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

我正蹲在建材市场门口吃盒饭,嘴里塞着半块红烧肉。

园长胡丽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急不缓:“邓小宝爸爸,你今天送来的那些大闸蟹……”

她顿了顿。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有人举报你恶意炫富。”

肉掉在饭盒里,溅出油点子。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窗外有辆三轮车开过去,喇叭响了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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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三,我记的特别清楚。

因为周二晚上加班到十点,回家倒头就睡。早上是小宝把我推醒的,小手在我脸上拍,爸爸爸爸,今天要带东西。

“带啥?”

“螃蟹!”

我一激灵坐起来。程玉莹正对着镜子梳头,头也没回:“幼儿园群里通知了,说搞什么食材分享日,每个孩子抽一样东西带去。”

她转过身,手里的梳子指着我:“你儿子抽的螃蟹。”

小宝在旁边蹦,书包在他背上跳来跳去的。他五岁了,瘦瘦小小的,但眼睛亮,笑起来的时候一嘴的牙都露出来,看着就让人心里软。

行行行,爸爸给你买。

我胡乱洗了把脸,套上工装。

程玉莹已经把小宝的书包检查了一遍,往里面塞了水壶和纸巾。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也没闲着:“别买太贵的,差不多就行。超市里那种十几块的毛蟹就够了。

“知道知道。”

我牵着小宝出门。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也没人修。小宝蹦着下楼梯,嘴里念叨:“螃蟹螃蟹螃蟹。”

外面在下毛毛雨。

我骑电动车,让小宝站在前面踏板上,用雨衣把他裹严实。他还在念叨螃蟹,声音闷在雨衣里,瓮声瓮气的。

菜市场这个时候人不多。

我带小宝走到水产区,地上湿漉漉的,有鱼鳞粘在瓷砖上。卖螃蟹的老板娘认识我,老远就喊:“小邓,今天买点啥?”

“螃蟹。”

“大闸蟹?送礼啊?”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就,就那种小的,毛蟹。”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从水池里捞了一只。那只螃蟹不大,壳子青灰色,腿在空气里乱蹬。

“十五块。”

我掏钱的时候,小宝蹲在地上看螃蟹,手指戳它的壳:“爸爸,它会不会咬我?”

“绑着腿呢,咬不了。”

老板娘拿网兜把螃蟹装了,又套了两层塑料袋。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骑车去幼儿园的路上,雨下大了。

小宝在雨衣底下喊:“爸爸,螃蟹会不会淋湿?”

“螃蟹本来就生活在水里的。”

“哦。”他想了想,“那它现在高兴吗?”

“高兴。”

我把车停幼儿园门口。小宝抱着装螃蟹的袋子,像抱个宝贝似的。薛婉清老师站在门口接孩子,看见我们,脸上笑盈盈的。

“小宝来啦。”

她弯腰看小宝怀里的袋子:“带的什么呀?”

螃蟹!”小宝举起来给她看。

薛婉清接过去,隔着塑料袋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嘴角还挂着,但眼睛不笑了。

“一只啊?”

我愣了愣:“对,通知说带一只……”

“行吧行吧。”她把螃蟹拎进去,回头冲小宝招手,“快进来,要迟到了。”

那天晚上,程玉莹问我花了多少钱。

十五。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择菜。过了会儿,冒出一句:“别的孩子家长不知道带什么。

“管人家带什么。”

“你懂啥。”她把菜叶子扔进水盆里,“小宝说他们班马思琪的儿子,抽到带水果,人家带了一整箱车厘子。”

“那跟我有啥关系。”

程玉莹不说话了。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02

事情是第二天下午变的。

我正在建材市场给客户搬瓷砖,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薛老师。我接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灰。

“邓小宝爸爸?”

“哎,薛老师好。”

“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听着挺客气,“今天上午我们搞了食材分享活动,小宝带的螃蟹……一只,确实不太好分。”

我没吭声。

“其他孩子带的都是够全班分的东西。带饼干的,带水果的,都是按人数准备的。”

“可通知上没说……”

“通知上写的是分享日嘛。”她打断我,语气还是那么和气,“分享嘛,肯定是大家一起吃才叫分享,对吧?”

我站在建材市场门口,太阳晒得脖子发烫。

“那薛老师的意思是?”

“您看能不能再准备一些?”她说,“也不用太多,够班上三十四个孩子每人一份就行。”

三十四份。

我脑子嗡嗡的。

“这个……”

“其他家长都很配合的。”她补了一句,“昨天马思琪家带的樱桃,今天彭涛家带的蓝莓,都是按人数来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一根抽完又点一根。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程玉莹说了。她正炒菜,听完直接把铲子扔锅里了。

“三十四只螃蟹?她疯了吧?”

“她说别的家长都……”

“别的家长有条件!”程玉莹嗓门大起来,“咱家什么条件她不知道?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小宝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扭头看我们。

我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小什么声?”程玉莹眼圈红了,“上个月幼儿园搞亲子活动,让家长准备手工材料,人家都是去文具店买的卡纸彩笔。我就用家里的旧挂历剪了剪,你知道小宝回来说啥吗?”

我看着她。

“他说,妈妈,薛老师说咱们家做的太简单了。”

锅里的菜糊了。

一股焦味飘出来。

那天晚上,程玉莹没吃饭。我煮了两碗面条,和小宝一人一碗。小宝把面条吸溜得山响,吃完了抬头看我。

“爸爸,薛老师是不是不喜欢我的螃蟹?”

“没有的事。”

“那她为什么让你再买?”

我摸摸他的头:“因为啊,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吃才香。”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的螃蟹被大家吃了,它疼不疼?”

“不疼。”

“真的?”

“真的。”

他信了,蹦下椅子去玩积木。

我坐在餐桌前,对着空碗发了半天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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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两天,薛婉清在家长群里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活动照片,孩子们围着长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吃的。

小宝站在角落,手里攥着他那只螃蟹的照片。

螃蟹被单独放在一个盘子里,孤零零的。

第二条是感谢信,感谢家长们的配合和支持,特别提到了马思琪和彭涛。

第三条是“温馨提示”,说还有个别孩子带的食材不够分享,希望家长能尽快补上。

没说名字。

但谁都知道在说谁。

程玉莹没在群里,她嫌家长群消息多,退了。这事儿是我自己扛着的。

马思琪在群里回了一句:“辛苦薛老师了,我们家浩浩说活动特别开心。”

后面跟了一串家长的表情包,大拇指,鼓掌。

我盯着手机屏幕,大拇指悬在键盘上。

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什么都没发。

第四天,薛婉清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语气不那么客气了:“邓小宝爸爸,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薛老师,这个确实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困难。”我说出来了,“三十四只螃蟹,按现在的价,一只大闸蟹便宜的也要四五十,这一下就是……”

“我没说一定要大闸蟹呀。”她笑了一声,“您看您,毛蟹也行啊,主要是让孩子们都尝尝。”

毛蟹。

十五块一只,三十四只,五百一十块。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

“薛老师,能不能……”

“邓小宝爸爸。”她打断我,声音冷下来,“咱们做家长的,都是为了孩子好,对吧?您想想,全班孩子都带了好吃的,就小宝带的螃蟹不够分,孩子心里怎么想?”

她把“孩子心里怎么想”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我握着手机的手出汗了。

“其他家长都看着呢。”她又补了一句。

挂了电话,我站在建材市场的仓库里,身边堆满了瓷砖和水泥。

外面有人喊:“邓俊人,来活了!”

我应了一声,搬起一箱瓷砖。

箱子硌得肩膀生疼。

晚上,程玉莹翻账本,眉头拧成疙瘩。

“这个月房贷两千二,水电费一百八,小宝的托费八百……”她一项项念,“你爸的药费下个月该买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想买螃蟹?”

“我没说买。”

“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她把账本摔桌上,“邓俊人我告诉你,咱不欠谁的,用不着打肿脸充胖子!”

她说的都对。

可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薛婉清那句话:孩子心里怎么想。

04

转折出现在周五。

我去给吴星驰送货,他开了个水产批发店,是我在建材市场认识的老客户。关系不错,偶尔一起打牌。

“俊人,脸色不太好啊。”他递给我一根烟。

没睡好。

“咋了?跟媳妇吵架了?”

我摇头,接过烟点上。抽了两口,还是把事儿说了。

吴星驰听完,烟差点掉地上。

“你们幼儿园老师脑子有坑吧?”

我没接话。

“三十四只螃蟹……”他掐着指头算,“毛蟹十五,大闸蟹四十五,这差价……”

他看我一眼:“你想买?”

“不知道。”

吴星驰把烟掐灭,想了想:“这样,你要是真要,我给你成本价。大闸蟹,三两的母蟹,我进货价三十八,给你算三十五。

“三十四只……”

“一千一百九。”他脱口而出,“加上运费,算你一千二。”

一千二。

我半个月工资。

“我再想想。”

“想啥想。”吴星驰拍我肩膀,“我跟你说,人活着就争一口气。那个老师这么欺负人,你就给她来个狠的。”

“什么狠的?”

“大闸蟹啊。”他笑了,“她不是让你买吗?你就买最好的,看她怎么说。”

从吴星驰店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骑电动车回家,路过一家水产店,门口摆着大闸蟹的广告牌。灯光打在上面,一只只螃蟹码得整整齐齐,金黄色的,看着就贵。

回到家,程玉莹在哄小宝睡觉。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

手机亮了,是家长群的消息。

薛婉清发了一张表格,上面列着每个孩子带的食材,谁带的什么,够不够全班分。小宝那一栏写着:螃蟹一只(待补)。

下面马思琪回了一句:薛老师辛苦了,做得好细致。

又是几个大拇指。

我盯着“待补”两个字。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退出微信。

又划了一下,打开通讯录。

找到吴星驰的号码。

拨出去。

“喂,星驰。”

“嗯?”

“那螃蟹,帮我订吧。”

“想好了?”

“想好了。”

“多少只?”

我看着天花板:“五十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

窗外有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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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玉莹知道这事的时候,螃蟹已经在路上了。

那天是周六,吴星驰打电话说螃蟹到了,问我送哪儿。我说送幼儿园。他愣了一下,说行,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程玉莹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菜刀。

“什么螃蟹?”

我瞒不住了。

“我订了五十只大闸蟹。”

“多少?”

“五十只。”

她手里的菜刀“哐”一声剁在菜板上。

“邓俊人你疯了?”

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她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五十只大闸蟹?你哪来的钱?”

“星驰那边赊的账……”

“赊账?”程玉莹眼圈红了,“你赊账买螃蟹?”

小宝在房间里探出头,看着我们。

我压低声音:“你别当着孩子面……

我就要当着孩子面!”她指着小宝,“你问问他,他爸一个月挣多少钱?他爸自己都舍不得吃顿好的,现在欠一屁股债去买螃蟹?

小宝被吓着了,缩回头去。

“程玉莹你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她眼泪掉下来,“我嫁给你八年了,住这破房子,骑那破电动车,我说过啥?我省吃俭用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她说一句,心就揪一下。

“可你呢?”她抹了把眼泪,“人家说两句,你就掏一千二去买螃蟹。你咋不把房卖了给人家买海鲜大餐呢?”

门“砰”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身边是散落的积木。

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抱着我的腿。

“爸爸,妈妈是不是生气了?”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没事,妈妈一会儿就好了。

他把脸埋在我脖子里,闷闷地说:“爸爸,我不要螃蟹了。”

我嗓子眼堵得慌。

那天晚上,程玉莹睡在小宝房间。

我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家长群里薛婉清发了条消息:周一食材分享补交日,请还没准备够的家长抓紧哦。

我没回。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小宝房间,门虚掩着。推门看了一眼,程玉莹搂着小宝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我轻轻关上门。

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06

周一早上,五十只大闸蟹送到了幼儿园。

吴星驰亲自开着小货车来的。每只螃蟹都绑着草绳,装在印着“阳澄湖大闸蟹”的礼盒里,金灿灿的,摞起来半人高。

我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车后座载着小宝。

薛婉清站在门口,看见小货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先是愣住。

然后眼睛瞪大。

接着嘴角往上翘,又赶紧压下去。

这是……

“螃蟹。”我说,“五十只大闸蟹,够全班分了吧?”

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怎么的。

“邓小宝爸爸,这个……这也太多了……”

“不多。”我把螃蟹一箱箱搬进去,“薛老师说的嘛,分享就要大家一起吃。”

幼儿园的阿姨们都围过来看。

孩子们扒着窗户往外瞅,叽叽喳喳的。

小宝拉着我的衣角:“爸爸,这些都是螃蟹吗?”

“对。”

“好多啊。”

薛婉清拿出手机拍照,各个角度都拍了。

然后发到家长群里,配了一段文字:感谢邓小宝爸爸的慷慨分享!

五十只阳澄湖大闸蟹,孩子们今天有口福啦!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群里炸了。

哇,这也太豪了吧?

“邓爸爸大气!”

“孩子们太幸福了。”

我一条条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马思琪没回消息。

过了半小时,她回了。

就一句话:“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群里安静了几秒。

薛婉清赶紧打圆场:“都是为孩子们好嘛,大家有心意就好。”

马思琪又回了一句:“分享日的初衷是让孩子们学会分享,不是让家长比着花钱。”

这话说的,好像是我不懂规矩了。

我没在群里回。

倒是其他家长开始站队了。

有人挺马思琪:“确实有点过了,普通分享就好,没必要搞这么大。

有人帮我说话:“人家也是被老师要求的呀,之前不是说不够分吗?”

群里越吵越厉害。

薛婉清不说话了。

中午的时候,程玉莹给我打电话。

“你是不是把螃蟹送去了?”

“嗯。”

“群里吵成啥样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

“马思琪给我打电话了。”

我一愣:“她怎么有你电话?”

“上次亲子活动留的。”程玉莹声音闷闷的,“她跟我聊了半小时,说你家俊人这样搞,让其他家长很为难。”

我怎么为难了?

“她说她儿子浩浩回家问她,为什么别人家的爸爸能买那么多螃蟹,咱们家只带了车厘子。”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要去园长那儿反映。”

电话挂断,我坐在仓库的瓷砖堆上。

身边是水泥和灰尘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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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园长胡丽云是周二下午打来电话的。

我正在建材市场给人装车,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不急不缓的。

“请问是邓小宝的爸爸吗?”

“是我。”

“我是幼儿园园长胡丽云。”

我手里的瓷砖晃了一下。

“胡园长好。”

“邓先生,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您说。”

她顿了顿,语气还是那么平稳:“今天有人向我反映了一些情况,说您昨天送来了五十只大闸蟹?”

“能跟我说说,为什么要送这么多吗?”

我靠在货车上,擦了把汗。

“胡园长,这个事说来话长。”

“没关系,我有时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前因后果说了。从薛婉清第一次打电话,到她在群里发“温馨提示”,再到那句“孩子心里怎么想”。

胡丽云一直在听,中间没有打断。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几秒。

“邓先生,薛老师有没有明确说过,要求您必须给全班买螃蟹?”

“她没有说必须,但……”

“但什么?”

“但她说,其他家长都配合了,就剩小宝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明白了。”胡丽云的声音变得有点沉,“邓先生,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的。但是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想请您先别在群里说什么。”

“我没打算说什么。”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说:“另外,关于有人举报您恶意炫富这件事……”

“什么?”

我声音有点大,旁边的工友扭头看我。

“有人举报我?”

“是的。”胡丽云语气平静,“马思琪女士今天上午来找我,说您送这么多螃蟹,是在故意炫富,破坏了幼儿园的活动氛围。”

我胸口一股气往上顶。

“胡园长,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住的是老小区,骑的是破电动车。我要是能炫富,我至于为了一千二的螃蟹赊账吗?”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胡丽云也愣了一下。

“您赊账买的?”

“邓先生……”她的声音忽然有点涩,“这个情况,我会如实记录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货车旁边。

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影子缩成一小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