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何家栋,今年三十一岁。我老婆叫宋晓雯,比我小两岁。我们结婚十个多月了,再过几天就满十一个月。
这十个月零二十几天,我没碰过她一次。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这就是事实。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但总是背对背。夏天的时候,我嫌热,在床中间放了个长条枕头,说是怕出汗黏糊。秋天来了,枕头没撤,成了楚河汉界。冬天冷了,她试探着说要不把枕头拿掉,能暖和点。我说我睡觉不老实,怕踹着她。
都是借口。
我们家的卧室朝南,阳光很好。早晨的光会先照在她那边,她侧躺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有时候我醒得早,就看着那光影发呆,等她翻个身,我就赶紧闭上眼睛。
厨房里的动静通常是早晨的第一道声音。晓雯起床比我早半小时,她会先烧水,然后煎鸡蛋。平底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很轻,她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像怕吵醒什么似的。其实我早就醒了,只是闭着眼装睡。
“家栋,吃早饭了。”
她敲卧室门的声音也是轻的,三下,停顿,再两下。这是我们刚结婚时她定的规矩,说这样礼貌。我说两口子不用这么讲究,她笑了笑,说习惯了好。
我磨蹭着起床,洗漱。镜子里的男人眼袋有点重,胡子该刮了。洗手台上并排放着两个牙刷,一蓝一粉,她的粉牙刷毛已经有点炸开了,但还在用。旁边是她的护肤品,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
早饭通常是白粥、煎蛋、一碟小菜。她坐在我对面,小口喝粥。餐桌不大,方形的,我们各坐一边,距离刚好能伸直手臂够到中间的咸菜碟。
“今天下班我去妈那儿一趟。”她说,没抬头。
“嗯。”
“妈说……让咱们周末回去吃饭。舅舅一家也来。”
“再看吧,可能要加班。”
她舀粥的勺子顿了顿,很轻微的一个动作,然后继续。“妈问……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粥有点烫,烫得舌头发麻。
这样的早晨重复了三百多天。
我和晓雯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我大姨,说这姑娘脾气好,做会计的,工作稳定,父母都是退休教师,家教好。见面那天约在咖啡馆,她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说话时眼睛会看着对方,但不过分直视,恰到好处的礼貌。
聊了些什么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工作、爱好、平时做些什么。她说喜欢做饭,周末会研究新菜式。我说我厨艺不行,只会煮泡面。她笑了,说那以后可以教我。
后来约会,看电影,吃饭,散步。和大多数相亲男女的流程一样。她确实脾气好,我迟到了她不生气,我说错话了她会笑着圆场。三个月后,双方父母见了面,都觉得合适。又过了两个月,订婚。再三个月,结婚。
一切按部就班,顺理成章。
新婚夜那天是五月二十号,特意挑的日子。酒席办得热闹,三十桌,亲戚朋友都来了。我喝了不少,敬酒时晓雯偷偷把我的白酒换成了白水,被她闺蜜看见了,起哄让我真喝。最后还是晓雯站出来,说我胃不好,她替我喝。那杯白酒她一口闷了,呛得眼泪直流。
晚上回到新房,已经快十二点。房子是我父母付的首付,我们自己还贷款,九十平米,两室一厅。装修是晓雯盯的,浅色调,看着清爽。
我们都累得够呛。她先去洗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其实我平时不怎么抽,但那晚特别想抽一根。茶几上摆着喜糖、红包,还有没收拾的婚纱照相框。
浴室水声停了。过了会儿,她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水汽蒸出来的红晕。
“你去洗吧。”她说,声音有点紧。
我掐灭烟,起身。经过她身边时,闻到一股沐浴露的香味,和我们以前用的一样,但那天觉得特别浓。
洗澡的时候我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不是没想过,但真到了这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水冲在背上,有点烫,皮肤很快就红了。
出来时,她已经靠在床头了,头发吹得半干,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但眼神是散的。
我擦着头发,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跟着微微倾斜。
“今天累坏了吧。”我说。
“嗯。”她放下手机,“你也早点睡。”
我躺下,关了我这边的床头灯。她那边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铺在她那边的被子上。过了几分钟,她伸手关灯,房间彻底暗下来。
黑暗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很轻,很克制。
我侧过身,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她也侧过身,朝另一边。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
她摸到手机,屏幕的光瞬间照亮了她那边的空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坐了起来,盯着屏幕。
“怎么了?”我问。
“……红颜的电话。”她说,声音有点急,“她说有急事,让我过去一趟。”
红颜是晓雯的闺蜜,从初中玩到现在的。婚礼上她还当了伴娘,大大咧咧的性子,喝酒比男的还猛。
“现在?”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十分。
“她说很急,哭得厉害,我……我得去看看。”晓雯已经下床了,开始换衣服。
我也坐起来:“我陪你。”
“不用,你累了一天,先睡吧。我快去快回。”她穿好衣服,抓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睡吧,别等我了。”
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电梯上行的声音,然后是她匆匆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那天晚上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我后来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她睡在我旁边,背对着我,睡衣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散在枕头上。
从那晚开始,我们之间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起初我没觉得有什么。新婚夜闺蜜有急事,去帮忙,能理解。晓雯第二天还解释,说红颜和男朋友吵架,要分手,一个人在家哭,怕她想不开。
我说没事,应该的。
但慢慢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漫上来了。
第一个月,我们像合租的室友。她做饭,我刷碗。她洗衣服,我拖地。分工明确,客气周全。晚上躺在床上,中间能再睡一个人。
我妈打电话来,旁敲侧击问情况。我说挺好的。她说那就好,抓紧啊,你爸等着抱孙子呢。
第二个月,晓雯开始尝试靠近。洗完澡会穿着稍薄一点的睡衣,坐在床上涂身体乳,涂得很慢。或者晚上看电视,她会坐得离我近一点,腿挨着腿。
我每次都会找理由挪开,说热,或者说要去倒水。
第三个月,她做了一桌子菜,开了一瓶红酒。那天是我们相识一周年的纪念日,我自己都忘了。她举杯,说家栋,谢谢你。我问谢什么,她说谢谢你对我的包容。
我喝了那杯酒,心里堵得慌。
第六个月,我爸妈和她爸妈一起吃饭。四位老人话里话外都是孩子。她妈说,晓雯啊,你也不小了。我妈说,家栋,你得主动点。
晓雯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没反应。
第八个月,她闺蜜红颜来家里吃饭。红颜比以前瘦了,话也少了。吃饭时,她看看我,又看看晓雯,欲言又止。临走时,她拉着晓雯在门口说了好久的话。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红颜走后,晓雯眼睛是红的。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动问:“家栋,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
我说没有,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说累了,最近工作压力大。
第十个月,也就是现在。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说不到十句。但该做的家务一样不少,她做饭依然做我爱吃的菜,我发工资了还是会转给她一部分,让她自己买点东西。
表面上,一切正常。
只有我们知道,这个家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那天周五,下班后我故意在公司多待了会儿。办公室里人都走光了,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我这一片。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
手机亮了,是晓雯的消息:“晚上回来吃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才回:“回。”
“好,等你。”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跺脚也不亮,我摸黑掏出钥匙。门一开,暖光涌出来,还有饭菜的香味。
晓雯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马上好,你先换衣服。”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中间还点了两根蜡烛,细长的,火苗微微晃动。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不是什么日子。”她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下围裙,“就是……想好好吃顿饭。”
我们坐下。她给我盛汤,汤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手怎么了?”我看见她右手虎口处贴了创可贴。
“切菜时不小心。”她缩了缩手,“没事。”
吃饭时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雨下大了,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她吃得很少,一直在给我夹菜。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突然觉得喘不过气。
“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她筷子停了停,嗯了一声。
吃完饭,我要收拾碗筷,她说她来。我就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
厨房传来水声,碗碟碰撞的轻响。过了很久,水声停了,但她没出来。
我起身去看,她站在水池前,背对着我,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
“怎么了?”我问。
她没回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看见水池里堆着碗,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她手指紧紧抠着大理石台面的边缘,指节泛白。
“晓雯?”
她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没声音,就那样静静地流。嘴唇在抖,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家栋……”她终于发出声音,沙哑的,破碎的,“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我喉咙发紧,往后退了半步。
她往前一步,仰着脸看我,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结婚十个月了……你从来没碰过我……一次都没有……”
我别开视线。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她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是不是因为……因为新婚夜那天晚上?”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电视里的广告声、冰箱的嗡鸣声,突然都消失了。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着胸口。
她盯着我,眼睛红肿,但目光死死锁在我脸上。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然后,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就那么一下。
晓雯的手松开了,垂下去。她整个人晃了晃,像被抽掉了骨头。然后她退后,一步,两步,背抵在冰箱上,慢慢往下滑,蹲在了地上。
她用手捂住脸,哭声终于溢出来,从指缝里漏出来,先是压抑的呜咽,然后变成崩溃的嚎啕。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在冰冷的地砖上哭得撕心裂肺。墙上挂着我俩的婚纱照,照片里我们都笑得很标准,很般配。
那根从新婚夜就开始扎进肉里的刺,终于被血淋淋地拔了出来,连皮带肉。
第二章
晓雯哭了很久。
我从来没见她那样哭过,或者说,从来没让任何人因为我哭成那样。她整个人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哭声从高到低,最后变成断续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睡衣领口湿了一大片。
我想去扶她,脚却像钉在地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最后只是扯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她没接。
纸巾飘落在她脚边。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头发黏在脸颊上。她就用那样的眼睛看着我,没有怨恨,没有质问,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绝望。
“就因为……那天晚上我没回来?”她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
我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红颜她那天晚上……”晓雯撑着冰箱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她男朋友动手打她,把她锁在门外,零下几度的天,她就穿了件睡衣……我要是不去,她可能就……”
“我知道。”我终于出声,声音也哑。
“你知道?”她怔住了,“你知道你为什么还……”
“我知道她可能有急事。”我转过身,走到客厅窗户边。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纵横,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我知道你重感情,朋友有难一定会去。”
“那为什么……”
“因为那天是我们新婚夜。”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陌生得可怕,“凌晨一点,你为了另一个人的电话,把我一个人扔在新房里。”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她走过来,脚步声很轻。“所以你生气了?你生我的气,生十个月的气?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不是惩罚。”我摇头,但说不清是什么。
“那是什么?”她站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玻璃上并排映出我们的影子,离得很近,但中间隔着什么,“家栋,你告诉我,如果那天晚上,打电话来的是我妈,说我爸突发急病,我赶去医院,你也会这样吗?”
我没回答。
“你不会,对吧?”她自问自答,声音很轻,“因为那是父母,是家人,是不得不去的理由。但红颜是朋友,是‘外人’,所以你觉得,我不该在新婚夜为了一个‘外人’丢下你,对吗?”
我还是沉默。
“你觉得我不重视你,不重视我们的婚姻,不重视那个……该有的新婚之夜。”她说着,突然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何家栋,这十个月,我每一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长得不够好看,身材不够好,性格不讨你喜欢。我学着做你爱吃的菜,穿你可能会喜欢的睡衣,主动靠近你……我甚至想,你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偷偷去查资料,想着该怎么委婉地劝你去看看医生……”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嘴,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这十个月,我只顾着自己的那点疙瘩,从来没想过她是怎么过的。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询问,那些深夜背对我的颤抖……
“那天晚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土地,“我等到三点。给你打电话,你没接。给红颜打,她也没接。后来我睡着了,醒来时你就在旁边,背对着我,睡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转过身,看着她:“晓雯,那天晚上我等你的每一分钟,都在想,我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位。朋友一个电话,你就能在新婚夜跑出去。那我呢?我们的新婚夜呢?就那么不值一提?”
她眼泪又涌出来,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当时、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红颜在电话里哭得快断气了,我害怕她出事……”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想?”我终于把憋了十个月的话吼了出来,“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丈夫,在新婚夜,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新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新娘?!”
吼完,我们都愣住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的回声,和窗外的雨声。
晓雯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她嘴唇哆嗦着,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过了很久,她才发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这十个月……你是故意的。你在报复我。”
“我没有……”
“你有!”她突然提高声音,带着哭腔,“何家栋,你有!你用冷暴力报复我!用这种方式折磨我!让我每天猜,每天想,每天像个傻子一样讨好你,而你就在旁边看着,心里冷笑,觉得我活该,对吧?!”
“不是!”我也提高了声音,“我不是报复!我只是……只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每次我想靠近你,就想起那天晚上,想起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等你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那我呢?!”她崩溃地大喊,“我这十个月算什么?!我才是最大的笑话!我嫁了一个把我当空气的丈夫!我还每天想着怎么挽回,怎么改善!我还怕伤你自尊,不敢直说!我还跟我爸妈撒谎,说你工作忙,压力大!何家栋,我才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人!”
她抓起沙发上的靠垫,狠狠砸在地上。然后又抓起一个,砸向墙壁。靠垫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只是无助地弹开,落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停地流,但不再哭出声,只是死死瞪着我。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她总是温和的,得体的,连生气都是克制的。可现在,她像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好……好……”她点着头,一边流泪一边笑,“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脚步踉跄。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何家栋,如果你那么介意那天晚上,如果你觉得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在第二天,或者第一个月,就告诉我你生气了,你在意?我们吵一架,打一架,哪怕你摔东西骂我一顿,都好过这十个月的冷暴力!”
她转过身,脸上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十个月,三百天。你有三百次机会可以跟我说,可以跟我吵,可以问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你一次都没有。你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把我吊在那里,一天天凌迟。”
“我不是……”我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你不是故意的?”她替我说完,摇摇头,“你知道吗?有时候,不表态,不沟通,不解决,比直接的恶意更伤人心。因为你让我觉得,我连让你发火的资格都没有。我在你心里,轻飘飘的,不值得你费一点口舌,一点情绪。”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没有摔门,只是轻轻关上,咔哒一声轻响。
但那声音砸在我耳膜上,震得脑仁嗡嗡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桌没怎么动的饭菜,蜡烛已经烧了一半,蜡油凝结在烛台边上,像一滴巨大的眼泪。地上还散落着纸巾和靠垫。
我慢慢蹲下来,捡起靠垫,拍打上面的灰。拍着拍着,手停了。
我突然想起新婚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她背对着我,睡得很沉。我轻手轻脚起床,去厨房想煮点粥。发现电饭煲是温的,打开一看,里面是煮好的白粥,保温灯亮着。旁边的小锅里,煎好的鸡蛋用盘子扣着。
她那么晚回来,还做了早饭。
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好像有点感动,又好像有点不是滋味。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吃了早饭。
后来那碗粥,是什么味道来着?记不清了。
我坐回沙发上,电视还开着,在播晚间的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很夸张。我拿起遥控器,关掉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冰箱低沉的嗡鸣。
我突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这十个月,我绷着一根弦,告诉自己我没做错,是她先不在乎我的感受。我用冷漠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用距离惩罚她的“错误”。
可现在,那根弦断了。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去道歉?说什么?说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可我心里那道坎,真的过去了吗?
还是继续这样,看着她痛苦,也折磨自己?
卧室里没有一点声音。她是不是在哭?还是已经睡了?或者,在收拾东西?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紧。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勇气拧开。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听着里面的动静。什么也听不见。
最后,我转身去了次卧。次卧一直空着,只有一张床垫,是当初买家具时多出来的。我躺上去,床垫很硬,硌得背疼。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
我一夜没睡。
第三章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眼,从窗帘缝里射进来,正好照在我脸上。我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睡在次卧。
身上盖的是一条薄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过来的。我记得昨晚躺下时什么都没盖。
屋子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我坐起来,头疼得厉害,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钻。喉咙也干得冒烟。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混乱的梦,但地上凌乱的靠垫、餐桌上没收拾的碗筷,还有那两根烧到底的蜡烛,都在提醒我那是真的。
我轻手轻脚打开门。客厅里没人,主卧的门关着。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我走过去,看见晓雯背对着我,正在洗昨晚的碗。水开得很小,她洗得很慢,一个盘子冲了又冲。
她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子。从后面看,肩膀瘦削,背影单薄。
我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发紧,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我来吧。”
她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停手。“不用。”
声音是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水池里堆着碗,她手指泡得发白。我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盘子,碰到她手指,冰凉。
她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盘子掉回水池,哐当一声,溅起水花。
我们俩都愣住了。
“对不起。”我下意识说。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水池,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哭,只是深吸了几口气,转身要走。
“晓雯。”我拉住她手腕。
她身体一颤,停下来,却没回头。
“我们……谈谈。”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抽回手。“谈什么?”
“……昨晚的事。”
“该说的,昨晚不都说完了吗?”她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你觉得我错了,我觉得你错了。就这样。”
“不是这样……”我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眼睛肿得很厉害,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那是什么样?何家栋,你告诉我,除了冷暴力,除了这十个月的折磨,你还有什么别的想跟我说的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更像一种疲惫的认命。“你看,你连吵架都不会。你只会沉默,只会逃避,只会用最伤人的方式,让别人去猜,去反省,去痛苦。”
她绕过我,走出厨房。我听见她进了卫生间,关上门,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池里漂浮的洗洁精泡沫,一个一个破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料理台上,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
过了很久,卫生间水声停了。她出来,直接进了主卧,又关上门。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昨晚的菜还在桌上,已经凉透了,油凝结成白色。那两根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蜡油流得到处都是。
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蜡油硬了,凉凉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明天回来吃饭吧?你爸买了条大鱼,说给你们补补。晓雯爱喝鱼汤,我让她多喝点,养好身体。”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会儿,又一条:“对了,你王阿姨给了个偏方,说是助孕的,我抄来了,明天给晓雯带上。”
我心里一阵烦躁,把手机扣在桌上。
主卧的门开了。晓雯走出来,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简单的牛仔裤和毛衣,背了个包。她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你要出去?”我问。
“嗯。”她弯腰换鞋。
“去哪?”
“红颜那儿。”她说,声音没什么波澜,“昨天说好的。”
听到“红颜”两个字,我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但我没立场说什么,只能点点头:“……晚上回来吗?”
她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没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很好,但觉得冷。起身去关窗,发现雨早就停了,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珠,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老人在遛狗,孩子追着跑。
一切如常。
只有我的家里,像刚经历过一场地震,虽然表面看没什么损坏,但地基已经裂了。
下午,我开车回了父母家。没告诉晓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父母。
我妈开门时,看见我一个人,愣了一下:“晓雯呢?”
“她……闺蜜有事,去帮忙了。”
“又去闺蜜那儿?”我妈皱起眉头,“你们不是有什么矛盾吧?上次我就觉得不对劲,俩人坐一块儿,话都不说一句。”
“没有,妈,您想多了。”我侧身挤进门。
我爸在客厅看新闻,见我来了,点点头:“来了?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还有我妈织了一半的毛线。电视里在播国际新闻,声音开得不大。
“晓雯怎么没来?”我爸问。
“她有事。”
“什么事比回婆家吃饭还重要?”我妈端了杯茶过来,放在我面前,“家栋,你跟妈说实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结婚快一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妈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你王阿姨的媳妇,结婚三个月就怀上了。你们这……”
“妈!”我打断她,“我们的事,我们自己有数。”
“你有什么数?”我妈急了,“你都三十多了,晓雯也快三十了,再不要孩子,成高龄产妇了!你知道高龄产妇多危险吗?我这是为你们好!”
“行了行了。”我爸出声打圆场,“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我妈站起来,“我就是说太少了!你看看他们俩,哪有点新婚夫妻的样子?上次来吃饭,坐得离老远,客气得像客人!家栋,你告诉妈,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我妈焦急的脸,突然觉得很累。这十个月,我在晓雯面前演戏,在父母面前演戏,在所有人面前演戏。演一对正常的夫妻,演一个正常的丈夫。
“妈。”我说,“我们之间是有点问题。”
我妈脸色变了:“什么问题?严重吗?是不是晓雯她……”
“不是她的问题。”我揉着太阳穴,“是我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我妈追问。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难道要告诉我妈,因为新婚夜儿媳妇去陪朋友,儿子心里有疙瘩,十个月不碰人家?这话我说不出口。
“就是……一点误会。”我含糊地说,“需要时间解决。”
“什么误会要解决十个月?”我妈不依不饶,“家栋,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有话不说。有问题就要摊开讲,讲开了就好了。你们这样憋着,迟早憋出大事!”
“我知道。”我闷声说。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妈戳我额头,“你呀,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上学时被同学欺负了不说,工作不顺心了也不说。现在结婚了,还这样!那是你老婆,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你有什么话不能跟她说?”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孩子的事,让他自己处理。你就别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我妈眼睛红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就想他过得好……”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开冰箱的声音,还有吸鼻子的声音。
我爸把电视声音调小,看着我:“家栋,爸不多问。就一句话:夫妻是缘,要珍惜。有什么坎,两个人一起迈。别自己扛,也别让人家猜。猜来猜去,情分就猜没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晚饭是我妈做的,一桌子菜,但我没什么胃口。我妈一直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又问晓雯爱吃什么,要不要装点给她带回去。
我说不用了,她最近胃口不好。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看看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帮我爸洗碗。厨房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万家灯火。我爸递给我一个盘子,我接过来擦干。
“你妈的话,别往心里去。”我爸说,“她就是着急。但理是那个理。两个人过日子,最要紧是沟通。我和你妈刚结婚那会儿,也闹过别扭。我有次加班忘了她生日,她气得回娘家住了三天。”
我把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柜。
“后来我怎么做的?”我爸继续说,“我去她娘家,当着她爸妈的面给她道歉,还买了蛋糕补过生日。虽然被她爸骂了一顿,但事儿过去了。现在想想,要是当时我也憋着,她也憋着,可能就走不到今天了。”
“爸。”我问,“如果你特别介意一件事,但说不出口,怎么办?”
我爸看了我一眼,水龙头哗哗地流。“说不出口,就写出来。写不出来,就做出来。但总之,得让对方知道你在意,你难受,你想解决。而不是装没事,装大度。装出来的大度,最伤人。”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好。
回家路上,堵车。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在夜色里蜿蜒。电台在放老歌,一个女声幽幽地唱:“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关掉电台,车里安静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晓雯发来的消息:“我晚上不回去了,住红颜这儿。”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后,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去接你?”
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漫长的车流。雨后的城市,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到家时,已经九点多了。打开门,屋子里漆黑一片,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开灯,换鞋,走进客厅。餐桌上还摆着昨晚的残羹冷炙,蜡烛的残骸像两具小小的尸体。我走过去,把碗筷收进厨房,擦干净桌子,把那两根蜡烛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些,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家。九十平米的空间,装修是晓雯喜欢的简约风,浅灰色调,原木家具。沙发上摆着她买的抱枕,墙上是我们的婚纱照,电视柜上放着我们一起挑的摆件。
一切都很温馨,很像个家。
可为什么,我站在这里,却觉得像站在一个精致的样板间里?
主卧的门开着,我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并排摆着。窗户开了一半,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摆动。
我退出来,轻轻关上门。
然后去了次卧,躺在那张硬床垫上。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我想起我爸说的话:“装出来的大度,最伤人。”
这十个月,我装大度,装不在意,装一切正常。我以为我在惩罚她,在等她先低头,先认错。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惩罚的,是我们两个人。
第四章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得很早。
其实一晚上没怎么睡,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还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晓雯穿着婚纱,在马路对面朝我笑,我想过去,但车流不断,怎么也过不去。然后她就转身走了,越走越远,我怎么喊她都不回头。
醒来时,心口发闷。
我爬起来,冲了个澡。热水冲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对着镜子刮胡子,下手重了,在下巴上划了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细细的一条红线。
简单收拾了一下,我开车去红颜家。红颜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路窄,不好停车。我在小区门口转了两圈,才找到一个空位。
上楼,敲门。心里有点紧张,不知道开门的是红颜还是晓雯,也不知道见面第一句该说什么。
门开了,是红颜。她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也有点肿,看见我,愣了一下。
“家栋哥?”她侧身让开,“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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