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街头，一个大叔扛着相机，追着一个骑自行车的朝鲜妇女拍了十几米。妇女扭头看了一眼，没停，也没加速，继续不紧不慢地蹬。大叔拍完，低头翻看照片，嘴里念叨：“这个好，这个有年代感。”
旁边一个朝鲜导游站着，面无表情。
团里有人问她：“你们是不是不喜欢被拍？”她犹豫了一下，说：“我们无所谓。就是不明白，你们拍这些干什么。”她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居民楼，“那楼很普通，我们天天看。你们也拍。”
这是我在平壤街头亲眼见到的一幕。
去朝鲜之前，网上攻略都说要带长焦镜头，要多拍朝鲜百姓的“真实生活”。果然，团里好几个人装备齐全。看到穿民族裙的姑娘，拍；看到推自行车的老人，拍；看到路边的冰棍摊、邮筒、公交站牌，全拍。有个大爷甚至为了拍一个蹲在地上摘菜的阿妈尼，隔着马路蹲了五分钟。
导游小金一开始还提醒：“不要拍军人，不要拍不好的。”后来发现大家只拍老百姓，也就不说了。只是有个表情她藏不住——困惑。
她悄悄问我：“你们那边没有自行车吗？没有公交车吗？你们为什么对我们的……”她不知道用什么词，比划了一下，“这些‘普通’的东西，那么激动？”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因为你们像我们的过去？这话太残忍。说因为好奇？又太敷衍。
后来我想明白了。中国游客在朝鲜拍的，不是朝鲜，是自己。是那个刚有自行车就全村出来看的年代，是那个在商店窗口前犹豫半天才掏钱的年代，是那个街上还不用红绿灯、人与人之间还没那么多防备的年代。
我们拍的不是朝鲜人，是回不去的自己。可朝鲜人不理解。他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拍的。他们骑车、走路、蹲在路边吃饭——这些在他们看来，不是“怀旧”，是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不怎么轻松的生活。
在开城，有个卖苹果的老太太，看见一群中国游客举着手机朝她走过去，下意识用手挡住了脸。不是生气，是慌张。她听不懂中文，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围过来。游客散去后，她低头整理被碰歪的苹果，一个一个重新摆好。苹果不多，十来个，个头小，有几个带虫眼。
中午吃饭，团里的大姐边吃边看手机里拍的照片，说：“你看这个老太太，像不像我们小时候供销社门口卖东西的？”另一个说：“像，太像了。”
她们聊得热乎。我在心里想，那个老太太要是知道自己在几千里之外的中国手机里，被人“像我们小时候”地翻来翻去，她会怎么想？也许不会怎么样。她连自己为什么被拍都不明白，更不会明白什么叫“怀旧”。
她还想着剩下那堆苹果，今天能不能卖完。
欧美游客在朝鲜，对百姓生活不怎么拍。团里一个美国老头跟我说，他觉得这些太正常了，发展中国家都这样。他没说的是——你们中国人拍，因为你们自己就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你们拍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影子。
这话有点戳人。可仔细想想，是真的。
在平壤地铁站，团里一个年轻姑娘特意穿了件碎花裙子，站在扶梯上让同伴给她拍照。背景是朝鲜人排着队、拎着布袋子、安静地往下走。照片拍出来，姑娘很满意，发朋友圈配文：“穿越感。”她没意识到，那些被当作“穿越背景”的朝鲜人，他们不穿越。他们就在此刻此地，等地铁，等着回家做饭、洗衣服、哄孩子。
火车离开朝鲜那天，我隔着车窗看站台上送别的导游小金。她笑着挥手，跟来时一样标准。团里有人拿相机对准她，她没躲，也没刻意摆姿势。快门声响起，她的笑容在一瞬间定格。
那个笑容会被带回中国，发在朋友圈，配文“朝鲜美女导游”。而她会回到平壤的宿舍，脱下制服，换上便装，也许去市场买点泡菜，也许去接孩子。
她不会知道自己被几万人围观过。
也不会知道，那些围观她的人，其实是在围观自己的过去。
而她的现在，正在被当作“过去”消费。
这话我不敢跟她说。
说了她也不懂。懂了也改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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