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走了。
小姑子周敏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站在我家门口,眼睛哭得像核桃。
"嫂子,这是妈留给你的。她说,你不回来,就让我送过去。"
我盯着那个铁盒,手指发僵。
远嫁十年,这个女人从没给过我一个笑脸。
我凭什么要她的东西?
可当我拧开盒盖,看清里面那些东西的一刻,我的腿软了。
01
周志远向我求婚的那天晚上,我妈在电话里哭了整整四十分钟。
"一千八百公里!你嫁那么远,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攥着手机,靠在出租屋的窗边。窗外是深圳的万家灯火,身后是周志远刚做好的一桌菜,还冒着热气。
他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摘,听到我妈的哭声,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妈,志远对我好。他是踏实人。"
"踏实?踏实能当饭吃?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他老家在甘肃那个穷山沟里,你嫁过去吃西北风啊?"
"我们不住老家,我们在深圳……"
"深圳?你们在深圳买得起房吗?你以为他家能帮你们?他妈一辈子在山里种地的老婆子,能帮你什么?"
我不说话了。
我妈说的是实话。
周志远家在甘肃定西下面一个叫柳沟村的地方。那地方我在地图上查过,离最近的县城还有两小时山路。
他爸走得早,他妈赵桂兰一个人拉扯大他和妹妹周敏,种了一辈子地,攒的钱全供他念了大学。
他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来深圳打工,做工程测量,月薪八千。
在深圳,八千块连个像样的单间都租不起。
我是湖南邵阳人,师范毕业后也来深圳,在一家教培机构当英语老师,月薪六千五。
两个穷鬼凑在一起,连婚房的首付都摸不着边。
可我就是喜欢他。
喜欢他下班后给我带路边摊的烤红薯,喜欢他记得我每个月生理期的日子提前买好暖宝宝,喜欢他半夜加班回来怕吵醒我脱了鞋光着脚走路。
这种喜欢,跟钱没关系。
"妈,我决定了。"我深吸一口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这辈子,就认准他了?"
"认准了。"
我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是过得不好,别怪我没拦你。"
电话挂了以后,我回到餐桌边,周志远把筷子递给我,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
"你妈,是不是不同意?"
"她同意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那我是不是得去你家提亲?还有,我妈那边,我带你回去见见?"
"好。"
我那时候想,再难的日子,两个人一起扛,总能过去的。
我不知道的是,"见婆婆"这三个字,会成为我接下来十年的噩梦。
02
去柳沟村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们从深圳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火车到兰州,又转了四个小时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坐一辆半路抛锚两次的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灯照出前方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和枯死的杂草。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穿的是在深圳买的羽绒服,到了这儿才知道,深圳的冬天和甘肃的冬天根本不是一回事。
零下十七度。
我的睫毛上都结了霜。
周志远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我缠上,搓着我的手说:"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车停在一个土院子门口。
借着月光,我看到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院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地上铺了一层薄雪。
门开了。
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门框里,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她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她半张脸。
"妈!"周志远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赵桂兰看了看他,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我。
我赶紧堆出笑脸,从包里掏出在深圳买的保健品和围巾,双手捧着递过去。
"阿姨,第一次见面,这是给您买的……"
赵桂兰低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没接。
她把目光收回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那个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嫌弃,不是不满,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样很远的、够不着的东西。
"进来吧。"
她转身往屋里走,始终没有接我手里的东西。
周志远赶紧把礼物拿过去,小声安慰我:"我妈就这性格,不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说没事。
可我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屋里烧着炕,暖和是暖和,但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呛得我直咳嗽。
桌上摆了四道菜,一碗酸辣土豆丝,一碗炒鸡蛋,一盘白切鸡,还有一碗浆水面。
赵桂兰坐在炕头,低着头扒饭,从头到尾没跟我说第二句话。
倒是周敏,她那时候还在县城念高中,放假回来,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嫂子,深圳好玩吗?是不是遍地都是高楼大厦?"
"嫂子,你头发好好看,是在理发店做的吗?"
"嫂子,你皮肤好白啊,我都黑成碳了……"
我被她逗得直乐,终于找回一点活泛气。
吃完饭,赵桂兰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周志远追过去想帮忙,被她一把推了出来。
"你去陪你那个……陪客人说说话。"
客人。
她叫我"客人"。
不是"儿媳妇",不是"晚晚的对象",是"客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烧得滚烫的土炕上,盖着赵桂兰铺的新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子是新的,枕套是新的,连炕席都像是刚换过。
可铺这些东西的人,连一个笑脸都没给我。
周志远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流了一枕头。
03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院子里"咚咚咚"的声音吵醒的。
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赵桂兰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清晨的山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手冻得通红,每一斧子下去都带着白气。
我赶紧穿上衣服出去。
"阿姨,我来帮忙。"
赵桂兰头也没抬:"你不会。"
"我可以学。"
"学了也用不着。你们在城里,烧天然气。"
一句话堵得我无话可说。
我站在院子里,寒风吹得我耳朵疼。赵桂兰劈完柴,起身往厨房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外头冷,进屋去。"
语气不冷不热,像在对一个借宿的陌生人说话。
周志远起来后,拉着我去村里转了一圈。
柳沟村不大,拢共四五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黄土路,土坯墙,家家户户门口堆着柴火和玉米棒子。
村里的人看到我,都停下来打量。
"志远,这就是你对象啊?城里来的?"
"哟,白白净净的,跟电视里演的似的。"
"志远有本事,从大城市领回来个洋媳妇。"
周志远笑着跟人打招呼,我也跟着笑。
可我注意到,那些大妈大婶看我的眼神,跟赵桂兰一样。
不是善意,不是恶意。
是一种审视。
像在看一件好看但不实用的摆设,心里在想:这东西,能在咱们这儿待多久?
中午的时候,周志远去邻居家借农具,留我一个人在家。
我想去厨房帮赵桂兰烧火做饭,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她在里面跟周敏说话。
"你哥也是,找个南方人,说话都听不懂。"
周敏的声音:"妈,嫂子人挺好的。"
"好不好的,跟咱们这地方不搭。你看她那手,白嫩嫩的,能干啥?"
"妈,人家在城里上班,又不用干农活。"
"哼。"赵桂兰闷闷地哼了一声,"城里上班,城里花钱也大。你哥那点工资,够养家吗?"
"你哥是咱家唯一的指望。他要是被拖累了,你念书的钱从哪来?"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赵桂兰又说了一句:"嫁过来可以,但别指望咱家能帮上什么忙。咱家就这条件。"
我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讨厌我。
她是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
或者说,她觉得,她家配不上我。
她怕我嫌弃。
可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难受。
04
那次见面之后,我和赵桂兰的关系就定了调子。
不亲不近,不冷不热。
她不主动跟我说话,我找话说她也只是嗯嗯啊啊地应几声。
我和周志远领了证,婚礼没办。他说攒攒钱以后补,我说没关系。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介意。
不是因为没有婚礼,而是赵桂兰在领证那天,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周志远替她解释:"我妈不会用手机,村里信号也不好。"
我没说什么。
婚后第一年,我们在深圳的城中村租了一个单间。厨房和卫生间是公用的,墙壁上有大片的霉斑,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我很知足。周志远每天早出晚归,我白天上课晚上备教案,两个人攒钱,日子虽然紧巴但有奔头。
赵桂兰隔三差五会让周志远打电话回家。每次通话,她从不要求跟我说话。
有一次,周志远硬把电话塞到我手里。
"妈,是我,小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哦,吃了没?"
"吃了。"
"那就好。"
又是沉默。
"志远在不在?你让他接电话。"
就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三句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
我跟我闺蜜吐槽,她说:"你婆婆是不是看不上你啊?"
我说:"不知道,反正她对我永远是那副面孔,跟欠她八百万似的。"
闺蜜说:"远嫁就是这样。人家把你当外人,你再怎么贴也贴不上去。"
我笑了笑,没接话。
心里却开始一点一点地长出一根刺。
那根刺叫"委屈"。
我是真心想对她好的。每年过年,我都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给她的礼物。保暖内衣,围巾,手套,膏药,还有她爱吃的湖南腊肉。
可她收到东西后,从来只跟周志远说一句"收到了",连一个"谢谢"都没有。
周志远总说:"我妈就是嘴笨,她心里是领情的。"
嘴笨?
嘴笨的人,跟周敏说话的时候可不笨。
每次打电话,她跟周敏能聊半个小时,声音又大又亮,有说有笑。可一到我接电话,她就跟被掐了脖子似的,两句话说完就要挂。
我不是感觉不出来。
我只是一直在忍。
05
婚后第三年,我怀孕了。
周志远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天晚上就给赵桂兰打了电话。
电话开的免提,我清清楚楚听到了赵桂兰的反应。
"知道了。让她注意身体,别干重活。"
就这样。
没有恭喜,没有激动,没有"我来照顾她"。
知道了。
三个字,像例行公事一样。
我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周志远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在哭,慌了:"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擦掉眼泪,"就是有点想家。"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我妈从湖南赶过来照顾我。
她一进门,看到那间逼仄的出租屋,当场就变了脸。
"就住这种地方?你婆婆呢?她不来照顾你?"
"妈,她在老家,走不开。"
"走不开?她儿媳妇怀孕她走不开?她那个破村子有什么走不开的?"
我妈越说越气:"我就知道!远嫁没好事!你看看人家小丽,嫁在隔壁镇,她婆婆恨不得天天来伺候!你呢?一千八百公里!你婆婆连个面都不露!"
我说:"妈,别说了。"
"我不说?我不说你就一辈子受欺负!"
"她不来不是不想来,是路费贵,她舍不得花钱。"
"舍不得花钱?她儿子在深圳打工挣钱,她舍不得花?那她养儿子干什么?"
这场争吵最后以我妈摔门去菜市场而告终。
可我心里知道,她说的没错。
从怀孕到生产,赵桂兰没有来过一次。
连电话都很少打。
唯一跟这事有关的一次通话,是孩子出生那天。
周志远激动地打电话报喜:"妈!生了!男孩!六斤八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名字你们自己取吧。"
又是这样。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大人怎么样"。
我躺在产床上,浑身是汗,虚弱得连手都抬不起来。
周志远举着手机凑到我耳边:"你妈想跟你说几句。"
我闭上眼睛。
"不用了。"
那是我第一次拒绝跟赵桂兰说话。
从那天起,那根叫"委屈"的刺,开始长成一根叫"恨"的钉子。
06
孩子取名周一辰。
满月的时候,我妈回了湖南。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
"过不下去就回来。妈养你。"
我笑着说不会的。
可日子确实越来越难了。
孩子闹夜,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还得上课。教培机构的工作强度很大,一天要上四五节课,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周志远工地上的项目赶工期,经常一两周不着家。
我一个人带孩子、上班、做饭、洗衣服,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用。
有一天晚上,孩子发烧到39度5,我吓得手脚冰凉,抱着他冲到医院急诊。
排队,挂号,验血,等结果。
走廊里全是哭闹的孩子和焦头烂额的家长,我抱着周一辰,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我给周志远打电话,关机。
工地上信号不好。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那头急得直哭:"我现在买票去!"
"妈,不用。就是普通发烧,你别来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累得快虚脱。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赵桂兰在就好了。
哪怕她帮我搭把手,哪怕她帮我抱一会儿孩子,哪怕她什么都不干,就坐在旁边,让我知道有个人在,我都不会这么害怕。
可她不在。
她从来都不在。
凌晨三点,周一辰的烧终于退了。我抱着他从医院出来,外面下着小雨,深圳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
出租车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志远的电话。
"老婆!一辰怎么样了?我刚看到你的未接来电!对不起对不起……"
"烧退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忙你的。"
"我明天请假回来。"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东西,碎了。
我开始明白一件事。
远嫁的女人,生病了身边没有妈,生孩子身边没有婆婆。
你以为你嫁的是一个人,其实你嫁的是一座孤岛。
07
孩子一岁那年过年,周志远提出要带我和孩子回柳沟村。
"一辰都一岁了,我妈还没见过,说不过去。"
我不想去。
一千八百公里的路途,抱着一个一岁的孩子,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可周志远的眼神里有恳求,有期待,还有一丝我不忍心拒绝的东西。
我答应了。
又是火车、大巴、面包车。
这次周一辰全程哭闹,一车的人都看着我们。我抱着他颠了一路,胳膊都快断了。
到柳沟村的时候,已经是除夕下午。
赵桂兰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棉袄。
看到我们,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
她走过来,伸出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我把周一辰递给她。
赵桂兰接过孩子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嘴唇在抖。
她低下头,看着周一辰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像志远小时候。"她说,声音很轻。
这是她说过的,关于这个孩子,最长的一句话。
她抱着孩子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又转过头去了。
进了屋,我发现家里变了样。
墙刷白了,换了新窗帘,地上铺了干净的毡毯。炕上多了一床崭新的小被子,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给小孩子准备的。
厨房的角落里堆着一箱苹果,一箱橘子,还有几袋我在电话里跟周志远提过的、湖南那边爱吃的米粉。
我不知道她怎么在这个山沟里买到米粉的。
可她还是没有笑。
从头到尾,她的脸上都是那副我熟悉的、冷冰冰的表情。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炕上吃年夜饭。赵桂兰做了一桌子菜,有几样明显是南方口味的,糖醋味的,酸辣味的。
我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味道不太对,醋放多了,甜味不够。
但能尝出来,她是在努力模仿。
"阿……妈,"我叫了一声,"这排骨真好吃。"
赵桂兰正在给周一辰喂米糊,头也没抬。
"你吃就行了。"
语气还是那样,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周敏在旁边偷偷踢了她妈一脚,朝我使了个眼色。赵桂兰没有任何反应。
那顿年夜饭吃得沉闷无比。
电视里的春晚热热闹闹,屋里的气氛却冷得像窗外的雪。
晚上,我和周志远躺在炕上,孩子睡在中间。
"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我盯着天花板问。
"怎么会?"周志远翻了个身面对我,"她做了一桌子你爱吃的菜,还买了米粉……"
"那她为什么连笑都不笑一下?"
"我妈就是这种人。她这辈子笑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跟你妹说话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
周志远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了。
08
接下来几年,每次过年回柳沟村,都是同样的模式。
赵桂兰会提前把家里收拾干净,会做一桌子菜,会给周一辰准备新衣服和零食。
但她对我,永远是那三板斧。
不笑,不多说话,不亲近。
我跟她之间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我给她买东西,她不拒绝也不感谢。我叫她"妈",她应一声就没下文了。我主动帮她做家务,她要么说"你不会",要么直接从我手里把东西夺走。
周一辰四岁那年,我实在忍不住了。
那年回去过年,大年初二的早上,我在厨房帮忙烧水。水壶滚了,我伸手去拿,没注意壶底的水渍,手一滑,滚烫的开水浇在了我手背上。
我疼得叫了一声,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
周志远不在家,去邻居家帮忙修房顶了。
赵桂兰听到动静,从院子里跑进来。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二话没说转身走了。
我以为她去拿药。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药膏。
她把药膏挤在我手背上,动作很粗糙,按得我龇牙咧嘴。
"轻……轻点。"
她不说话,手劲丝毫没减。
药膏涂好了,她用纱布给我缠上,打了个结。
"以后别进厨房了。"她说,"水壶沉,你端不动。"
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手上的纱布,缠得乱七八糟,像个蹩脚的护士包扎的。
可那个结打得很紧,很用力。
"她是心疼你。"周敏偷偷跟我说,"她就是不会表达。"
不会表达?
那她什么时候能学会?
等我死了吗?
那年回到深圳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回去了。
从此以后,过年让周志远自己带孩子回去。我,不去了。
周志远劝了我很久,我态度很坚决。
"她不欢迎我,我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她没有不欢迎你……"
"那她为什么从来不给我一个笑脸?十年了,周志远。十年。我连她牙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周志远沉默了。
他了解他妈,也了解我。
他夹在中间,两头都疼,两头都劝不动。
从那年起,每到过年,周志远就带着周一辰回柳沟村。我一个人留在深圳。
第一年我还有点赌气的痛快,第二年就觉得空落落的,第三年开始觉得愧疚。
可每次想到赵桂兰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愧疚就变成了倔强。
我不回去。
死也不回去。
赵桂兰也从没打过电话让我回去。
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这种沉默,比任何冷暴力都让人绝望。
直到去年冬天。
周志远接到周敏的电话,是在凌晨两点。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我也被惊醒了。
黑暗中,我只听到周敏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妈她……妈在医院……医生说是肝上的东西,晚期了……"
周志远的手在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挂了电话,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我得回去。"他的声音是哑的。
我坐在床上,被子攥在手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跟我一起回去吗?"他在黑暗中看着我。
那个问题悬在空气里,很轻,但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好"。
可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你先去。"我说,"我请假需要时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拎着包就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声"咔嗒",在凌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独自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没有请假。
三周后,赵桂兰走了。
又过了四天,我听到了敲门声。
门外站着周敏。她瘦了一大圈,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嫂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这是妈留给你的。"
"她走之前说,如果你不回来,就让我送过去。一定要亲手交给你,一定。"
我盯着那个铁盒。
铁皮上锈迹斑斑,有些地方已经被氧化成了深褐色。盒盖上刻着一朵模糊的牡丹花,那是上个世纪老式饼干盒的样式。
"我不要。"我摇头。
"嫂子!"周敏的眼泪夺眶而出,"你打开看看,求求你,看一眼就行。妈她……"
她说不下去了,把铁盒硬塞到我手里。
铁盒比我想象的重。
我的手指搭上盒盖,锈蚀的铁皮在指尖摸出粗糙的触感。盒盖很紧,像是被人刻意压实过,又像是时间把它和盒身焊在了一起。
我用力一拧。
盖子开了。
里面的东西,让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最上面,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皱巴巴的纸。
我抽出来,展开第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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