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厢的过道里,我拎着行李箱,整个人愣在原地。
一个穿花衬衫的阿姨半躺在我座位上,腿翘着,脚搭在扶手上。
旁边塑料袋里装着点心、保温杯、还有几个橘子。
她正刷着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
我看了眼座位号,没错。
“阿姨,这好像是我的位置。”我尽量让语气客气点。
她抬头瞟了我一眼,没动。
然后她捂住胸口,脸皱成一团:“哎哟我这心脏……小姑娘,让我躺会儿行不?”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还没说,她已经闭上眼睛哼哼起来。
旁边好几个人在看我。
我站了几秒,转身走向乘务员。
五分钟后,手机响了。我正坐在头等舱,看着窗外发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特别冲:“你是不是欺负我妈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个男声:“你的位置确实被占了,我拍了视频。”
而旁边那位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慢慢抬起头,往商务座的方向看了一眼,轻轻说了句:“她不是心脏不好。”
01
我提前订的这张票,花了八百多。
出差回来,项目赶了三天,整个人快散架了。好不容易抢到商务座,想路上眯一觉。
结果一进车厢,看见一个阿姨躺在我位置上。
她大概六十五六岁,头发花白,皮肤挺黑,一看就是常在外面跑的人。花衬衫配黑裤子,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
旁边的过道座位上,还有个小一些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我核对了两遍座位号:14A。没错。
“阿姨,您好。”我走过去,“这个位置是我的。”
她睁开眼睛看我,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的?”
“嗯。”
她慢慢坐起来,揉着胸口:“我心脏不好,坐不得硬座。你就让我坐会儿呗。”
语气不像是商量。
我说:“阿姨,我也坐了很久的车,腰不太舒服。要不您回自己座位?”
“我没座位。”她说得理直气壮,“我闺女给我买的站票。”
我当时就愣了。
站票跑商务座来躺?
还没等我说话,她已经开始叹气了:“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都不懂得体谅老人。我这一把年纪了,身体又不好,你就不能让让我?”
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安静,周围几个乘客都看过来。
我站在原地,觉得胸口有点堵。
那个阿姨又躺下去了,闭着眼,手捂着胸口,一副随时可能晕过去的样子。
旁边一个大哥看了我一眼,眼神写着:算了,别跟老人计较。
我没动。
三秒钟后,那个阿姨睁开一只眼,看见我还站着,又叹了口气:“小姑娘,我真的很难受。你要是把我气得发病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她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有病的样子。
但这句话,确实把我堵住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算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你躺着吧。”
我转身往回走。
车厢连接处,乘务员在值班。她看见我,问:“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沉默了两秒:“商务座被人占了,那个阿姨说她心脏不好。”
乘务员的表情有点为难:“是那位阿姨吗?她上车的时候就说自己不舒服,一直在商务座这边坐着。我们也不好赶她。”
“那我的位置呢?”
“要不我帮您问问,看能不能协调……”
“不用了。”我掏出手机,“头等舱还有位置吗?”
“有的。”
“多少钱?”
“补差价的话,一千五。”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一千五,够我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但我真的不想再回去跟那个阿姨掰扯了。
“升吧。”
刷完卡,我拎着包往里走。经过商务座的时候,那个阿姨已经又躺下了,这次连眼睛都没睁。
手机响了。
我妈发来一条微信:“到了没有?”
我回了两个字:“快了。”
02
头等舱确实宽敞。
1 2的座椅布局,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好,系上安全带。
乘务员走过来,递了条热毛巾。
“女士,请问您想喝点什么?”
“白开水就行。”
她笑了笑,转身去了。
我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发呆。
高铁还没开,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个妈妈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气球。有人拖着大行李箱,跑得飞快。
我叹了口气。
一千五。
为了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掏了一千五。
我真他妈窝囊。
但当时那个情况,我能怎么办?硬把人拽起来?万一人真躺下了呢?万一她真的心脏不好,被我气出个好歹来,我赔得起吗?
我不禁想起上一次,在地铁上,一个老人让我让座。
我那天来例假,疼得站不住,就没让。
那老人站在我面前,骂了我整整三站地。
说我没素质,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是白眼狼。
全车厢的人都看我,我没说话,也没动。
后来一个中年男人看不过去了,主动把位置让给了老人。
那老人临走还瞪我一眼:“这种人,以后老了也没人给你让座。”
我当时很想说,这件事我没错。但我就是说不出口。
有些人,你跟他们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就像刚才那个阿姨。
水送过来了,我喝了一口,烫着了。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
我掏出手机,打开公司的群,看到同事们还在聊项目。有人发了个加班到十二点的截图,下面一片“辛苦了”的表情包。
我往下翻了翻,没回。
退出来,又看到我妈那条消息。
这回我没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她我被一个老太太占了座位,自己掏了一千五升舱?
她肯定心疼钱,然后念叨我半天,最后说一句: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
初中时,同桌把我的作业本拿走了,我没敢要回来。后来老师说我没交作业,我被罚站了一下午。回去我妈问我原因,我说了,她说的就是这句话。
高考报志愿,我想学设计,我爸说那个赚不到钱,让我学会计。我没反驳,学了一年,挂了两科。我妈又说了这句话。
我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就是一个表面上看起来挺厉害,实际上什么都不敢争的人。
就像刚才,那个阿姨一句“我心脏不好”,我就退了。
不是因为我相信她。
而是因为我怕。怕她说我欺负老人,怕周围的人用那种眼神看我,怕我自己承受不起那份道德压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那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气挺冲:“请问,是不是你刚才在商务座那边,让一个阿姨让位置?”
我愣了一下:“你谁啊?”
“我是她女儿。她说你不让她坐,还把她骂了一顿。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脑袋嗡了一下。
骂她?
我骂她什么了?
我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我没骂她。”我说,“我就是请她让座。她说她心脏不好,我就走了。”
“你走了?”她的声音更冷了,“她刚才打电话给我,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她说你指着她鼻子骂,后面还有好几个人帮你说话。你是不是觉得她一个人出门好欺负?”
“你等等。”我打断她,“我什么时候指着她鼻子骂了?我……”
“那你现在在哪?”
“头等舱。”
“头等舱?”她顿了一下,“你怎么跑头等舱去了?”
“因为你妈占了我的座,我自己花钱升的舱。”我一字一顿地说,“一千五。”
电话那端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说:“你在哪个车厢?”
“2号。”
“我就在车上,我现在过去。”
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有点发愣。
她就在车上?
03
五分钟后,一个穿烟灰色西装的女人出现在头等舱门口。
她大概三十出头,短发,化了淡妆。手里拎着个包,气冲冲的。
“谁是马心悦?”
我站起身:“我是。”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就是你骂我妈的?”
“我没骂她。”
“她说你骂了。”
“那你觉得我像骂人的样子吗?”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那种审视的、带着敌意的目光。
旁边几个乘客已经开始看这边了。
我有点烦,但还是压着火气:“你妈占了我的座。我让她起来,她说心脏不好,我就没再说什么,自己去升了舱。一千五。我没骂她,也没碰她。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那她为什么哭?”
“我怎么知道。”
“你说你没骂她,她说你骂了。我该信谁?”
“随便你。”我说,“反正我手机没录音,我也没法证明我没骂。”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其实我说的确实是实话。这种事,真的没法证明。她妈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证人,没证据,说什么都是白搭。
“那你能不能过去跟我妈当面说清楚?”她的语气软了一点。
“说什么?”
“就说这事是个误会,你也别生气,她也别难受。”
我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
“我花了一千五升舱,然后我去给她道歉?”
“不是道歉,就是说开了。”
“凭什么?”
她盯着我,不说话。
我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我不去。”
“你……”
“你要觉得我骂了她,你就去调监控。”我说,“高铁上到处都是摄像头,查查就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被骂。”
这句话说出来,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那种突然意识到什么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拍了视频。”
我们都转过去。
说话的是旁边位置上的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对着我们。
“从你妈赖在人家座位上开始,我就录了。”他说,“包括她躺在那儿装病,还有这位女士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自己去了头等舱。你要看吗?”
那女人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你为什么要拍?”
“习惯。”他说,“我是摄影师,出门喜欢录点素材。刚才那一幕比较有意思,就顺手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真的在说一个很平常的事。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
他点开视频,把手机递过去。
我站在旁边,没看到画面,但能听到声音。
“小姑娘,让我躺会儿行不……我心脏不好……”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都不懂得体谅老人……”
“你要是把我气得发病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之后是脚步走远的声音。
再之后,是我升舱的对话。
那女人越听,脸色越难看。
她把手机还给那个男人,转过脸来看着我。
“我……”
“没事。”我说,“你也是听你妈说的。”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给你转一千五。”
“不用。”
“你别客气,本来就是我们的错。”
“我说了不用。”我有点不耐烦了,“你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她没动。
好一会儿,她说:“对不起。”
语气很沉,跟刚才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转过身,朝商务座方向走去。
04
她走后,我坐回位置,脑子里有点乱。
一千五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不是我的错,明明她没有道歉的诚意,甚至她还差点冤枉我。可我就是觉得难受。
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憋闷。
旁边那个男人把手机放下了,看了我一眼:“没事吧?”
“没事。”我说,“谢谢。”
“应该的。”他笑了笑,“我就是看不惯这种欺负老实人的。”
“我不老实。”我说,“我就是太怂了。”
他愣了一下,笑了:“这倒是。”
我也笑了。笑完心里更酸。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换。山、田野、楼房,一帧帧掠过窗框,像一幅不断拉长的画卷。
我低下头,刷手机。
群里又有人发消息了。这次是老板,说项目客户满意,下个月给大家发奖金。
我回了个“辛苦了”,又切出去。
我妈又发消息了:“到哪了?妈炖了排骨汤。”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不是滋味。
“快了。”我打字,“一个半小时到。”
“好,等你吃饭。”
我锁了屏。
隔壁那位男摄影师已经戴上耳机看电影了,屏幕上是一个纪录片的画面,看起来像是非洲的野生动物。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觉得他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说话不多,但关键时刻站出来。像那种沉默的、靠得住的人。
不过我也没打算搭话。
这种事,萍水相逢,之后谁也不认识谁。
可偏偏这个时候,电话又响了。
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
“对不起,又打来了。”
那个女人,薛婉清。她说:“你能过来一下吗?”
“干嘛?”
“我妈闹起来了。”
“她闹什么?”
“她说……她说她没错,是你不讲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过去。”我说。
“我知道你不想来。”她的语气听着有点疲惫,“但你能不能帮帮忙?她现在在车厢里又哭又闹的,旁边的乘客都在看。我说她她不听,乘务员来了也没用。我就想让她看看你,让她知道她做的不对。”
“你觉得她看到我就能认错?”
“至少……至少应该让她知道这事是我冤枉你了。”
我靠在座椅上,觉得有点累。
“那你让她接电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我听到脚步声。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喂!”
语气很冲,带着火气。
就是刚才占我座的那位阿姨,薛夏莲。
“阿姨,你好。”我说,“我是刚才被你占座的人。”
“你……你打电话来干嘛!我可没怕你!”
“我不干嘛。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没骂你,是你撒谎。”
“我没撒谎!你就是骂了!”
“那你跟我对质一下,我骂你什么了?”
她顿了一下:“你……你说我没素质!”
“还有呢?”
“你说我这个年纪的人最不要脸!”
“你……你还说我是老不死!”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笑了。
“阿姨,我刚才在列车连接处打了个电话就升舱了,身旁还站着列车员。你觉得我怎么骂你的?隔着车厢骂你的?还是用意念骂你的?”
电话那端突然安静了。
“你要不信,可以问乘务员。”我说,“反正整个车厢都有监控,谁撒谎谁清楚。”
电话被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又来电了。
我刚接起,就听到薛婉清的声音:“真的很对不起。她现在不吭声了,但也不愿意给我道歉。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我说,“这事翻篇了。别再打过来了。”
“那一千五……”
“我说了不用。”我有点不耐烦了,“你留着给你妈买点好药吧,她这演技不去演戏可惜了。”
说完我就挂了。
05
头等舱的灯光调暗了一点。有人已经拉下了遮光板,准备休息。
我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高铁经过一个隧道,车里顿时暗下去,只剩暖黄色的阅读灯亮着。
“妈,你别哭啊……”
突然,从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头一看,一个老太太正坐在后面,对面站着她的女儿。
老太太大约七十多岁,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布衫。她瘦瘦的,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特别亮。
她正看着我这边,眼神里有点东西。
“你看见了?”她问我。
我一愣:“什么?”
“刚才那个女娃儿来找你的事。”她说,“我坐这儿,听了个大概。”
我没说话。
她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那女娃儿她妈,我认得。”
这下我愣了。
“你认得?”
“认得。”她说,“我不是这趟车的熟人,但上个月我坐车,也碰上她了。在三号车厢,一样的把戏。也是占了一个小姑娘的座,说心脏不好。后来那小姑娘让了,她也没挪。后来乘警来了,她骂了一通,才走的。”
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不是心脏不好?”
“心脏?”老太太笑了,“她那心比谁都好。就是爱占便宜,几十年了,改不了了。”
我靠回座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让我自己都不太明白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太太看着我:“我说了,你信吗?”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那个时候,你刚被人占了座,正上火呢。我要是突然跟你说那人是装心脏病,你指定觉得我是个多管闲事的老太婆。”她说,“再说了,我就是说了,你还能怎样?跟人家吵一架?还是去找乘务员投诉?”
“我可以证明。”
“证明什么呢?证明她是个骗子?”老太太摇头,“她就是个骗子,可你能拿她怎么办?叫警察来,把她抓了?就为了一张座位?”
我沉默了。
她说的对。就算知道她撒谎,我也没什么办法。这种事,顶多就是被乘务员劝走,连个行政处罚都够不上。
但我仍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认了。”我说。
“你认了?”老太太看着我,“你怎么认了?”
“我自己花了一千五升的头等舱。”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大方。”
“我能怎么办?跟她吵一架她也不会让座。”
“谁说让你吵了?你就不能让她再换个地方?”
“换哪?”
“隔壁车厢里有空位。”老太太指了指,语气很理所当然,“我过来的时候经过那里,看得很清楚。”
我愣住了。
我压根没想到这个。
她一上车就找座位躺下了,我连周围的情况都没搞清楚就自己升了舱。
老太太看到我的表情,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就是太好说话了。”她说,“你明明有办法解决,偏偏选了最费钱的一个。”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而是笑自己。
我回想整个过程,确实,从她一上来我就被她压制了。
她说心脏不好,我立刻就怂了,连多想一分钟都没有,直接就掏钱升舱了。
我根本没想过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又问了一遍。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我说了你也不一定信。”老太太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再说了,有些事,得你自己碰上了才知道该怎么办。别人教你再多,也不如自己撞一回南墙。”
我默默想了一会儿,觉得她说得对。
手机又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
我妈发的:“汤炖好了,等你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车窗外最后一抹光渐渐消失,天彻底黑了。
06
高铁在一个小站停了三分钟,又开动了。
我把遮光板拉下一半,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刚才那老太太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悠。
她说的对,我就是那种太好说话的人。从小到大都是。
小时候别人找我借作业抄,我就借了。后来别人找我借钱,我明知他们不还也还是借了。再后来工作中有人找我帮忙,我明知自己很忙也还是应了。
我妈说我心太软,我同学说我人好,但我知道,我这不叫人好,叫软弱。
就是不敢拒绝,怕别人不高兴,怕别人说我斤斤计较,怕别人孤立我。
其实说到底,就是怕。
“哎,你还没吃饭吧?”
我睁开眼睛,看到旁边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摄影师,正拿着一盒三明治看着我。
“我不饿。”我说。
“你从上车开始就没吃东西。”他把三明治递过来,“吃点吧,还有两个小时才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谢谢。”
“不客气。”
他打开自己的那份,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
“你那个视频,能发我一份吗?”我问。
“可以啊。”他说,“你要那个干嘛?”
“留个证据,万一以后她还要找我麻烦。”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微信多少?我加你。”
我报了手机号,他加了,我通过。
他的微信名叫“邓俊人”,头像是一张灰色调的风景照片。
“你是摄影师?”
“算是吧,接点私活。”他说,“主要是拍纪录片,也接一些婚礼跟拍。”
“那刚才那个视频,你能不能别发出去?”
“我当然不会发,”他说,“那是你的事,我没权利替你发。”
“本来就是该做的。”
我们说到这儿就停了。
我撕开三明治的包装,里面是火腿加鸡蛋,挺普通的。但咬了一口,确实饿了,吃起来特别香。
车厢里很安静。旁边有人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远处传来乘务员推小车的轮子声,咕噜咕噜的。
我正吃着,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一条微信。
薛婉清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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