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王一理
在成都五月微凉的晚风里,中演·成都大剧院前的草坪上,两把折叠椅静谧伫立,宛如待客的茶席。一旁巨大的钢架装置支撑起悬浮星系,彩色光球在绿茵间微晃,像遗落的星球,又像跳动的心脏。
雅玫 图据受访者
就在几天前,记者在成都见到了演员雅玫,当天她身着一袭黄色连衣裙,眼神明亮坦然,手指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的光球说:“天黑的时候你发现这个光球突然亮了,但其实它一直都在发光,只是白天你看不见它的亮。”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雅玫关于生命、艺术与归乡的叙述。这个五一假期,她将自己生命的碎片与光,铺陈在这片户外的“舞台”上,名为《源》。
雅玫 图据受访者
一场致青春的谈话,一次与剧场的双向奔赴
雅玫的艺术展《源》,在她口中,是一场“不得不做”的仪式。这不仅是她继北京之后的第三个展览,更是她生命转折的一次记录。
聊天中,雅玫透露,展览构想源于与老友在火锅店的“致青春”对谈。两位从成都奔赴北京的女孩,在氤氲热气中聊起剧场——朋友说剧场治愈了她,雅玫也说,剧场是塑造自我人格的精神原乡。
从最初想要把作品“挂在树上”的构想,到最终选择以剧场钢架为背景的呈现,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其实我最初的想法是挂在树上,但材质和防水性让我改变了主意。”雅玫笑着解释,最终她选择了更具力量感的钢架结构,“舞台也是这么搭出来的,从一个钢架到很多个钢架。”她将展览现场划分为“舞台区”和“观众区”,中间的轨道是她心中的“第四面墙”。这种对空间的敏锐感知,无疑源自她作为演员的职业本能。
“我以前是不敢回成都的。”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时候在成都的日子,对我来说,是拖着箱子在不同‘家’之间的漂泊,所以18岁离开后,就想在别处寻一份归属感。”
展览现场 图据受访者
然而,这一次,她选择回来了。
“因为我长大了,我有了面对的勇气。”她说,这次展览是她生命的一个新阶段,是“溯源”——回到那个最初的地方,去缝合那些曾经的伤口。“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告诉那个曾经在成都街头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你看,我走出来了,我活得挺好。”
为了这次“溯源”,她重走了童年走过的路。在青羊区的二道街,在锦江宾馆旁的河边,她用相机记录下那些曾经让她感到落寞的地方。她甚至特意回到小时候常去的面馆,坐在同样的位置,吃了一碗同样的面。“那天我边吃边哭”,她坦言,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终于有勇气面对那个曾经的自己。
这组照片最终成为了展览的一部分,但它们并不是简单的风景照,而是经过了特殊的处理——胶卷在冲洗过程中意外曝光,底片上充满了彩色的光斑和虚无的痕迹。“本来我以为这是废片,但后来我觉得,这不就是我的生命的一部分吗?”她指着照片说,“那些看似‘错误’的光斑,恰恰是我生命中最绚烂的部分。就像胶卷自己在帮我覆盖那些黑暗的东西,最后呈现出来的,全是彩色的光。”
展览现场 图据受访者
从“饰演他人”到“表达自我”
在聚光灯下,雅玫是《上甘岭》里的向红,是那个在战火与废墟中依然坚韧的战士;在镜头前,她是那个总在寻找“第四面墙”的观察者。雅玫坦言,演员的身份虽然光鲜,却也充满了被动与束缚。她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活在角色的面具下,甚至因为行业的种种不可抗力,陷入过深深的自我怀疑。用她的话来说,自己像雪地里的一枝枯枝。
但是,枯枝之下,生机暗涌。当她拿起相机,她发现了一个可以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新天地。“摄影不需要台词,不需要导演的调度,只需要与世界的直接对话。”这种从“饰演他人”到“表达自我”的转变,给了雅玫前所未有的力量。
“演员在做任何其他的艺术形式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要打动观众。”她认为,无论是演戏还是摄影,核心都是生命的表达。在展览中,雅玫大胆地使用了荧光色与强烈的视觉冲击,这与她以往在荧幕上给人的端庄印象大相径庭。这种色彩的爆发,正是她内心生命力的外化。她不想只做一个完美的“花瓶”,而渴望成为一个有温度、有棱角的“器皿”。
在这个过程中,雅玫也重新审视了自己与演艺事业的关系。面对如今AI对于真人演员的冲击,她直言,“拒绝被AI替代的焦虑”,因为她深知,技术可以模仿皮毛,却无法复制灵魂的震颤。她更愿意沉下心来,去挖掘那些真正能触动人心的故事。对雅玫而言,艺术不仅是职业,更是救赎,是让她在混乱中找到秩序的方式。
展览现场 摄影 王一理
从枯枝到伊甸园,月亮一直都在
在和雅玫的聊天中,“月亮”是她一个反复提及的意象。她用来比喻那些在生命低谷中依然存在的希望,那些我们未曾察觉却始终陪伴的事物。
在成都的《源》里,她创造了那个巨大的彩色光球——《伊甸园》。“当时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彩色的光体,那是光最起初的样子。”她兴奋地描述着创作过程,“光的可能性不只是彩虹的七种颜色,它有无限的可能。”
采访接近尾声时,天色渐暗,展览现场的灯光渐渐亮起。那两个巨大的光球,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宛如两轮满月悄然降落于草野,静静地伫立着。
雅玫站起身,走到光球前静静注视着它们,轻声说:“你看,月亮和星星其实一直都在。”她转过头笑了笑,“我以前总是在找光,后来我发现,光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我们被黑暗蒙住了眼睛。”她用天体运行的规律来比喻人生的起落,那些看似绝望的至暗时刻,或许正是为了让我们重新连接内心的光源。
雅玫指着远处的剧院说,自己不会离开演员的身份,但会赋予它更广阔的定义。她计划回到北京继续排练剧本朗读,也准备在下半年尝试写作和拍摄电影。她想讲述的故事,依然是关于人,关于生命,关于那些在废墟中依然能开出的花。
暮色四合,草地上的两把椅子空了下来,但那两盏月亮光球依然亮着。远处,成都的夜空开始泛起深邃的蓝色,一轮真正的月亮,正悄悄爬上树梢。
月亮,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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