公园玩的那张。照片里她举着棉花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两颗门牙豁着口,是刚换牙没长齐。
民警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表情很严肃:"周先生,孩子失踪超过24小时才能正式立案,但考虑到孩子年龄小,我们会马上展开调查。您和家属配合一下,先把孩子平时的活动范围、接触的人都理一理。"
我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天晚上,我和林芸把小禾可能去的地方全跑了一遍。小区里的游乐场、后门外的小卖部、她同学家、我妈那里。
没有。
哪儿都没有。
半夜两点,我们回到家,林芸瘫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我站在小禾的房间门口,看着她的小床、她的书桌、她摆在窗台上的那排芭比娃娃,忽然感觉有人在我胸口捅了一刀。
"小禾,你在哪儿?"我在心里喊,"爸爸来找你了,你在哪儿?"
第二天,警方调取了学校门口和小区周边的监控。
监控画面显示,下午四点零三分,小禾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校门。四点零五分,她和同学在路口分开,一个人往小区方向走。
四点零七分,她走到小区后门。
然后,画面里就没她了。
小区后门那个位置正好是监控盲区,有一段大概二十米的路,被一棵大槐树和旁边的杂物堆挡住了。
二十米,她走进去,就再也没走出来。
警方在那一片搜了三天,翻遍了每一个垃圾桶、每一处灌木丛、每一个下水道井盖。
什么都没找到。
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就这么从人间蒸发了。
03
小禾失踪后的第一个月,我和林芸几乎没怎么睡过觉。
白天,我们到处发寻人启事,贴在电线杆上、公交站牌上、菜市场门口。我跑遍了市里所有的救助站、福利院、医院,甚至去火车站、汽车站挨个问。
晚上,我们守在电话旁边,等着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那段时间,骚扰电话特别多。有说看见小禾了,要五万块才肯告诉地点的;有说孩子被卖到外地了,给钱就能赎回来的;还有更恶心的,故意描述一些根本不存在的细节,就是为了骗钱。
我被骗过两次。
第一次,一个男的打电话说他在邻市的一个乡镇看见一个女孩,长得和照片上很像。我连夜开车赶过去,在他说的那个地方蹲了一整天,什么都没等到。打电话回去,那个号码已经是空号了。
第二次,一个女的说她是人贩子团伙的,良心发现想把孩子送回来,但需要八万块赎金。我连夜凑钱,林芸把她的首饰全当了,凑了六万。约好交钱的地方,人没来,钱差点被抢。
警察抓到那个女的时候,她交代说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小禾,就是在网上看到寻人启事,觉得有机可乘。
我当时差点冲上去掐死她。
警方那边一直在查,但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进展。监控盲区那二十米,成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有人说,可能是熟人作案。因为小禾在监控里没有表现出任何挣扎和反抗,说明她认识那个人,并且信任那个人。
警方把小区里所有的住户都排查了一遍,重点盘问了几个有前科的人,但都没有找到直接证据。
三个月后,案子变成了悬案。
警方没说放弃,但我知道,他们的重心已经转移到了其他案件上。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一个失踪了的小女孩,渐渐被遗忘了。
只有我和林芸,还守在原地,等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回来。
04
小禾出事前,我们家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过得去。
我在一家建筑公司做技术员,林芸在超市当收银员。我们有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有一辆开了五年的二手车,还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儿。
小禾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才有的,林芸生她的时候难产,在产房里躺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孩子抱出来的那一刻,我站在走廊里,腿都软了。
护士说:"男孩还是女孩,想好名字没?"
我说:"女孩,叫周小禾。禾苗的禾。"
林芸后来问我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我说:"禾苗嘛,小小的,嫩嫩的,只要有阳光有雨露,就能长成大树。"
林芸笑我:"禾苗怎么能长成大树,你这个理科男,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我也笑。
小禾确实像一棵小禾苗,从小就招人疼。长得像林芸,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一笑起来,两个酒窝深得能盛酒。
她不怎么爱哭,从小就乖。别的孩子打针哇哇叫,她咬着嘴唇忍着,就是不出声。打完了,医生给她一颗糖,她笑着说谢谢阿姨,比我都有礼貌。
她喜欢画画。家里的墙上、门上、柜子上,到处都是她的"大作"。有一次我加班回来,看见客厅的墙上多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下面站着三个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爸爸妈妈和我。
林芸本来想骂她,被我拦住了。
"这幅画挺好看的,别擦了。"我说。
林芸白了我一眼:"惯着她。"
那幅画后来一直留在墙上,直到小禾失踪后,林芸才用白漆把它盖住了。她说看见就心疼,不如不看。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知道,那幅画盖住了,可那三个人,永远少了一个。
小禾还喜欢听故事。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缠着我讲故事。我肚子里那点墨水早就被她掏空了,后来没办法,只能现编。
编得最多的是一个小女孩和她爸爸的故事。小女孩叫小禾,她爸爸是个大英雄,能打败所有的坏人,保护小禾一辈子。
"爸爸,你真的能打败所有坏人吗?"小禾问。
"当然,爸爸是大英雄,谁敢欺负我的小禾,爸爸就揍他。"我说。
小禾眯着眼睛笑:"那我不怕了,有爸爸保护我。"
我也笑,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那时候我以为,我真的可以保护她一辈子。
可是我没做到。
我没做到。
05
小禾失踪后的第一年,是我和林芸最难熬的一年。
我们没有放弃,每天都在找。我把工作辞了,整天在外面跑,只要听到任何一点风声,不管多远都去。林芸还在上班,但人已经不对了。她瘦了三十多斤,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像老了十岁。
那年春节,我们没有回老家。
大年三十晚上,整个小区都在放鞭炮,热热闹闹的。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林芸忽然说:"给小禾盛碗饭吧。"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从电饭煲里盛了一碗米饭,端到小禾平时坐的那个位置。
"小禾,吃饭了。"我说。
声音刚落,林芸就哭了。
我也想哭,但不敢。我怕我一哭,这个家就彻底垮了。
那顿年夜饭,我们什么都没吃,就那么坐着,坐到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坐到电视里的春晚结束了,坐到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后来的每年春节,我们都是这么过的。
桌上永远摆三副碗筷,小禾那个位置永远空着。
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门会忽然被推开,小禾会像以前一样蹦蹦跳跳跑进来,喊着"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但门从来没开过。
小禾失踪后的第三年,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小禾穿着那件红色的小棉袄,站在桥墩旁边,仰着头看我。
"爸爸,"她喊,"我在这里,我好冷。"
我想跳下去抱她,可是桥太高了,我怎么也够不到她。
我急得大喊:"小禾,别怕,爸爸来了,爸爸来接你!"
她没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然后,她慢慢变成一团雾气,消失了。
我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
这是第一次,小禾出现在我的梦里。
从那以后,这个梦每隔几天就会出现一次。后来变成每天一次。再后来,只要我一闭眼,就能看见她站在那座桥下,冻得瑟瑟发抖,不停地喊着:"爸爸,我在桥下面,好冷。"
06
那座桥,我认得。
是老城区的青石桥,离我们家大概五公里。那座桥有些年头了,是七八十年代修的,桥面不宽,两侧的栏杆都锈了,斑斑驳驳的。
小禾失踪之前,我带她去过一次那座桥。
那是在她失踪前两个月,一个秋天的周末。我骑电动车带她去郊外玩,经过那座桥的时候,她忽然说:"爸爸,这个桥好老啊,像爷爷家那个。"
我笑着说:"是挺老的,比爸爸岁数都大。"
她趴在我后背上,小声问:"爸爸,桥下面有什么?"
"河啊,不过现在没水了,都是石头和沙子。"
"那要是有人掉下去,会不会疼?"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故作轻松地说:"不会掉的,有栏杆呢。"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之后,我再也没带她去过那座桥。
可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那座桥下?
为什么每一次梦里,她都说"我在桥下面"?
我问过林芸,她说她没做过这样的梦。我问过小禾的外婆,她说也没有。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她?
第一次去青石桥是在那个梦出现的第二天。
我骑着电动车,一个人去的。站在桥上往下看,桥墩是灰色的,斑驳的水泥上长满了青苔。桥下是干涸的河床,堆满了碎石和垃圾。
我绕到桥下,把每一个角落都找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我不甘心,又找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蹲在桥墩旁边,点了根烟。
"小禾,"我在心里喊,"你到底在哪儿?爸爸找不到你。"
没有人回答我。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去一次青石桥。有时候白天去,有时候晚上去。我把桥上桥下都翻遍了,把附近的灌木丛都搜了一遍,甚至用铁锹挖过桥下的泥土。
什么都没有。
林芸说我疯了。
"九年了,你还去那破桥干什么?"她有一次忍不住吼我,"小禾不在那儿,她哪儿都不在,她早就……"
她没说完,捂着脸跑回房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小禾早就死了。
可是我不信。
如果她死了,为什么还会入我的梦?如果她死了,为什么还会一遍一遍地喊冷?
她在等我,我知道的,她在等我去找她。
07
第六年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先是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吃了安眠药也不管用,只要一闭眼,就是小禾站在桥下的画面,怎么也甩不掉。
后来是胃病,动不动就疼。疼得厉害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冷汗直流。去医院检查,说是神经性胃炎,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精神压力太大。
再后来是心脏。有一次半夜忽然心跳加速,喘不上气,林芸吓坏了,叫了120。去医院一检查,说是惊恐发作,也是心理问题。
医生说我是躯体化障碍,所有的症状都是心病导致的。他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做心理疏导。
我去过几次,没用。
心理医生让我放下,让我接受现实,让我学会和过去和解。
我做不到。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那是我的女儿,我的小禾。
她还在等我,我怎么能放下?
林芸看着我一天天消瘦下去,终于忍不住了。
"周明,咱们离婚吧。"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她的,一杯我的。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恨我,"她低着头,"我没看好小禾,是我的错。可是这样下去,咱们两个都活不成。"
"我没恨你。"我说。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话?为什么每天都去那座桥?为什么宁可跟一个梦较劲,也不愿意面对现实?"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放弃了,小禾就真的没了。只要我还在找,她就还有一丝希望。
"离婚吧,"林芸又说,"这样对咱们都好。"
我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好。"
就这么一个字,我们十五年的婚姻就结束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没有争吵,没有纠缠。房子归她,车归我。她搬去了她妈那边,我一个人留在这套老房子里。
房子里还保留着小禾的房间。她的小床、她的书桌、她摆在窗台上的芭比娃娃,全都原封不动。
我每天都会去她房间坐一坐,有时候是半小时,有时候是一整夜。
我跟她说话。
"小禾,爸爸今天又去桥那边了,还是没找到你。"
"小禾,你在那边冷不冷?爸爸想给你送件棉袄过去,可是不知道你在哪儿。"
"小禾,你妈走了,以后就剩爸爸一个人了。你别怪她,她也是太难受了。"
我知道没人能听到,但我停不下来。
只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才觉得小禾还在。
08
变化发生在第九年。
那是今年年初,三月份。
有一天,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来。
"请问是周明周先生吗?"
"我是。"
"周先生,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民警,姓张。有个情况想跟您核实一下,方便来一趟所里吗?"
我心里猛地一跳。
九年了,警方那边早就没了动静。怎么忽然又打电话来了?
"什么情况?"我问。
"电话里不太方便说,您来一趟吧。"
我放下电话,手抖得厉害。
开车去派出所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各种猜测。是找到小禾了?还是找到了什么线索?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到了所里,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民警,姓张,戴着眼镜,看着很斯文。
"周先生,请坐。"他给我倒了杯水,"先别紧张,我跟您说说情况。"
我攥着水杯,一口没喝。
"是这样的,前几天我们接到一个报案,说是青石桥那边施工的时候,在桥墩里发现了一些……异常的东西。"
"什么东西?"
张警官看了我一眼,斟酌着措辞:"一些……可能和当年的失踪案有关的东西。"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
"您能说得再清楚点吗?"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周先生,目前还在调查阶段,我不能透露太多细节。但是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当年您女儿失踪的案子,可能会有新的进展。"
新的进展。
九年了,我等这几个字等了九年。
"青石桥……"我喃喃自语,"你说的是青石桥?那个老城区的桥?"
"对。"
我的手开始颤抖。
那座桥。
小禾在梦里说的那座桥。
她说她在桥下面,在桥下面。
"周先生,"张警官看着我,"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能……我能去现场看看吗?"
"目前现场还在勘查,普通人不能进。但是等勘查结束,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我点点头,站起来,又坐下。
"张警官,你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张警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周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在正式确认之前,我真的不能说太多。我只能告诉您,我们在桥墩里发现了一些……当年不应该在那里的东西。"
当年不应该在那里的东西。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可怕的画面涌上来。
"是……是人吗?"我问。
张警官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周先生,回家等消息吧。有任何进展,我们会立刻通知您。"
09
从派出所出来,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车去了青石桥。
那座桥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路边,穿着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桥下搭着一个临时帐篷,帐篷外面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我把车停在路边,想走过去,被一个警察拦住了。
"这里是案发现场,不能进。"
"我是周明,"我说,"九年前失踪的那个女孩的父亲。"
警察愣了一下,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张警官从帐篷里出来,朝我走过来。
"周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想看看。"我说。
"现在不行,我们还在勘查。"
"那我就在这儿等。"
张警官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就那么站在警戒线外面,从下午站到天黑。
中间有人给我送了瓶水,我没喝。有人让我去车里坐着,我没动。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座桥,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帐篷里的灯光忽明忽暗。
小禾,爸爸来了。
小禾,你等了九年,爸爸终于来了。
天黑透了,桥那边架起了几盏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张警官又出来了,脸色很沉重。
"周先生,您还是回家吧,今天出不了结果。"
"我不走。"
"您在这儿也帮不上忙,等有结果了,我们会……"
"我不走。"我打断他,"我要在这儿等着。"
张警官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回了帐篷。
我继续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听见有人在喊:"找到了,找到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张警官从帐篷里冲出来,跑向桥下。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也跟了过去,帐篷里的灯晃得更厉害了。
我看见有人抬着什么东西出来。
是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不大,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副担架上。
我的腿忽然软了,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小禾……"我听见自己在喊,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小禾……"
张警官朝我跑过来,蹲下身,扶住我的肩膀。
"周先生,周先生,您先冷静……"
"是她吗?"我抓住他的胳膊,"是小禾吗?"
张警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的东西。
"周先生,"他的声音很轻,"我们需要做DNA比对,才能最终确认……"
我没有听他说完。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小禾站在桥墩旁边,穿着红色的小棉袄,仰着头看着我,说:"爸爸,我在桥下面,好冷。"
九年了。
她在那里等了我九年。
而我,每一次去找她,都找不到她。
因为她不是在桥下面。
她是在桥墩里面。
有人把她封在了桥墩里。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张警官还在说什么,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看见周围的人忙忙碌碌,看见那个黑色的塑料袋被抬进了一辆车里。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
一个熟悉的人。
他站在人群后面,戴着帽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脸。
但我认得那个身影。
我认得。
"是你……"我喃喃自语,"是你……"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我想站起来追过去,可是腿软得厉害,怎么也站不住。
"周先生,周先生!"张警官在喊我。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盯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脑子里翻江倒海。
那个人。
九年前,就是那个人,住在我们楼上。
每次小禾放学回来,都会经过他家门口。
他还给小禾送过糖。
当时警方问过他,他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那天下午他不在家。
他说他和小禾不熟。
可是现在,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先生!"张警官的声音更急了,"你怎么了?你认识什么人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是在我开口之前,一个念头猛地撞进了我的脑子,把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个人,九年前就住在楼上。
而青石桥在那一年,刚好在翻修。
当时负责翻修的,是我们小区附近的一个施工队。
那个施工队的老板,是那个人的亲戚。
我以前怎么没想到?
我以前怎么没想到!
"张警官,"我抓住他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是谁,我知道是谁了……"
"谁?"张警官的表情一下子紧绷起来,"你说清楚,是谁?"
我刚要开口,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是个女人的声音,撕心裂肺的。
我循声望去,看见警戒线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林芸。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死死盯着那辆带走黑色塑料袋的车,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眼睛转向我,转向我身后的桥墩,转向那个已经被凿开的水泥壳子。
她的嘴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禾……"
然后,她的身子一软,直直地往后倒去。
"林芸!"我想冲过去扶她,可是腿软得根本迈不开步。
周围的人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
而我,跪在警戒线里面,看着这一切,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子里炸开了。
九年了。
那个人就住在我们楼上。
就在我们头顶上。
我们每天进进出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看着我们找小禾,看着我们发寻人启事,看着我们一点点崩溃。
而小禾,就在那座桥墩里,等了整整九年。
我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耳边只剩下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爸爸,我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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