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民政局玻璃门斜射进来,晃得人眼晕。
我捏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指尖有点凉。陈浩走在我旁边半米远,正低头看手机,眉头习惯性皱着。
“对了,”他忽然抬头,像想起什么要紧事,“明天我妈生日。老传统,八菜一汤,别忘了准备。”
语气自然得就像过去十年里的任何一天。
我停下脚步。
路边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我看着他,那张看了十年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可笑。
“不去了。”我说。
他愣了下,随即皱眉:“别闹脾气。妈就认你手艺,离了婚你也还是……”
“我明天约了人。”我打断他。
“谁?沈薇?你跟她说改……”
“周屿。”我吐出两个字,“他妈妈明天从老家过来,约我一起吃个饭。”
陈浩脸上的表情,就在那一瞬间,碎掉了。
01
离婚证揣进包里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
我低头弄了半天,陈浩已经走到路边那辆灰色SUV旁边了。
那是婚后第三年买的,他说SUV实用,能装东西。
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开,我坐副驾。
“东西我周末来搬。”他拉开车门,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堆书,自己收拾好,别落下了又让我送。”
我“嗯”了一声。
风挺大的,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伸手拨开,看见他站在车边没上去,手指在车门上敲了敲。
“妈那边……”他顿了顿,“你还是去一趟吧。菜不用做太多,八个就行,汤要老火汤,她喝惯了你煲的。”
我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理所当然的、通知式的神态。
我太熟悉了。
十年前婚礼上,他对着司仪说“我会照顾她一辈子”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照顾”,意思是“安排”。
“陈浩。”我叫他名字。
他“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手机屏幕,大概在回工作消息。
“我们离婚了。”我说。
他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像看一个闹别扭的小孩:“我知道啊。所以呢?”
“所以,”我吸了口气,“你妈生日,关我什么事?”
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又来了”的无奈的笑。他摇摇头,把手机揣进兜里,朝我走了两步。
“林晚,别这样行不行?就算离了,情分总还在吧?妈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去年你爸住院,谁跑前跑后找的医生?”
我看着他。
去年春天,我爸心脏不好住院。陈浩确实托人问了医生,但也就打了个电话。后来是我妈和我轮班陪护,他去了三次,加起来不到五小时。
每次去都坐十分钟,说单位忙。
“情分。”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不是想哭,就是堵。
“行吧。”他看我沉默,以为我妥协了,语气缓和下来,“明天早点过来,十点吧。妈说想喝莲藕排骨汤,你记得买前排,肉嫩。”
他说完转身要上车。
“陈浩。”我又叫住他。
他回头,有点不耐烦了:“又怎么了?”
“我不去。”我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明天我有约了。”
“跟谁约?”他眉头又皱起来,“沈薇?你让她改天,妈生日一年就一次。”
“不是沈薇。”
“那是谁?”
我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衬衫领子照得发白。那件衬衫是我去年买的,他嫌颜色暗,只穿过两次。
今天却穿来了。
大概觉得离婚也算个正式场合。
“周屿。”我说。
风好像停了那么一两秒。
陈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眨眨眼,像没听清:“谁?”
“周屿。”我重复,“我朋友。他妈妈明天从老家过来,约我一起吃个饭。”
“朋友?”他声音高了一点,“什么朋友?我怎么没听说过?”
“现在你听说了。”我说。
他盯着我,眼睛慢慢睁大。那种表情很奇怪,先是困惑,然后是不信,最后变成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林晚,”他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们才刚离婚。证还热乎着呢。”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哪来的什么朋友?还他妈要见家长?”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几乎贴到我面前,“你早就找好了是吧?什么时候的事?啊?”
他身上的香水味飘过来。
还是我挑的那款,木质调,他说闻着稳重。
现在闻起来只觉得呛。
“跟你没关系。”我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没关系!”他突然吼了一声,路边经过的人扭头看我们。
他脸涨红了,手指着我,“林晚,你行啊,真行。我说你怎么离婚这么痛快,财产分割也不争,原来早就找好下家了!”
看着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这个表情我见过,上次见是他妈说我做的红烧肉太咸,他跟着附和的时候。
我当时没说话,默默把菜倒掉了。
现在想想,真该把整盘菜扣他脸上。
“陈浩,”我平静地说,“离婚是你提的。”
他噎住了。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三个月前,你说跟我过不下去了,说没感觉了,说看见我就烦。”我慢慢说,“我同意了。分居协议是你拟的,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我没意见。今天来办手续,也是你催的,说赶在月底前弄完,你好跟单位报备。”
他张了张嘴。
“现在证领了,”我继续说,“你问我什么时候找的下家?”
我笑了。
真的笑了。嘴角扯起来,眼睛却发酸。
“陈浩,你永远这样。”我说,“永远觉得,我就该在原地等着。等你需要的时候,召之即来。等你不需要的时候,挥之即去。连离婚了,还得随叫随到,去给你妈做八菜一汤。”
他脸色从红转白。
“我不是……”他声音弱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妈习惯了你做的饭,她明天过生日,那么多亲戚来,你不在,她面子上过不去……”
“那是你妈。”我打断他,“不是我妈。”
说完这句,我转身就走。
包有点沉,压得肩膀疼。但我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的,像在倒计时。
“林晚!”他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林晚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那个周屿到底是谁!”
声音越来越远。
我走到路口,正好绿灯亮起。混进过马路的人群里,再回头时,他已经看不见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
我掏出来看,屏幕上“婆婆”两个字跳得刺眼。
我没接。
等它自己停。
02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姑娘,去哪儿?”
我报了沈薇小区的地址。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往后流,像倒带的电影。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
陈浩发来的,一连三条:“你什么意思?”
“那个周屿到底什么人?”
“林晚,我们谈谈。”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
司机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老歌,邓丽君软绵绵地唱着“任时光匆匆流去”。
时光确实匆匆。
十年,就这么流走了。
认识陈浩那年我二十二,大学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他比我大两岁,在国企,介绍人说工作稳定,人老实。
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吃火锅。
我辣得直吸气,他笑着递过来一瓶冰豆浆,说“慢点吃”。
那时候觉得,这人挺细心。
结婚头两年还好。他下班早会买菜,我做饭他洗碗。周末去看电影,他牵我的手,手心有汗。
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概是他升了职,应酬多了起来。我换了工作,工资涨了点,但更忙。家里的事渐渐全落在我身上。
买菜,做饭,打扫,交水电费。
他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一身酒气,倒头就睡。我抱怨两句,他说“我不挣钱吗?你累我不累?”
后来就不抱怨了。
说了也没用。
手机又震。这次是电话,还是“婆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包里。
窗外闪过一家超市。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莲藕特价,三块五一斤。
去年婆婆生日前一周,陈浩就跟我说:“妈想喝莲藕排骨汤,你记得买。”
我说好。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跑了好几个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莲藕。前排排骨要早上去才买得到,我六点就起床。
忙了一上午,炖上汤,开始准备其他菜。
八个菜一个汤,都是婆婆点名要的。红烧鱼,白切鸡,梅菜扣肉,蒜蓉粉丝蒸虾……每道工序都麻烦。
陈浩十一点才起床,晃到厨房看了一眼。
“这么多菜啊。”他说,“简单点就行。”
我没说话。
十二点,他爸妈来了,还带了两个姑妈。一大家子人坐在客厅,瓜子花生嗑了一地。电视开得很大声,综艺节目里的人在笑。
我在厨房,油烟机轰隆隆响。
汗顺着脖子往下流,后背全湿了。最后一个菜下锅时,忽然一阵头晕,眼前发黑,我赶紧扶住灶台。
缓了几秒,听见客厅里传来笑声。
陈浩在说什么笑话,他姑妈笑得很大声。
我关了火,把菜盛出来。手有点抖,盘子边缘沾了油渍,我用抹布擦了擦。
端出去时,他们正聊得热闹。
“晚晚手艺越来越好了。”婆婆笑着说,筷子已经夹了一块扣肉,“就是这肉啊,炖得有点柴了。”
陈浩接话:“她最近加班多,可能火候没掌握好。”
我站在桌边,围裙上全是油点。
没人叫我坐。
后来我自己搬了凳子,坐在最边上。他们聊亲戚家的事,聊谁家孩子考上重点高中,聊股票基金。
我埋头吃饭。
汤很好喝,莲藕粉糯,排骨烂熟。我喝了两碗。
饭后,陈浩陪他们打麻将。我在厨房洗碗,水池里堆成山。洗到一半,胃突然绞痛,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后来去医院,急性肠胃炎。
医生问:“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说可能是。
其实我知道,是累的,加上中暑。
陈浩在医院陪了我半小时,接了个电话,说单位有事。走之前,他拍拍我的手:“妈说你今天菜做得不错,就是汤有点淡。”
我闭上眼睛。
没说话。
“姑娘,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睁开眼,车已经停在沈薇小区门口。付钱下车,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包里的手机还在震。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
我掏出来看。
婆婆发的语音,六十秒一条,发了三条。
我点开第一条。
“晚晚啊,我听浩浩说你们今天办手续了?哎呀怎么这么突然啊,也不跟妈说一声。妈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看的呀……”
声音带着哭腔。
我关掉了。
03
沈薇开门时,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了?”她侧身让我进去,“正好,我在煎牛排,马上好。”
屋里飘着黑胡椒和黄油的味道。我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你脸色不好。”沈薇回头看了我一眼,“办完了?”
“嗯。”我瘫在沙发上。
包扔在旁边,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沈薇把牛排盛出来,端到茶几上。又开了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
“庆祝一下。”她说,“脱离苦海。”
我接过啤酒,冰凉的铝罐贴着手心。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我赶紧喝了一口。
苦的。
“陈浩说什么了?”沈薇切着牛排,刀叉碰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让我明天去给他妈过生日。”我说,“八菜一汤。”
沈薇动作停住,抬头看我:“他疯了?”
“差不多。”我又喝了一口酒,“我说不去,我有约了。”
“你约谁了?”
“周屿。”
沈薇眼睛瞪圆了:“你真要见他妈?”
“嗯。”我点头,“上周不是说好了吗?他妈妈来玩,一起吃个饭。”
“我是说……”沈薇放下刀叉,“你真跟陈浩这么说了?”
“说了。”
沈薇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林晚啊林晚,”她擦着眼角,“你行,你真行。陈浩什么反应?”
“崩溃了。”我说,“觉得我早就出轨了。”
“他活该。”沈薇收起笑,表情认真起来,“当初他提离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的感受?现在离了,还想使唤你,哪来的脸?”
牛排很好吃,七分熟,汁水饱满。但我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手机又震。
这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公公”。
我盯着看了几秒,按了拒接。
“谁?”沈薇问。
“陈浩他爸。”
“啧。”沈薇摇头,“一家子都来了。你别接,接了更烦。”
我知道。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还是有点抖。
不是怕,是那种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往上涌。我深呼吸,再深呼吸,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周屿知道你今天离婚吗?”沈薇问。
“知道。”我说,“我跟他说了。”
“他怎么说?”
“说晚上陪我吃饭。”我顿了顿,“我说不用,想自己静静。”
沈薇点点头,没再问。
周屿是三个月前认识的。那时候我和陈浩已经分居,我搬出来租了个小公寓。沈薇拉我去爬山,说散散心。
周屿是沈薇朋友的朋友,也在那个爬山群里。
他话不多,但很细心。我爬得慢,他就在后面跟着,也不催。中途休息时,他递给我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
后来加了微信,偶尔聊几句。
他知道我婚姻出了问题,但从不细问。有时候发些好笑的段子,有时候推荐几本书。
上个月,他说他妈妈要来玩,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妈人很好,就是爱唠叨。”他发语音,声音里带着笑,“你别有压力,就当普通朋友吃顿饭。”
那时候没想太多。就是觉得,认识新朋友,挺好的。
这次是短信。
我拿起来看,陌生号码,但内容一看就知道是谁:“林晚,我是陈浩爸爸。看到回电话,有事跟你说。”
我删了短信。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沈薇说,“陈浩他妈最好面子,明天生日宴,亲戚都来。你不去,她肯定觉得丢人。”
“我知道。”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喝了口酒,“我已经不是他们家儿媳妇了。”
话说完,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断得干脆。
04
晚上八点多,我从沈薇家出来。
手机安静了半小时,现在又开始震。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陈浩发来的。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头发有点乱,口红早掉了,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这半年,没睡过一个好觉。
离婚的事,我没告诉爸妈。他们年纪大了,爸爸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慢慢说。
现在想想,也许早就该说。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小区里路灯昏黄,几个小孩在玩滑板,笑声传得很远。
我走到路边,准备打车。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铃声自己停了。然后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晚晚,接电话。妈有话跟你说。”
我打字回复:“阿姨,我们已经离婚了。以后请别这么叫我。”
发送。
几乎立刻,电话又打来了。
我吸了口气,按下接听。
“晚晚啊!”婆婆的声音冲出来,又急又尖,“你怎么不接电话啊?急死我了!”
“有事吗?”我问。
“当然有事啊!浩浩都跟我说了,你明天不来?那怎么行啊!亲戚们都通知了,菜都订好了,你不来,谁做饭啊?”
我握紧手机。
“阿姨,”我说,“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啊?就因为离了婚?晚晚,妈一直把你当亲闺女,就算离了,情分还在啊!你就当来看看妈,不行吗?”
“我明天有约了。”我说。
“什么约比妈生日还重要?”她声音拔高了,“晚晚,你不能这么不懂事啊!妈平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吧?去年你爸住院……”
“阿姨。”我打断她,“我爸住院,是我和我妈陪的。您和陈浩去了三次,加起来不到半天。您托人找医生,我们很感谢,但这份情,我还了。”
“还了?怎么还的?”
“十年。”我说,“十年里,您每次生日,每次家庭聚会,每次亲戚来访,都是我做饭。您儿子衬衫我熨,您家窗帘我洗,您要喝汤我炖。够还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林晚,”再开口时,她语气变了,冷冰冰的,“你这话什么意思?觉得我们陈家亏待你了?”
“没有。”我说,“是我自愿的。但现在,我不想自愿了。”
“你……”她噎住了,几秒后,声音抖起来,“你是不是因为那个周什么?浩浩都跟我说了!林晚,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婚还没离干净呢,就找好下家了?你要不要脸啊!”
路灯的光透过眼皮,一片血红。
“阿姨,”我慢慢说,“离婚是陈浩提的。三个月前就提了。这三个月,我在外面租房子,自己过日子。认识新朋友,不犯法吧?”
“新朋友?见家长的新朋友?”她冷笑,“你当我们是傻子?林晚,我告诉你,明天你必须来!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单位找你领导,问问他们员工是什么道德水平!”
真的笑了。
“阿姨,您去吧。”我说,“我领导知道我离婚。公司还有法律援助,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问问,威胁恐吓前儿媳,算不算违法。”
“你……你威胁我?”
“是您先威胁我的。”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接着是陈浩的声音,他抢过了电话:“林晚!你跟我妈说什么呢!”
“说事实。”我说。
“你赶紧给我妈道歉!”他吼,“立刻!马上!”
“陈浩,”我平静地说,“我们离婚了。你,和你妈,都没资格命令我做任何事。”
“林晚你……”
“还有,”我打断他,“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拉黑之前,通知你们一声。”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之后的生理反应。我靠在路灯杆上,深呼吸,再深呼吸。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打开微信,找到陈浩、婆婆、公公的号码,一个一个,拉入黑名单。
做完这些,世界忽然安静了。
真正的安静。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干的。
没哭。
真好。
05
回到租的小公寓,已经九点多了。
开门,开灯,一室冷清。
四十平的开间,家具都是房东的,简单干净。我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几箱书,还有一些厨房用品。
这三个月,我慢慢把这里布置成家的样子。
买了新的床单,淡蓝色的,上面有小碎花。添了个小沙发,窝在里面看书正好。厨房里调料齐全,虽然很少开火。
我踢掉鞋子,光脚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连绵,像倒过来的星河。远处有霓虹灯闪烁,红的绿的,看不清楚是什么招牌。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
黑名单果然有用。
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
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陈浩崩溃的脸,婆婆尖利的声音,还有十年前婚礼上,他给我戴戒指时颤抖的手。
那时候真以为会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呢?
原来只有十年。
十年里,我学会了做三十道拿手菜,记住了陈浩所有亲戚的喜好,知道他衬衫要熨几遍才平整。
却忘了自己喜欢什么。
忘了大学时想当编辑的梦想,忘了爱看文艺片的习惯,忘了周末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感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周屿发来的:“明天吃饭的地方我订好了,发你定位。我妈说随便吃点就行,别破费。”
我点开定位,是一家本帮菜馆,评价不错。
回复:“好。”
他又发来:“今天顺利吗?”
我想了想,打字:“顺利。离婚证拿到了。”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输,输了又停。最后发来一句:“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见。”
简单的几个字。
我却盯着看了很久。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就是一句“好好休息”。像朋友,又比朋友多一点关心。
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回了个“嗯”的表情包,放下手机。
浴室镜子里,我卸了妆,脸色更苍白了。眼下有细纹,不明显,但确实存在。三十二岁,不老,也不年轻了。
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沈薇发来的:“陈浩他妈给我打电话了,问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她哭哭啼啼的,说明天生日宴办不成了,丢人丢大了。”
我擦着头发,回复:“随她吧。”
“你真不见周屿他妈了?”沈薇问。
“见。”我说,“为什么不见?”
“不怕陈浩一家闹?”
“闹就闹吧。”我打字,“总不能因为他们闹,我就不活了。”
沈薇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关掉聊天窗口,打开音乐软件,随便放了首歌。轻柔的钢琴曲,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
躺到床上,关灯。
黑暗笼罩下来。
我以为会失眠,会想很多事。但意外地,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醒来时,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线。
手机屏幕干干净净。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轰炸。
黑名单真是个好东西。
我起床,洗漱,挑衣服。衣柜里大多是职业装,黑白灰。翻了半天,找出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去年买的,只穿过一次。
陈浩说这颜色太嫩,不适合我。
我穿上,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扬起,像朵绽开的花。
挺好的。
化了个淡妆,涂了点口红。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出门前,我看了眼手机。十点整。
这个时间,陈浩家应该已经热闹起来了。亲戚们陆续上门,客厅里坐满了人。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电视开着,小孩跑来跑去。
厨房里,本该有个身影在忙碌。
洗菜,切菜,炖汤。
油烟机轰隆隆响。
今年没有了。
我拎起包,关上门。
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我的脚步声。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到一楼,门开,阳光涌进来。
我眯了眯眼,走出去。
06
周屿订的餐厅在一条老街上。
青石板路,梧桐树荫,路边有家咖啡馆,露天座位上坐着几个年轻人。我提前到了,站在餐厅门口等。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直觉告诉我,是陈浩或者他家人。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最后停了,跳出一条短信:“林晚,我是陈浩。接电话,我们谈谈。就十分钟。”
我删了短信,拉黑这个号码。
刚做完,又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
我继续拉黑。
第三个,第四个。
像打地鼠游戏,按下去一个,又冒出来一个。我索性开了飞行模式,世界彻底清净了。
“等很久了?”
周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他穿着浅灰色衬衫,手里拎着个纸袋。旁边站着位阿姨,个子不高,圆脸,笑眯眯的。
“刚到。”我说。
“这是我妈。”周屿介绍,“妈,这是林晚。”
“阿姨好。”我点头。
“哎,你好你好。”周妈妈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小屿总提起你,说你能干,性格好。今天一见,果然俊俏。”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阿姨过奖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走走,进去说,外面热。”周妈妈挽着我往里走,自然得像认识很久了。
餐厅里冷气很足,装修是复古风格,木桌椅,墙上挂着老照片。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变得柔和。
周屿把纸袋递给我:“路上买的,桂花糕,你尝尝。”
我接过来,纸袋还温着。
“谢谢。”
点菜时,周妈妈一直说“随便吃点”,周屿还是点了几个招牌菜。清蒸鲈鱼,油爆虾,红烧肉,炒时蔬,再加个汤。
“够了够了。”周妈妈拦着,“三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慢慢吃。”周屿笑。
等菜的时候,周妈妈跟我聊天。问我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喜欢吃什么。都是家常问题,不涉及隐私,也不提我的婚姻。
我一一回答。
说到工作时,她眼睛亮了:“编辑好啊,文化人。我年轻时候也想当作家,可惜没那个才华。”
“阿姨喜欢看书?”我问。
“喜欢,就是眼睛不行了,看久了花。”她叹气,“现在都听书,小屿给我下了个软件,天天听。”
周屿在旁边倒茶,嘴角带着笑。
菜陆续上来了。味道确实不错,鲈鱼鲜嫩,红烧肉肥而不腻。周妈妈一直给我夹菜,说我太瘦了,要多吃点。
“你自己也吃,阿姨。”我说。
“我吃我吃。”她笑着,又给我舀了勺虾,“这个虾好,新鲜。”
周屿话不多,偶尔插几句,调节气氛。他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很专注。不像陈浩,总是一边看手机一边“嗯嗯”应付。
吃到一半,周妈妈去洗手间。
桌上就剩我和周屿。
“我妈话多,没烦着你吧?”他问。
“没有。”我摇头,“阿姨很亲切。”
“那就好。”他顿了顿,“今天……没什么事吧?”
我知道他问什么。
“没事。”我说,“都处理好了。”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拿起茶壶给我添茶,水流细细的,注入杯中。
“其实,”我忽然开口,“今天是我前婆婆生日。”
周屿动作停了一下。
“往年这时候,我应该在厨房忙。”我看着茶杯里浮起的茶叶,“做八个菜一个汤,招待他们家亲戚。”
他没说话,安静地听。
“去年今天,我中暑了,急性肠胃炎。”我继续说,“从厨房出来时,头晕得站不住。他们没发现,还在客厅打麻将。”
周屿把茶壶放下。
“后来去医院,陈浩陪了半小时就走了。”我笑了笑,“走之前说,他妈觉得汤有点淡。”
窗外有自行车铃声响过。
叮铃铃的,清脆。
“林晚。”周屿叫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
“以后,”他说,“你想做饭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做给自己吃,或者做给在乎你的人吃。”
我鼻子忽然一酸。
赶紧低头,假装喝茶。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周妈妈回来了,手里拿着湿纸巾:“这洗手间挺干净的,还有护手霜呢。”
话题又回到日常。
吃完饭,周屿去买单。周妈妈拉着我的手说:“晚晚啊,以后常来家里玩。阿姨给你包饺子,我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好。”我点头。
走出餐厅,阳光正好。
周屿要送他妈妈回酒店休息,问我怎么走。我说打车就行。
“路上小心。”他说。
“你们也是。”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远。周妈妈回头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
手机在包里。
我掏出来,关了飞行模式。
瞬间,几十条未接来电提醒涌进来,短信通知滴滴滴响个不停。屏幕上一串陌生号码,还有几条短信:“林晚,你够狠。”
“我妈气晕了,送医院了,你满意了?”
“亲戚都在问你去哪儿了,你让我怎么解释?”
“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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