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加快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增强高质量发展动力。
或许有人会说，市场经济体制改革已走过四十多年，剩下的只是“修修补补”。但“十五五”规划纲要第六篇告诉我们：这一轮改革，绝非简单线性延续，而是在新质生产力条件下的系统性跃升。
新质生产力正在重塑生产方式，催生新要素、新业态、新动能。生产关系的调整，必须从“被动适应”转向“主动筑路”——为技术创新铺平制度跑道，为要素流动扫清机制障碍，为市场主体稳定长期预期。
“筑路”是建设，“护航”是保障。从要素市场化到所有制优化，从政府市场关系到宏观治理协同，每一项改革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推动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跃升，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更坚实的制度支撑。
本文将从时代跃迁、格局重塑、要素革新、守正固本、治理升级、体制跃升六个维度，解码这一轮深化改革的内在逻辑。
4月2日，工作人员在上海的ABB机器人超级工厂的生产车间工作。 新华社记者 程丽 摄
一、时代跃迁，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绝非简单线性延续
回顾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我国经济体制改革走出了一条清晰的演进路径：
从计划经济到计划经济为主、市场调节为辅，从有计划的商品经济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从“重要组成部分”到“基础性作用”再到“决定性作用”。
这是一条从“无”到“有”、从“有”到“优”的线性推进线。
但“十五五”规划所部署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改革，不是这条线的简单延伸。
为什么？因为改革的“底座”变了。
过去四十多年，改革的核心任务是“建立”——在传统工业生产力基础上，构建市场经济的“四梁八柱”。我们解决了“有没有市场”的问题，完成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制度转轨。
进入“十五五”，改革的核心任务跃升为“高水平”——在新质生产力条件下，构建与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化相适应的生产关系。我们面临的是“市场如何更优、更活、更有序”的新命题。
这不是量的积累，而是质的跃升。
新质生产力带来的不是单一技术的改良，而是生产方式、交换方式、分配方式的系统性重构。
数据成为新要素，算法成为新工具，平台成为新组织，绿色成为新约束——这些在传统市场经济理论中从未出现过的新变量，正在倒逼体制改革从“被动适应”转向“主动筑路”。
过去，改革是“生产力发展→发现体制障碍→推进改革→解放生产力”的循环。
现在，改革必须走在生产力前面——在新技术、新产业、新业态尚未成熟时，就为其铺设制度轨道、搭建规则框架、提供稳定预期。
这正是“十五五”规划的战略远见：它不是对过去改革措施的简单升级，而是在新质生产力条件下的系统性制度重构。
从“建立”到“高水平”，从“跟跑”到“领跑”，从“被动适应”到“主动筑路”——时代跃迁决定了改革范式的根本转变。理解这一点，是读懂全部改革部署的逻辑起点。
二、格局重塑，服务内需主导以夯实主体性市场制度基础
如果说要素市场化改革解决的是“怎么配”的问题，那么市场格局重塑回答的是“为谁配”的问题。在新质生产力条件下，生产的目的是什么？市场的主场在哪里？
过去很长一个时期，我国经济发展深度嵌入全球分工体系，形成了“两头在外、大进大出”的外向型模式。那时的市场格局，很大程度上是由外部需求定义的。国内市场的功能，更多是“生产基地”而非“消费主场”。
进入新发展阶段，外部环境深刻变化，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抬头，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加速重构。与此同时，我国拥有14亿多人口、4亿多中等收入群体，国内市场需求潜力和回旋空间巨大。
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构建新发展格局的关键在于经济循环的畅通无阻，最本质的特征是实现高水平的自立自强。”
这意味着，市场格局必须从“依赖外需”转向“内需主导”——让国内市场从“生产基地”升级为“消费主场”，从“被动承接”转变为“主动牵引”。这正是“十五五”规划第五篇与第六篇的内在关联：第五篇部署“建设强大国内市场”，第六篇则通过深化改革为这一格局重塑提供制度保障。
“主体性市场制度基础”，至少包含三个层面：
第一，市场规则的主体性。 过去我们对接国际规则，更多是“接轨”“适应”。
现在，在坚守国家利益和国家安全的前提下，我们要主动参与规则制定，使国内市场规则既能与国际高水平经贸规则相通相容，更能服务于国内大循环的顺畅运行。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公平竞争审查、反垄断执法等，都是这一逻辑的体现。市场空间的主体性。 内需主导不是封闭的内循环，而是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
这就要求我们通过改革破除地方保护、行业壁垒、市场分割，让商品要素在全国范围内自由流动，形成“买全国、卖全国”的统一市场。规划第六篇第十九章“加快完善要素市场化配置体制机制”，正是为这一空间重构扫清障碍。
第三，市场功能的主体性。 国内市场的功能不仅是“消费”，更要发挥“牵引”作用——以消费升级引导产业升级，以有效投资创造新供给，形成需求牵引供给、供给创造需求的更高水平动态平衡。这正是“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协同发力的主战场。
格局重塑，不是对过往的否定，而是对历史方位的清醒判断。当外部市场充满不确定性时，一个以我为主、安全可控、充满活力的主体性市场，就是最大的确定性。
服务内需主导，夯实主体性市场制度基础，既是构建新发展格局的制度保障，也是新质生产力健康成长的“主场优势”。
没有这个主场，再先进的技术也可能“墙内开花墙外香”；有了这个主场，技术创新就有了最广阔的应用场景和最坚实的市场支撑。
三、要素革新，深化要素市场化改革以适配新质生产力发展
如果说格局重塑回答了“市场为谁服务”的问题，那么要素革新则回答了“市场用什么来服务”的问题。
新质生产力的核心，是新要素的生成与跃升。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加快完善要素市场化配置体制机制”，从制度规则、价格机制、存量盘活三个维度系统部署，意在构建适应新质生产力发展的要素配置体系。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决定》提出“完善要素市场制度和规则，推动生产要素畅通流动、各类资源高效配置、市场潜力充分释放”，为要素市场化改革提供了顶层设计指引。
与传统要素市场化改革相比，新质生产力条件下的要素配置面临更高要求：土地、劳动力、资本等传统要素还存在城乡分割、区域壁垒、行政干预等“堵点”，而数据、知识、技术等新型生产要素则面临市场化配置规则和机制尚不完善的新课题。
这就形成了“双重任务”：既要“补课”，破除传统要素的流通梗阻；又要“开新”，构建适应新要素的制度框架。
从传统要素来看，要破除“中梗阻”，让“老三样”流动更顺畅。
土地方面，规划提出“深化土地制度改革，建立健全城乡统一的建设用地市场”。
长期以来，城乡土地“二元分割”制约要素流动，改革的方向是推动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与国有建设用地“同等入市、同权同价”。
劳动力方面，规划提出“畅通劳动力和人才社会性流动渠道，逐步打破户籍、社保、职称、档案等方面制度性障碍”，推动“实行由常住地登记户口提供基本公共服务制度”。
目前，近3亿农民工尚未能在常住地平等享受基本公共服务，政策正推动相关制度逐步向常住地提供转变，同时，全面取消在就业地参保的户籍限制等措施也在持续推进。
资本方面，规划提出“健全投资和融资相协调的资本市场功能，优化发行上市、信息披露、并购重组、退市等基础制度”，让资本“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
从新型要素来看，要构建“新规则”，让新要素“供得出、流得动、用得好”。
规划提出“培育全国一体化技术市场和数据市场”“完善数据产权、流通利用、收益分配、安全治理等基础制度”，通过数据产权结构性分置等制度创新，在安全可控前提下促进数据高效流通。
从要素存量盘活来看，从“增量扩张”到“存量优化”。
规划提出“盘活用好低效用地、闲置房产、存量基础设施”，“推动基础设施领域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常态化推荐发行”。
当传统要素“流通更畅”、新型要素“规则更明”、存量资产“盘活更优”，新质生产力的“引擎”才能真正全速运转。
四、守正固本，坚持“两个毫不动摇”以稳定市场主体发展预期
要素市场解决“配什么”，格局重塑回答“为谁配”，但所有改革终要落到一个根本问题：由谁来配置？让谁来创造？这正是所有制问题的核心。
过去一段时间，社会上“国进民退”“民营经济离场”等杂音时有反复，影响了市场主体的长期预期。
“十五五”规划第十八章开宗明义：“坚持和落实‘两个毫不动摇’，促进各种所有制经济优势互补、共同发展。”这不是简单的政策重申，而是从法律和制度层面为所有制结构确立“稳定锚”。
国资国企：在“集中”与“搞活”中找准定位。
规划对国资国企改革提出两个方向：一是“集中”，推动国有资本向关系国家安全、国民经济命脉的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集中，向公共服务、应急能力、公益性领域集中，向前瞻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中；二是“搞活”，推动国有企业完善市场化经营机制，提升价值创造能力，支持国企与民企以市场化方式开展股权合作、战略协作。
国有经济布局优化和结构调整的“指引目录”，以及分类考核制度，使不同类型国企有了与其功能定位相匹配的评价标准，避免了“一刀切”的行为扭曲。
民营经济：以法治“定心丸”稳定长期预期。
民营经济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生力军。“十五五”规划的实质性突破在于，将促进民营经济从“政策倡导”上升为“制度保障”。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于2025年正式施行，规划要求“从法律和制度上保障平等使用生产要素、公平参与市场竞争、有效保护合法权益”——三个“平等”构成了稳定民营经济预期的制度底座。
规划还明确支持有能力的民营企业牵头承担国家重大技术攻关任务，推进国家重大科研基础设施向民企开放，完善融资支持政策。
营造一流营商环境：消除“隐性壁垒”与“选择性执法”。
规划从三方面回应市场主体核心关切：
准入环节，持续精简涉企经营许可事项，深化注册资本认缴登记改革；
执法环节，健全规范涉企执法长效机制，防止和纠正违规异地执法、趋利性执法，加强对查封、扣押、冻结等强制措施的司法监督；
产权保护环节，强化产权执法司法保护。
同时，建立健全清理拖欠企业账款长效机制，畅通政府违约失信投诉渠道，精准回应长期困扰企业的账款拖欠和“新官不理旧账”等顽疾。
当“两个毫不动摇”从政治原则转化为法律条款，当公平竞争从政策倡导转化为刚性约束，当产权保护从原则宣示转化为可操作的程序保障，“守正固本”的意义便落到实处——让国企在集中力量办大事中发挥战略支撑作用，让民企在广阔市场中释放创新活力，让各类经营主体在同一片法治蓝天下各展其长、共同发展。
这正是所有制改革在新质生产力条件下的时代使命。
五、治理升级，统筹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以提升现代治理效能
要素市场解决“配什么”，所有制回答“谁来配”，但更深层的问题是：配置的规则由谁制定？市场的边界由谁划定？这正是政府与市场关系的核心命题。
“十五五”规划在指导方针中明确提出“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放得活”是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管得好”是更好发挥政府作用。二者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一体两面。
“放得活”：让市场真正“说了算”。
市场决定资源配置是市场经济的一般规律。当前，要素价格扭曲、地方保护、行业壁垒等“堵点”依然存在。
规划从三方面推进：
一是完善市场准入，严格落实“全国一张清单”，清单之外各类主体均可依法平等进入；
二是维护公平竞争，强化公平竞争审查刚性约束，消除招标投标、政府采购等领域的隐性壁垒；
三是推进要素价格市场化，完善主要由市场供求关系决定价格的机制。
当企业不再为“跨省通行”烦恼，当要素价格真实反映供求关系，“放得活”才有了制度根基。
“管得好”：政府既“不缺位”也不“越位”。
“管得好”不是“管得死”，而是“管得到位、管出效能”。规划从三个维度界定“有为政府”的边界。
一是维护市场秩序。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打击侵权假冒是政府不可推卸的责任。
规划明确“强化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执法司法”，对平台经济“二选一”、行业协会价格联盟等行为严格监管，让各类市场主体公平竞技。
二是提供制度供给。新质生产力催生新要素、新业态，政府必须超前进行制度“筑路”。
规划提出“完善数据产权、流通利用、收益分配、安全治理等基础制度”“健全算法备案、透明度管理、安全评估等制度”，正是为新兴领域立规矩、定方圆。
三是加强宏观调控。单靠市场无法解决周期波动、结构性失衡等问题。
规划专设“健全宏观经济治理体系”一章，强调财政、货币、就业、产业、区域等政策的协同发力，强化逆周期和跨周期调节。
从完善中央银行制度到深化财税体制改革，从提高直接融资比重到壮大耐心资本，每一项举措都让政府在熨平波动、稳定预期中发挥“定盘星”作用。
“放得活”与“管得好”的辩证统一。
市场失灵处，正是政府有为处；政府越位处，正是市场扭曲处。在新质生产力条件下，二者的互动呈现出新特征：对成熟产业“放得更活”，让市场竞争充分展开；对新兴产业“管得更好”，防止资本无序扩张；对前沿技术“引得更准”，通过制度供给为创新留足空间。
当“看不见的手”与“看得见的手”协同发力、各展所长，现代治理效能才能真正释放，新质生产力的“引擎”才能在最适宜的制度环境中全速运转。
六、体制跃升，以生产关系优化持续解放和发展生产力
从要素革新到格局重塑，从守正固本到治理升级，全部改革部署最终指向一个根本命题：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运动。
当新质生产力跃升之际，生产关系必须主动“筑路护航”，而非被动“事后响应”。这正是“十五五”规划的战略远见。
以制度改革“筑路”。
新质生产力催生新要素、新业态、新组织，传统生产关系框架已难高效运行。
要素市场化改革，让数据、技术、知识等新要素“供得出、流得动、用得好”；所有制结构优化，让各类经营主体“敢投、敢创、敢担风险”；政府市场关系重塑，让“看不见的手”与“看得见的手”协同发力。
所有改革举措，都在为新质生产力铺设制度轨道。
以治理优化“护航”。
改革不仅要“筑路”，更要“护航”——在新要素、新业态成长过程中，提供法治保障、规则框架、稳定预期。
从完善数据产权制度到健全算法治理规范，从强化公平竞争审查到深化宏观政策协同，每一步都在为新质生产力行稳致远提供制度安全网。
以体制跃升“赋能”。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就是一部“生产关系持续优化、生产力持续解放”的演进史。
从家庭联产承包到乡镇企业崛起，从国企改革到民营经济勃兴，每一次生产关系的大调整，都带来生产力的大释放。
今天，站在新质生产力起跑线上，“十五五”规划正在书写这一历史的新篇章——以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跃升，持续解放和发展生产力。
当要素自由流动、主体预期稳定、市场与政府各展其长，制度的集成效能便从“物理叠加”升维为“化学反应”。
这不仅是改革目标的达成，更是中国式现代化行稳致远的制度根基。
以体制改革“筑路护航”，以制度跃升“赋能增效”——正是“体制跃升”的深层意涵，也是全部改革部署的逻辑归宿。
（“经纬度”系澎湃新闻打造的经济评论IP，用主流媒体新表达助力中国经济话语和中国经济叙事体系建设。本文作者为上海高校智库·复旦大学政党建设与国家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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