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建平瘫在病床上的样子,我看了二十五年都没看够。
他右半边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嘴角歪斜,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医生说是大面积脑梗,黄金抢救期过了,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后续需要长期护理。
"周敏,"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我,声音含混不清,"你……你得照顾我。"
我坐在病床边的铁椅子上,从包里掏出一张A4纸,展平,递到他眼前。
"老李,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本市护工服务价目表。24小时住家护理,月薪三万起。
他的眼睛瞪大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笑了。
这一刻我等了二十五年。
01
1999年冬天,我嫁给李建平。
那年我二十五岁,在县城百货商店做营业员,一个月工资四百八。他比我大两岁,在镇上中学教数学,工资比我高一截,有五百六。
媒人是我妈的老同事,介绍的时候把他夸得天花乱坠:人民教师,铁饭碗,家里还有两间半砖瓦房,他爸以前在公社当过会计。
第一次见面在县城电影院门口。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看见我,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过来。
"周敏同志?你好,我是李建平。"
那时候我觉得这人挺实在,不油滑。
看完电影出来,他带我去旁边的国营饭店吃饭。点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椒肉丝。结账的时候一共八块四。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在里面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周敏,咱们以后要是成了,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AA制。"他把那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你听说过吗?就是各付各的。我觉得这样挺好,公平,谁也不欠谁。"
我当时不太懂这些,只觉得这人挺特别。城里时兴的新词,他一个镇上教书的都知道。
"行,"我点头,"那今天这顿饭……"
"不不不,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请。"他摆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本子叫"日常开支记录",从谈恋爱第一天就开始记。每一笔进出,精确到分。
我妈当时还夸他会过日子,说这样的男人靠得住。
结婚是第二年春天。
婚礼简单,就在他家院子里摆了十桌。他拿出三千块,我家出了三千块彩礼钱的"回门礼"。酒席花了两千八,剩下的他说存起来当家底。
新房是他爸留下的那两间半砖瓦房,我妈给我置办的嫁妆是一台缝纫机、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两床棉花被褥。
洞房花烛夜,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不是原来那个小本,是一个新的,封面上写着"家庭账本"。
"敏,咱们从今天起就是一家人了。"他很郑重地说,"但是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红烛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咱俩的工资,各管各的。公共开支,一人一半。"他翻开本子给我看,第一页已经写好了几条规则,"米面油盐酱醋茶,水电费,人情往来,都算公共开支。其他的,各花各的。"
"那……"我想了想,"要是将来有孩子呢?"
"孩子的开支也算公共开支,一人一半。"他笑了笑,"这样最公平,谁也不吃亏。"
那时候我年轻,不懂婚姻里的弯弯绕绕。他说得头头是道,我也觉得挺有道理。
"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把本子收好,灭了灯。
我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我这辈子就掉进了一个算计好的陷阱里。
02
婚后头两年,日子倒也过得去。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县城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再骑回来。他在镇上教书,早出晚归,两个人白天基本见不着面。
公共开支他管账。
每月月底,他会把本子拿出来,一笔一笔跟我对。大米多少斤,多少钱;煤球用了几个,多少钱;上个月他姑家孩子满月随了二十块礼,这是公共支出,要分摊。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有时候觉得头疼。
"你记这么细干嘛?差不多就行了。"
"差不多?差不多最后就是稀里糊涂。"他推推眼镜,一脸认真,"我是数学老师,最见不得稀里糊涂。"
我笑笑,没再说什么。
那时候我觉得他就是个书呆子,较真,但也算老实。
2001年冬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出来那天,我特意买了一只烧鸡回去,想给他个惊喜。他下班回来,看见桌上的烧鸡,愣了一下。
"什么日子,买这好吃的?"
"我有了。"我指指自己的肚子,"两个月了。"
他放下公文包,脸上慢慢浮出笑容,笑着笑着,又低下头去翻那个账本。
"烧鸡多少钱?"
"十二块。"
"算公共开支还是你自己的?"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就问问。"他抬头,笑容还挂在脸上,"这是给咱俩吃的,应该算公共开支,对吧?"
那一刻我说不出话。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的凉薄不是突然露出来的,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就像墙角的霉斑,你一开始不当回事,等发现的时候,整面墙都烂透了。
怀孕后我孕吐得厉害,闻见油烟味就想吐。有段时间几乎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圈。
我妈心疼我,从老家带了一只土鸡来,要给我炖汤补身子。
土鸡炖好那天,满屋子飘香。李建平下班回来,进门就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道?真香。"
"我妈带的土鸡。"我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你喝点。"
他端着碗喝了两口,放下,去翻那个账本。
"土鸡多少钱一斤?"
"我妈自己养的,不要钱。"
"不要钱也有成本。"他拿起笔,"饲料钱总得算吧?我估摸一下,一只土鸡成本少说也得三十块。这个算你妈给咱们的人情,将来得还。"
我妈就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僵住了。
"建平,这是我女儿怀孕,我这当妈的送只鸡来,还要算钱?"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笑着解释,"我就是记个账,做到心里有数。您老放心,回头我们一定还您这个人情。"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厨房偷偷抹眼泪。
那只土鸡的事,我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晚上,他照例拿出账本对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给我看。
"敏,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看见上面写着:土鸡一只,30元。周敏母亲赠送。公共开支分摊,每人15元。周敏应支付15元。
"什么意思?"
"这只鸡咱俩都吃了,当然要分摊。"他一脸理所当然,"你妈送的是送给你的,我吃了你的东西,我出十五块。同样,这也是公共食材,你也要出十五块。"
我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这是我妈送我的,我有了才送的。"我指着自己的肚子,"你让我出钱?"
"道理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他开始跟我讲他那套逻辑,什么公共财产私有财产,什么边界要清晰。
我突然觉得很累。
"行,十五就十五。"我打断他,"以后我妈送的东西,我自己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么想就对了。各管各的,清清楚楚,不伤感情。"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摸着肚子,想了很多。我想我是不是嫁错了人,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想这个孩子生下来会不会也被他用那本账本一笔一笔算计。
但我没想到要离开。
那个年代,离婚是件丢人的事。而且我已经怀孕了。
认命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03
2002年夏天,儿子出生了。
生产那天正赶上县医院妇产科人满为患,我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李建平在产房外面等着,护士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看,他第一句话是:"七斤二两,不错。"
第二句话是:"住院费多少?"
住院一共花了一千三百块,他当天晚上就记进了账本,分摊下来每人六百五。
月子是在婆家坐的。
李建平的妈,我该叫婆婆,是个精明的农村老太太。她嘴上说着心疼儿媳妇,给我炖了两回红糖鸡蛋就开始念叨这鸡蛋多贵那红糖多好。
我妈不放心,又从老家带了东西来:两只土鸡,一篮子鸡蛋,还有一罐子红枣。
她把东西放在堂屋的桌上,李建平正好从学校回来,一眼就看见了。
"妈,您又破费。"他笑着说。
"女儿坐月子,当妈的不心疼谁心疼?"我妈嘴上这么说,手却往桌上指了指,"建平,这些东西我就放这儿了,你招呼敏多吃点。"
"放心吧妈,我肯定照顾好她。"
我妈走后,我躺在床上喂奶。李建平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敏,你妈带的那些东西,咱们还是记个账吧?"
我正低头看着孩子吃奶,听见这话,手一抖。
"你说什么?"
"土鸡、鸡蛋、红枣,按市价折算一下,差不多值五十块。你先记着,回头分摊。"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常,就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儿子是你的,"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坐月子,是因为给你李家生了儿子。你让我妈出钱?"
"你这话说的,好像儿子就不是你的一样。"他笑了笑,"再说了,你妈那些东西,我也没说不让你吃。就是记个账,分摊一下,有什么不对?"
我没吭声。
月子里的女人本来就情绪不稳定,那一刻我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怎么还哭上了?"他有点慌,"我就是说说,你至于吗?"
"行了,"我抹了把脸,"你出去吧,我想静静。"
他愣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后来我听见他在堂屋跟他妈说:"敏这两天情绪不好,你多担待。"
婆婆的声音传进来:"我还担待?我伺候她坐月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倒好,哭哭啼啼的。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娇气。"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奶都下不来了。
那个月我的奶水一直不够,孩子吃不饱,整天哭。李建平说奶粉太贵,让我多喝点糖水催奶。可婆婆舍不得杀鸡,给我做的汤水就是清水煮面条。
我妈知道后,又送了一只老母鸡来。
这回她学精了,没让李建平看见。趁他上班的时候送来,把鸡炖好了端到我屋里,看着我吃完才走。
"敏,"临走的时候她小声说,"我看这个建平,不像个过日子的人。你自己心里有数。"
"妈,我知道。"
"你要是过不下去,就带着孩子回来。"她眼圈红了,"咱不受这个气。"
"妈,您别担心,我能行。"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好几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太阳光照在身上,我却觉得很冷。
04
儿子的名字是他取的,叫李昊。
满月酒请了亲戚朋友,摆了五桌,一共花了八百块。他照例分摊,我出四百。
我那时候还在休产假,没工资,手里没什么钱。最后是我妈塞给我的那两百块私房钱,加上我自己攒的,凑够了四百。
产假休完,我回县城上班,每天把孩子交给婆婆带。婆婆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三天两头念叨。
"我这也是帮你们的忙,你们得记着。"
"妈,我记着呢。"每次我都这么说。
李建平不念叨,但他有他的方式。
他买了一个新本子,专门记儿子的开支。奶粉、尿布、衣服、玩具,还有将来的教育费用,都在里面。本子扉页上写着:李昊成长基金。
"咱们每个月各拿出五十块,存到这个基金里。"他跟我商量,"以后孩子上学、娶媳妇,都从这里出。"
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不到六百,各种开支下来,能剩一百就不错了。他让我再拿五十,等于我手里什么也不剩。
但我没反对。
谁让是给儿子花呢。
李昊三岁的时候,我妈生了一场病,住院一个星期,花了两千多。我回去照顾了几天,李建平的脸就有点不好看。
"你回去可以,但家里的开支不能少。"他说。
"我妈生病了,我回去看看,这也要算开支?"
"你回去,火车票钱谁出?你不在家,我得自己做饭或者在外面吃,这些成本谁出?"他振振有词,"我不是不让你回去,我就是跟你把账算清楚。"
最后我自己掏了火车票钱,又多给他留了五十块的伙食费。
我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敏,你这日子过得不值。"
我没吭声。
那次回去,我在床头陪了我妈三个晚上。有一天半夜我妈睡不着,突然跟我说:"敏,你还年轻,别把自己耽误了。"
"妈,我有儿子了。"
"有儿子怎么了?我就你这一个闺女,我不能看着你受苦。"她的手枯瘦粗糙,握着我的手直颤,"你要是想离,妈支持你。"
我眼泪下来了,但还是摇头。
"妈,我能行。"
那时候我还抱着幻想。觉得他只是太抠,不是坏人。日子长了,他会变的。
再说了,我能去哪儿呢?
那个年代,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能有什么出路?
05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李昊上幼儿园了,费用分摊。上小学了,费用分摊。书本费、校服费、补课费,一笔一笔记在账本上,每个月月底结算。
我后来从百货商店辞了职,去了县城一家私人企业做会计。工资涨了不少,一个月能拿一千五。他也从镇中学调到了县城中学,当上了教务主任,工资两千出头。
日子看着好了些,但那本账本越来越厚。
有些事情我记得特别清楚。
李昊八岁那年,有一次发高烧,烧到40度。半夜我抱着他往医院跑,李建平在后面跟着,一边跑一边问:"去人民医院还是中医院?中医院便宜点。"
"发烧40度你还想着钱?"我喊他。
"我就问问。"
那次住院三天,花了六百多。他回来就记账,我出三百,他出三百。
儿子还在医院躺着,他坐在病床边算账。
"住院费、药费、伙食费,你看看这些收据……"
我看着他低头记账的样子,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我跟他生活了快十年,怎么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一样?
那天晚上李昊睡着了,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越想越难受。
"建平。"
"嗯?"
"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样过日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困惑。
"什么问题?"
"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咱们是一家人,什么都AA,我总觉得不对。"
他放下笔,很认真地看着我。
"敏,你听我说。AA制是最公平的制度。你看那些因为钱吵架的夫妻,不就是因为账算不清吗?咱们账算清楚了,就不会吵架。这不挺好吗?"
"可是……"
"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他打断我,"外面那些人不懂,你别听他们的。咱们的日子咱们自己过,管别人怎么说。"
我没再说话。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提这个话题。
直到那一年,他爸去世了。
06
公公是2010年冬天走的,脑溢血,抢救无效。
丧事办得很隆重,请了吹鼓手,摆了流水席,县城里沾亲带故的都来了。那几天家里人来人往,我前前后后忙着招待客人,脚都肿了。
丧事花了两万多,这钱是他出的,没让我分摊。
我以为他终于开窍了,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因为这是他爸的丧事,他家的事。
老太太一个人住不习惯,丧事办完后,他提出让婆婆来跟我们一起住。
"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
我没意见。婆婆那人虽然嘴碎,但没什么坏心眼,来就来吧。
婆婆来了以后,家里的开支明显增加了。
老太太血压高,要吃降压药。腿脚不好,要吃钙片。还有各种维生素、保健品,一个月光药钱就要好几百。
"这些算公共开支吗?"我问他。
"当然不算。"他说得很干脆,"这是我妈的开支,我一个人出。"
我点点头,觉得他这点倒还算有良心。
但很快我就发现不对了。
婆婆来了以后,伙食费涨了,水电费涨了,这些都是公共开支,他照样让我分摊一半。
"你妈来了,吃饭的人多了,凭什么让我多出钱?"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
"妈也是家庭成员啊,她吃的喝的算公共开支有什么问题?"他很理直气壮。
"那我妈呢?"我提高声音,"我妈将来要是来住,你也出一半?"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妈来住当然也是公共开支,我也会出的。"
我当时还真信了。
我妈是2013年来住的。
她那时候刚动完手术,身体虚弱,一个人在老家实在不方便。我把她接过来养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李建平没出一分钱。
"你妈住院的费用是你出的,对吧?"他解释,"她在咱家养病,药是她自己带的,我没花钱,凭什么让我出?"
"你妈吃饭喝水呢?"
"那是公共开支,咱俩各出一半,我该出的一分没少。"他把账本翻开给我看,"你看,你妈这两个月的伙食费分摊,我都出了。"
我看着那个账本,几十块钱的明细记得清清楚楚,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你妈在这儿住了三年,吃喝拉撒都算公共开支,我出了多少?"我指着他,"轮到我妈来住两个月,你就开始算计?"
"我没算计。"他很冷静,"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我妈来之前咱们就说好了,她的药钱我自己出,公共开支各一半。你妈来,也是一样的规矩。"
"我妈的药钱也是我自己出的啊!"
"对啊,所以你没亏啊。"他一脸无辜,"咱们都按规矩来,有什么问题?"
我被他的逻辑绕进去了,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
后来想想,他那套歪理说白了就是:他妈可以白吃白住三年,我妈来住两个月就要精确算账。
什么AA制,什么公平,都是屁话。
公平只是他拿来占便宜的遮羞布。
07
我真正想离婚是在2015年。
那年李昊要中考了,成绩在班里中等,想冲个好点的高中有点悬。我跟李建平商量,要不要给孩子报个补习班。
"补习班太贵了,一个暑假好几千。"他说,"我自己教。"
"你教数学行,英语呢?语文呢?"
"英语语文让他自己多看看书,背背单词,也花不了什么钱。"
"孩子中考,你就想着钱?"
"我这不是想着怎么省钱吗?省下的钱还不是为了将来?"他振振有词,"再说了,补习班那钱真花出去,也得各出一半,你舍得吗?"
我被他噎住了。
那个暑假,李昊没上补习班,李建平每天抽一个小时给他补数学。数学是提上去了,英语和语文原地踏步。
中考成绩出来,差三分,没考上县一中。
"要不复读一年?"我提议。
"复读费多少钱你知道吗?八千!"他摇头,"去县二中吧,也是高中,将来考大学一样的。"
我没同意。那八千块,我自己出。
"你非要出我不拦你。"他说,"但这个钱你自己出,不能算公共开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李建平,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在你心里,到底什么是公共的,什么是私人的?"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花在大家身上的就是公共的,花在个人身上的就是私人的。"
"那儿子是大家的还是我个人的?"
他愣了。
"儿子当然是大家的。"
"那他复读为什么是我私人的开支?"
"这……"他被我问住了,嘴张了几下,然后说,"这是你非要让他复读的,不是我要求的,所以算你自己的。"
我忽然笑了。
"李建平,我现在才看清你。"我一字一顿地说,"你这辈子就会干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对你有利的说成规矩,把所有对你不利的说成例外。"
他的脸红了,然后白了,然后又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宿。
我想离婚。
但是儿子马上要复读了,这个时候家里出事,对他影响太大。
再等等吧。我对自己说。等儿子考上大学再说。
这一等,又是四年。
08
李昊复读一年,2016年考上了县一中,2019年参加高考,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二本院校。
成绩出来那天,我哭了。
不是因为成绩多好,而是因为我终于熬过来了。
送儿子去省城报到那天,李建平也跟着去了。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像个正常的家庭一样,在省城转了两天。
临走的时候,李昊送我们到火车站。
"妈,爸,你们路上小心。"
"知道了。"我抱了抱他,"你自己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
"放心吧妈。"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从窗户看出去,看见李昊还站在站台上挥手。他长高了,也瘦了,站在人群里显得单薄。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哭什么?"李建平在旁边说,"儿子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我擦了擦眼泪,"我就是高兴。"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
等儿子大学毕业,工作稳定了,我就跟李建平离婚。
我已经受够了。
接下来几年,我开始默默做准备。
我换了一份工作,去了县里的一家私企做财务主管,工资涨到了五千多。我把这事瞒着李建平,对他说工资还是原来那么多,剩下的钱我自己存起来。
我开了一个他不知道的银行账户,每个月往里面存一点。
我开始在网上看房子,看租房信息,看离婚的法律知识。
我像一只蚂蚁一样,一点一点搬着自己的未来。
这些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段婚姻里,指望他变是不可能的。我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我自己。
2022年,李昊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他打电话告诉我,他有女朋友了,过年带回来让我们看看。
我很高兴。
儿子有出息了,工作稳定了,感情也有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离婚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然后,李建平病了。
09
他是今年三月份开始不舒服的。
头晕,右边胳膊偶尔发麻,走路有时候不稳。我让他去医院检查,他说没事,就是累的。
"你好歹去看看,万一是什么毛病呢?"
"看病多贵啊,"他摆摆手,"小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
我没再劝。
四月份的一天晚上,他在卫生间摔了一跤。
我听见声音跑过去,看见他倒在地上,嘴角歪着,右半边身子怎么都动不了。
"建平!建平!"我喊他。
他嘴里呜呜地叫,说不出话。
我打了120,救护车把他拉到了县人民医院。急诊,CT,核磁共振,一系列检查做下来,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病人是大面积脑梗,送来得太晚了,黄金抢救期已经过了。"医生指着片子给我看,"这一块都是梗死的区域,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这辈子可能都要坐轮椅了。"医生叹了口气,"右侧肢体偏瘫,生活不能自理,需要长期护理。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偏瘫。
长期护理。
生活不能自理。
"家属?家属?"医生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谢谢医生。"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很久。
楼道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推轮椅。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说不清的腐烂气息。
二十五年。
我被他用那本账本算计了二十五年。
现在他瘫了,需要我照顾了。
我该怎么办?
我可以走。
我可以现在就提离婚,把这二十五年的账一笔勾销。让他自己想办法,请护工,住养老院,或者让他那个宝贝妈来伺候他。
可是我走了,儿子怎么办?
李昊还没结婚呢,爸妈在这个时候离婚,对他影响多大?
而且,说实话,我恨他,但还没恨到想看他死。
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半个小时,想了很多。
最后我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
护工价格。
10
那几天我一边在医院照顾他,一边到处打听护工的行情。
本市24小时住家护工,月薪一万五起步。好一点的,两万,三万。要是请医院护工,按天算,一天三百起,还不管饭。
我把这些价格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李建平在病床上躺着,清醒的时候会用左手指指点点,比划着跟我说话。他右边的手和腿都动不了,嘴也歪着,说话含混不清,我得凑近了听。
"敏……这病……花多少钱了?"
这是他清醒后问我的第一句话。
我笑了。
都这样了,他还惦记着钱。
"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的那部分……"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暂时记在我账上。"
他的眼睛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住院半个月,他的病情稳定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家继续康复。
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把他推出了病房。走廊里他用左手拉了拉我的衣角。
"敏……以后……你得照顾我。"
我低头看他,他的眼睛里难得地有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照顾你?"我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你想好怎么照顾了吗?"
"什么意思?"
"我问你,我照顾你,算不算开支?"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们是在医院门口打的车。出租车司机帮我把轮椅搬进后备箱,我扶着他上了车。
一路上他没再说话。
回到家,我把他安置在卧室床上,把轮椅支在床边。婆婆早就打电话来了,说要来照顾他,我说等两天再说。
安顿好他,我去客厅坐下,从包里掏出那张打印好的A4纸。
护工价目表。
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走进卧室,递到他眼前。
"老李,你看看这个。"
他用左手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什……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知道?"我在床边坐下,"你这病,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照顾。我要是辞职在家全天候伺候你,按护工的市场价,月薪三万起。"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跟我……谈钱?"
"怎么?"我笑了,"这二十五年,什么事你不跟我谈钱?坐月子的时候,那只土鸡你怎么说的?分摊,一人一半。我妈生病来养了两个月,你分文不出,凭什么?你妈在这儿住了八年,吃喝拉撒我出了多少你算过吗?"
我一桩一桩地说,二十五年的账,我全都记得。
"你不是最讲公平吗?现在公平来了。"我指着那张纸,"你要我照顾你可以,咱们按规矩来。你付钱,我服务。"
他的脸涨得通红,喘了几口粗气,左手攥着那张纸,都要攥烂了。
"周敏,你这是要我的命!"
"要你命?"我靠回椅背,"你这些年不是一直说AA制最公平吗?我现在按你的规矩办,你倒受不了了?"
"我是你丈夫!"他喊,声音因为激动变得更加含混。
"丈夫?"我冷笑,"你这二十五年跟我算的那些账,是丈夫该干的事?我坐月子你让我分摊土鸡钱,是丈夫该干的事?儿子发烧住院你在病床边记账,是丈夫该干的事?"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建平,今天我把话跟你说明白。"我站起来,"你要我照顾你可以。第一,请护工的钱你出,我只负责监督。第二,这些年你欠我的账,咱们一笔一笔算清楚。第三……"
我没说第三。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疯了,"他声音发颤,"你彻底疯了。"
"我没疯。"我很平静,"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突然扬起左手,把那张纸摔到地上。
"我不信你真敢!你要是敢不管我,你出去怎么说?李昊怎么看你?亲戚邻居怎么看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喘着粗气,左手指着我:"你就是在吓唬我!你不敢!"
我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拍了拍,叠好,放回口袋里。
"你非得逼我把事做这么绝是吧?"
我从包里掏出另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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