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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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宁,这休书你接好了。”

晋王萧景煜将一纸文书扔在青石地上,纸张飘落时带起细微的声响。

他站在王府正厅的台阶上,玄色蟒袍在暮春的风里微微摆动。

我弯腰拾起那封休书,指尖触到墨迹未干的“恩断义绝”四字。

“王爷想清楚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自然。”

萧景煜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望向庭院里盛放的海棠。

“下月初八,本王迎娶镇国公嫡女为王妃,你既出身商贾,当有自知之明。”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些许施舍般的宽容。

“念在你伺候三年的份上,王府会拨白银千两,城外庄子也赏你一处,足够你余生衣食无忧。”

身旁的嬷嬷忍不住小声提醒。

“王爷,王妃……苏氏名下那些茶庄,可都是她的嫁妆。”

“那又如何?”

萧景煜冷冷扫了嬷嬷一眼。

“既入王府,一应产业自当归王府统管,本王未追究她私藏地契之过,已是仁慈。”

我慢慢展开休书,逐字读过。

然后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王爷今日与我恩断义绝,这话我记下了。”

“你……”

萧景煜皱眉看我,似乎没料到我是这般反应。

我将休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明日卯时,我会离开王府。”

说完,我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裙摆扫过青石板,未再回头。

身后传来萧景煜冷硬的声音。

“算你识相。”

暮色渐沉时,我回到“清晖院”。

这是王府最偏远的院落,三年前我嫁入晋王府那日起,便住在这里。

说是王妃,实则与冷宫无异。

贴身丫鬟青梧红着眼睛迎上来,手里还攥着块湿漉漉的帕子。

“小姐,王爷他……他真的……”

“真的休了我。”

我接过她手里的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沾到的尘土。

“去把春蝉、夏萤、秋露、冬雪都叫来,我有事吩咐。”

青梧愣住。

“小姐,您不伤心吗?”

“伤心?”

我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

晚风带着海棠的甜香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

“三年前我嫁入王府时,带着江南四十二座茶庄的地契,那是母亲留给我全部的嫁妆。”

“萧景煜当初娶我,看中的便是这些茶庄每年数万两白银的进项,他需要银钱笼络朝臣、蓄养私兵,争夺那储君之位。”

我转身看向青梧,笑容很淡。

“如今他攀上镇国公府,自认羽翼已丰,便觉得我这商贾之女配不上他晋王正妃之位。”

“可他忘了,这三年我虽深居简出,但江南那四十二座茶庄,从未有一日脱离我的掌控。”

话音落下,四个穿着青衣的丫鬟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她们是我从江南带来的陪嫁,名义上是丫鬟,实则是母亲生前精心培养的管事。

春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小姐,江南来信,今年春茶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新制的‘云雾青’已送入京城,按您的吩咐存在西市三处货仓里。”

“账册呢?”

“在这里。”

夏萤从怀中取出三本蓝皮册子,双手奉上。

我接过账册,就着烛光一页页翻看。

屋子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三年前,我十八岁,以江南茶商苏家独女的身份嫁入晋王府。

父亲早逝,母亲在我出嫁前一年病故,苏家偌大家业,只剩我一个孤女。

世人都说,苏晚宁能当上晋王妃,是祖上积德,是攀了高枝。

只有我自己知道,萧景煜娶我,图的究竟是什么。

“春蝉。”

“在。”

“你连夜出府,去西市货仓清点存货,所有‘云雾青’一两人不得动,等我消息。”

“是。”

“夏萤,你明日一早去京中十三家茶铺传话,即日起,所有苏记茶铺不再供应晋王府名下任何产业,已签订的契书全部作废,违约金照赔。”

夏萤眼睛一亮。

“小姐,咱们早就该这么做了!王府那些人,这些年从咱们铺子里拿茶叶,从来只给三成价,掌柜们早憋着火了!”

我点点头,看向秋露。

“你去联络漕帮的宋当家,就说我三年前托他保管的东西,现在可以取回了。”

秋露神色一凛。

“小姐,您确定要动用那批……”

“确定。”

我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母亲生前说过,有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但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最后,我看向冬雪。

“你心思最细,明日我离府后,你留在京城,盯着晋王府和镇国公府的动静,每三日传一次消息到江南老宅。”

“奴婢明白。”

四个丫鬟齐声应下,各自退出去准备。

青梧还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

“小姐,您……您好像变了个人。”

“是吗?”

我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三年王府生活,我谨小慎微,低眉顺眼,生怕行差踏错丢了苏家的脸面。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一纸休书,是“恩断义绝”四个字。

镜中的女子唇角微扬,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青梧,去收拾东西,只带细软和要紧物件,其余一律不带。”

“那……那王爷赏的银子和庄子?”

“不要。”

我对着镜子,慢慢摘下鬓边的赤金海棠步摇。

那是萧景煜去年生辰时随手赏的,我戴了整整一年。

“他既说恩断义绝,那便断得干净些,苏晚宁再不济,也不至于要他施舍度日。”

步摇落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西山。

夜色漫上来,笼罩了整座晋王府。

翌日卯时,天刚蒙蒙亮。

我带着青梧,拎着两只轻便的藤箱,从王府侧门走出去。

守门的小厮打着哈欠开门,见到我时愣了一下。

“王……苏姑娘这是?”

“离府。”

我递过去一块碎银。

“这些年有劳照顾,一点心意,买壶酒喝。”

小厮接过银子,神色复杂。

“姑娘路上保重。”

我点点头,踏出门槛。

门外停着一辆青篷马车,驾车的正是漕帮宋当家派来的心腹,姓陈,三十来岁,面相憨厚,眼神却精明。

“苏姑娘,请上车。”

陈车夫撩开车帘。

车内布置简洁,却铺着厚厚的软垫,小几上还温着一壶热茶。

“宋当家吩咐,务必让姑娘路上舒坦些。”

“有劳。”

我上了车,青梧跟着坐进来。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我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

晋王府朱红色的大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小姐,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青梧还有些恍惚。

“不然呢?”

我放下车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沁脾。

“萧景煜休书已下,我多留一日,便是自取其辱。”

“可……可您毕竟是明媒正娶的王妃啊!”

“很快就不是了。”

我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下月初八,晋王府会有新的王妃,镇国公的嫡女,那才是配得上他身份的人。”

马车穿过京城主干道,驶向西城门。

这个时辰,街上行人还不多,只有些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

路过西市时,我让陈车夫稍停片刻。

春蝉早已等在约定地点,见我马车过来,快步上前,隔着车窗低语。

“小姐,都安排妥了,四十二座茶庄今年的春茶,已经全部运出京城,分三路走水路南下,最晚的一批十日后也能抵达扬州。”

“京中的铺子呢?”

“按您的吩咐,十三家茶铺今日一早全部歇业,挂出‘东家有喜,歇业三日’的牌子,掌柜和伙计们也都发了安置银两,愿意跟去南边的,三日后在码头集合。”

“做得好。”

我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

“这封信,你想办法送到御史台林大人府上,务必亲手交给他府上的老管家。”

春蝉接过信,神色一肃。

“小姐放心。”

马车重新驶动。

出西城门时,守城的兵卒例行检查。

陈车夫递过去一块腰牌,兵卒一看,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让行。

“漕帮的令牌这么好用?”

青梧小声嘀咕。

“不是令牌好用,是银子好用。”

我淡淡说道。

“漕帮掌控大运河七成运力,这些守城的、沿途关卡的小吏,哪个没受过他们的打点?”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变得宽阔起来。

朝阳从东边升起,金色光芒洒满原野。

我长长舒了口气。

三年了,终于离开那座华丽的牢笼。

“小姐,咱们回扬州老宅吗?”

“不。”

我摇头。

“先去杭州,母亲生前在西湖边有座别院,清净,适合住一段时日。”

更重要的是,杭州是江南茶业中枢,四十二座茶庄的账房总号就设在那里。

我要亲眼看看,这三年我暗中经营的一切,到底积攒了多少底气。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晌午时分,我们在路边茶棚歇脚。

棚子里坐着几桌行商,正高声谈论着京中新鲜事。

“听说了吗?晋王爷要娶新王妃了!”

“这么快?原先那位苏王妃呢?”

“休了呗!商贾之女,哪配得上王爷尊位?要我说,晋王早就该娶个门当户对的,当初娶那苏家女,八成是看中她家钱财……”

“可我听说,苏家那四十二座茶庄,可都是下金蛋的母鸡,晋王这一休妻,茶庄还能归他?”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晋王既然敢休妻,想必是有了万全之策……”

我坐在隔壁桌,安静地喝着粗茶。

青梧气得脸色发白,想站起来争辩,被我按住了手。

“由他们说去。”

我放下茶碗,声音很轻。

“现在说得越热闹,将来打脸才越疼。”

歇了两刻钟,我们继续赶路。

马车日夜兼程,五日后抵达徐州,换乘漕帮安排的大船,沿运河南下。

水路比陆路舒坦许多。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青山缓缓后退,江风吹起衣袂,带来湿润的水汽。

“小姐,京中来信。”

秋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递上一只细竹筒。

我接过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

是冬雪传来的第一封信。

字迹娟秀,内容简洁。

“晋王休妻之事传开,朝中颇有微词,然镇国公一力压制,帝未表态。”

“初八婚仪照旧,王府大肆采买,耗银甚巨。”

“王府管家三赴苏记茶铺,欲续签供茶契约,被拒,怒而砸店,已报官。”

看到最后一句,我轻笑出声。

“砸店?萧景煜手下的人,还真是嚣张惯了。”

“小姐,咱们要不要……”

“不必。”

我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落入江中。

“让京兆尹去头疼吧,苏记茶铺挂的是我的名,砸我的店,就是打朝廷登记在册的商号的脸,官面上自然有人去理论。”

“至于萧景煜……”

我望向北边,京城的方向。

“等他发现,休掉的不仅仅是个商贾之女,而是江南茶业半壁江山的掌控者时,不知会是何种表情。”

船行七日至扬州。

我没有停留,只让春蝉下船,去老宅取一件东西。

两个时辰后,春蝉带着一只紫檀木匣回来。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却沉甸甸的。

我打开匣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地契,最上面是一枚玄铁令牌,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一个“苏”字。

“母亲留下的最后底牌。”

我抚过令牌冰凉的表面。

“江南漕运三成干股,凭此令,可调动漕帮八百弟兄,货船五十艘。”

青梧倒吸一口凉气。

“老夫人竟……竟还留了这般后手?”

“母亲常说,商人处世,须留三分余地,七分本钱,还有一分,是救命符。”

我将令牌收起,地契放回匣中。

“这令牌我本不打算用,可如今看来,有些东西,该亮的时候就得亮出来。”

三日后,船抵杭州。

西湖别院坐落在孤山脚下,白墙黛瓦,隐在葱茏林木间,很是清幽。

管家早已得了消息,带着仆役在门口迎接。

“小姐一路劳顿,老奴已备好热水热饭。”

老管家姓周,是母亲当年的陪房,看着我长大,眼中满是心疼。

“周叔,这几年辛苦您守这宅子。”

“不辛苦,不辛苦。”

周叔连连摆手,引我进门。

“只是没想到,小姐这么快就……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京中的事,老奴听说了,晋王他……实在欺人太甚。”

“都过去了。”

我踏进庭院,看着熟悉的假山池沼,廊庑回环。

这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别院,她曾说,若有一日倦了纷扰,便来此隐居。

如今,倒成了我的避风港。

“周叔,从明日起,闭门谢客,无论谁来,一律不见。”

“是。”

“还有,给江南各茶庄的管事传信,十日后,我要在总号见他们。”

周叔神色一肃。

“老奴明白。”

在别院安顿下来后,我开始着手梳理茶庄事务。

四十二座茶庄,散布在江南六州,最远的在徽州山区,最近的就在杭州郊外。

母亲去世前,将茶庄交到我手中,那时我年纪尚小,只能委托几位老掌柜代为打理。

嫁入王府后,我虽深处内宅,却从未放松对茶庄的掌控。

每月账册按时送来,重要决策皆由我定夺,三年来,茶庄规模扩大近一倍,年入从十万两增至十八万两。

这些银子,大半流入晋王府,支撑着萧景煜的野心。

如今,该收回来了。

第十日,杭州苏记茶业总号。

三层木楼临河而建,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我坐在二楼主位,两侧坐着十六位大管事,皆是各州茶庄的负责人。

“见过东家。”

众人齐声行礼,神色恭敬。

这些人里,有跟随母亲多年的老人,也有我提拔上来的新人,但无一例外,都是精于茶道、善于经营的好手。

“诸位请坐。”

我抬手示意,侍女奉上茶盏。

茶是今年新制的“云雾青”,汤色清亮,香气清幽。

“今日请各位来,有三件事。”

我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第一,从本月起,所有茶庄账目直接报总号,不再经任何外人手,各庄年入,七成存入江南钱庄,三成留作周转。”

一位徽州来的老管事犹豫开口。

“东家,以往晋王府那边……”

“我与晋王已和离,茶庄事务,与他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虽早有耳闻,但亲耳听我确认,还是难免震动。

“第二。”

我继续道,声音平稳。

“即日起,苏记茶业不再向北方任何王府、国公府供货,已有契约,一律作废,违约金由总号承担。”

“第三,今年秋茶上市后,各庄提价三成,主推‘云雾青’‘龙团胜雪’两款极品,我要苏记的茶,成为江南贡茶之外,士林清流首选的珍品。”

一位年轻管事忍不住问。

“东家,提价三成,会不会影响销路?”

“不会。”

我摇头。

“江南富庶,文人雅士最重风骨,晋王休妻另娶,已失清流口碑,我们此时与他割席,反而能赢得士林好感。”

“况且……”

我看向窗外潺潺河水。

“我要的,从来不是薄利多销,而是‘苏记’这块招牌,成为江南茶业的标杆。”

议事持续了两个时辰。

散会后,我单独留下了三位核心管事。

“赵伯,徽州那十座茶庄,今年春茶品质如何?”

赵伯是母亲当年的左膀右臂,如今已年过五旬,但精神矍铄。

“回东家,徽州茶庄今年风调雨顺,春茶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特别是‘黄山毛峰’,品相极佳,已按您的吩咐,封存了三百斤顶级货,等秋后一起推出。”

“很好。”

我点头,又看向另一位。

“钱叔,福建那边的茶山,打理得如何?”

“回东家,福建三座茶山,今年已全部种上新育的‘白毫银针’,三年后即可采制,届时产量能翻一番。”

“孙姨,航运那边呢?”

最后一位是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精明干练,负责茶庄货运。

“漕帮宋当家亲自打过招呼,咱们的货船一律优先放行,运费还减了两成,说是感念老夫人当年的恩情。”

“宋叔有心了。”

我沉吟片刻。

“这样,你以我的名义,给漕帮送去五百斤上等龙井,再备一份厚礼,感谢宋叔这些年的照拂。”

“是。”

三位管事退下后,我独自在账房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杭州城绵延的屋瓦,远处西湖波光粼粼。

三年了,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经营母亲留下的产业。

而不是像在王府时那样,处处受制,明明手握金山,却要装出寒酸模样。

“小姐。”

青梧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

“京中又来信了,冬雪送来的。”

我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烫金请柬。

是晋王萧景煜与镇国公嫡女沈清澜的婚帖。

大红的底色,鎏金的字,极尽奢华。

“送帖子的人说,是王爷……是晋王特意吩咐,务必送到您手上。”

青梧声音发颤,不知是气还是怕。

我拿起请柬,翻开。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地点是晋王府,主婚人是当朝太傅,观礼宾客名单列了长长一串,几乎囊括了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萧景煜这是要昭告天下,他休了商贾之女,娶了名门闺秀。

更是要打我的脸,告诉我,离了他,我什么都不是。

“小姐,这……这太欺负人了!”

青梧眼圈泛红。

我却笑了。

“他既送来,我便收着。”

我将请柬放回锦盒,拿起冬雪的信。

信上详细写了京城近况。

晋王府筹备大婚,挥金如土,光是采买绸缎珠宝就花了三万两。

镇国公府嫁女,排场更是惊人,据说嫁妆一百二十八抬,绵延三里。

朝中清流对这场婚事颇有微词,但镇国公权势正盛,无人敢明面反对。

倒是民间议论纷纷,都说晋王薄情,原配下堂才三月,便要迎新妇。

看到这里,我提笔回信。

“继续盯着,尤其注意晋王府的银钱往来,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封好信,我让青梧送去驿站。

然后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天际。

萧景煜,你就风光大婚吧。

等你发现,王府库房日渐空虚,而你曾经看不上的商贾之女,却握着江南茶业的命脉时——

不知你那场盛大婚仪,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04】

时光匆匆,转眼三个月过去。

杭州已入秋,西湖边层林尽染,别院里丹桂飘香。

这三个月,我深居简出,除了处理茶庄事务,便是读书品茶,偶尔去西湖泛舟,日子过得清净自在。

京中的消息,通过冬雪的信,源源不断送来。

晋王大婚如期举行,据说场面极尽奢华,光是宴席就摆了三天三夜。

新王妃沈清澜,镇国公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入府后便将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很快赢得王府上下赞誉。

萧景煜似乎很满意这位新王妃,婚后频频带她出席各种场合,俨然一对璧人。

只是,冬雪在信末提了一笔。

“王府近月采买用度锐减,下人间有传言,库房银钱吃紧,王妃已裁减三成仆役。”

我放下信,端起茶杯。

“果然如此。”

青梧在一旁研磨,闻言抬头。

“小姐料到王府会缺钱?”

“萧景煜这些年挥霍无度,养门客、蓄私兵、结交朝臣,哪样不花钱?”

我吹了吹茶沫。

“从前有我的茶庄撑着,他自然感觉不到,如今断了这条财路,又大肆操办婚仪,库房不空才怪。”

“可……可镇国公府嫁女,应该带了不少嫁妆吧?”

“嫁妆是不少,但沈清澜是什么人?镇国公嫡女,心高气傲,她会拿自己的嫁妆贴补王府?”

我轻笑。

“即便她愿意,镇国公也不会同意,那老狐狸精着呢,嫁女儿是为了攀附晋王,可不是为了倒贴。”

正说着,周叔在门外禀报。

“小姐,漕帮宋当家来访,说是路过杭州,特来拜会。”

宋叔?

我放下茶杯。

“快请到花厅,我马上过去。”

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我带着青梧去了花厅。

宋当家已等在那里,四十来岁年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宋叔,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笑着上前见礼。

“晚宁侄女,别来无恙。”

宋叔拱手还礼,声音洪亮。

“路过杭州,听说你在这儿,特来看看,当年你母亲对我有恩,你出嫁时我没能去京城送嫁,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宋叔言重了,快请坐。”

吩咐丫鬟上茶,我陪坐在下首。

寒暄几句后,宋叔转入正题。

“侄女,我这次来,一是看看你,二是有件事,得跟你通个气。”

“宋叔请讲。”

“晋王府的人,最近在接触漕帮其他几位当家,想从我们这儿走一批货。”

宋叔压低声音。

“是军械。”

我心中一动。

“军械?晋王要军械做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但数量不小,光是刀剑就要五百把,弓弩两百张,还有甲胄若干。”

宋叔皱眉。

“漕帮的规矩,不走私盐,不运军械,这是祖训,但晋王府开价很高,其他几位当家有些心动,被我压下来了。”

“多谢宋叔。”

我真诚道谢。

漕帮势力庞大,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宋叔能为我压下这事,必定费了不少周折。

“谢什么,你母亲当年救过我全家的命,这份情,我宋某人记一辈子。”

宋叔摆摆手。

“不过侄女,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晋王这个人,野心不小,他这时候急着搞军械,恐怕所图非小,你虽已离了王府,但毕竟曾是他的王妃,还是要当心些。”

“我明白。”

我沉吟片刻。

“宋叔,那批军械,您先拖着,别答应也别拒绝,我这边查查,看晋王到底想干什么。”

“行,有你这话,我知道怎么做了。”

宋叔又坐了一会儿,喝了盏茶,便起身告辞。

送走宋叔,我回到书房,铺纸研墨。

“青梧,让秋露来一趟。”

秋露很快进来。

“小姐。”

“你亲自去一趟江北,查查晋王最近在接触哪些武将,边关可有异动,记住,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是。”

秋露领命退下。

我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飘落的桂花。

萧景煜,你究竟想做什么?

私购军械,可是大罪。

若只是为了争夺储君之位,养些私兵也就罢了,可五百刀剑、两百弓弩,这已经超出护卫的范畴了。

难道……

一个念头闪过,我心头一凛。

不,不可能。

萧景煜虽然野心勃勃,但还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

可若不是我想的那样,他买这么多军械,又能用在何处?

三日后,秋露带回消息。

“小姐,查到了。”

她风尘仆仆,眼里带着倦色,但神情凝重。

“晋王这三个月,以狩猎为名,频繁出入京郊西山军营,与驻守西山的虎贲中郎将来往密切。”

“虎贲中郎将?”

我皱眉。

“那是负责京城西面防务的将领,晋王拉拢他做什么?”

“还有。”

秋露压低声音。

“边关传来消息,北狄最近有些异动,小股骑兵频频骚扰边境,朝廷已派兵增援,但主将人选还未定。”

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北狄犯边,朝廷要派兵,这是机会。

若是能争取到领兵之权,既能立功,又能掌握兵权,对争夺储位大有裨益。

萧景煜私购军械,拉拢守将,恐怕就是为了这个。

“小姐,还有一件事。”

秋露犹豫了一下。

“说。”

“冬雪传信,晋王新娶的那位王妃,这个月回了三趟娘家,每次都是傍晚去,深夜归,行踪隐秘。”

沈清澜?

她频繁回娘家做什么?

镇国公是文官之首,不掌兵权,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能量不容小觑。

难道……

我猛地站起身。

“秋露,你立刻回京,告诉冬雪,盯紧镇国公府,尤其是沈清澜和她父亲的书房,我要知道他们每次密谈的内容。”

“是!”

秋露匆匆离去。

我在书房里踱步,心绪不宁。

萧景煜的野心,比我想象的更大。

若是从前,我或许还会为他担心,可现在……

我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账册。

翻开,里面记录着茶庄这三年的进项。

十八万两,二十万两,二十二万两。

逐年递增。

而这些银子,大半填进了晋王府那个无底洞。

如今,这个洞该由别人来填了。

【05】

又过半月,京城传来消息。

北边战事吃紧,朝廷决定派兵增援,领兵主帅的人选,成了朝堂争论的焦点。

太子一党推举骠骑将军,晋王则力荐虎贲中郎将。

双方僵持不下,皇帝迟迟未决。

冬雪的信里写道:“近日朝会,晋王与太子当庭争执,几近撕破脸皮,陛下怒而拂袖退朝。”

“晋王回府后大发雷霆,砸了书房半数瓷器,王妃劝说无果,反被斥责。”

“另,王府库房已空,王妃变卖部分嫁妆填补亏空,然杯水车薪,下人间怨声载道。”

我看完信,提笔回了两句。

“静观其变,勿轻举妄动。”

局势越乱,对我越有利。

萧景煜现在焦头烂额,既要争兵权,又要筹银钱,哪有精力理会我这个“下堂妇”?

正好,我可以安心打理茶庄。

秋茶上市在即,各庄管事陆续送来样品。

我整日泡在茶室里,品鉴、定价、定包装,忙得不亦乐乎。

这日午后,我正在试一款新茶,周叔匆匆进来。

“小姐,门外有位公子求见,说是京城故人。”

“京城故人?”

我放下茶盏。

“姓甚名谁?”

“他不肯说,只递了这枚玉佩,说小姐看了便知。”

周叔奉上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温润剔透,雕着祥云纹,中间一个“翊”字。

我心头一震。

萧景翊?

当朝七皇子,封号“靖王”,与晋王萧景煜一母同胞,但兄弟不睦,早已分府别居。

他怎么会来杭州?

“请他到花厅,我稍后便到。”

我起身更衣,心中疑虑重重。

这位靖王,在京城时我曾见过几面,是个闲散王爷,平日只爱吟诗作画,不涉朝政,与萧景煜虽是同胞,却无甚往来。

他此刻来访,所为何事?

花厅里,萧景翊负手而立,正欣赏墙上挂着一幅山水。

他穿着月白长衫,身形清瘦,气质儒雅,与萧景煜的凌厉霸气截然不同。

“民女见过靖王殿下。”

我上前行礼。

“苏姑娘不必多礼。”

萧景翊转身,虚扶一把,笑容温和。

“贸然来访,打扰姑娘清静了。”

殿下言重,请坐。”

分宾主落座,丫鬟奉茶。

萧景翊端起茶杯,轻嗅茶香,赞道。

“好茶,可是西湖龙井?”

“殿下好眼力,是今年雨前龙井,殿下若喜欢,走时带些回去。”

“那就多谢了。”

萧景翊品了口茶,放下茶杯,神色渐渐严肃。

“苏姑娘,我此番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殿下请讲。”

“我想向姑娘借粮。”

“借粮?”

我愣住。

“殿下说笑了,民女一介商贾,哪来的粮食可借?”

“姑娘不必瞒我。”

萧景翊直视我的眼睛。

“江南四十二座茶庄,三年积蓄,除去正常开销,至少存银三十万两,若换成粮食,可解十万大军三月之需。”

我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下从何得知?”

“我自有我的门路。”

萧景翊轻叹一声。

“实不相瞒,北边战事吃紧,朝廷粮草不济,我奉密旨南下筹粮,然江南粮商坐地起价,我奔波半月,所得寥寥。”

“姑娘曾是晋王妃,当知边关将士不易,若粮草不继,战事必败,届时北狄铁蹄南下,遭殃的是黎民百姓。”

他站起身,朝我深深一揖。

“请姑娘以天下苍生为念,助朝廷渡过此难,他日战事平定,朝廷必加倍奉还。”

我沉默不语。

三十万两,是我三年积蓄,是茶庄周转的根本。

若借出去,万一有去无回,茶庄将陷入绝境。

可萧景翊说得对,边关将士在拼命,若因粮草不济而败,我纵有万贯家财,又能如何?

“殿下。”

我缓缓开口。

“粮我可以借,但我有三个条件。”

“姑娘请讲。”

“第一,我要朝廷的借据,加盖玉玺,由户部、兵部共同担保。”

“可以。”

“第二,粮草由我的人押运,漕帮护送,沿途若有损耗,朝廷照价赔偿。”

“可以。”

“第三。”

我看向萧景翊。

“这批粮,不能经晋王之手,殿下可能保证?”

萧景翊眼神一凝。

“姑娘是担心……”

“我什么也不担心,只是不想我的粮食,喂了不该喂的人。”

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萧景翊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了,姑娘放心,这批粮会直接运往北疆大营,由骠骑将军亲收,绝不经过晋王。”

“好。”

我站起身。

“请殿下稍候,我这就去取银票。”

“姑娘且慢。”

萧景翊叫住我。

“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姑娘不必一次拿出,可分三批,每批十万两,这样即便有变故,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我有些意外。

这位靖王,倒是会为人着想。

“多谢殿下体谅,那就依殿下所言,分三批交付,第一批十日后启运。”

“好。”

萧景翊再次拱手。

“我代边关将士,谢过姑娘大义。”

送走萧景翊,我回到书房,提笔写信。

三封信用,分别写给三位大管事,让他们从各庄账上调拨银两,十日内凑足十万两现银,换成粮草,准备北运。

写完信,我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三十万两,几乎是我全部积蓄。

可若不借,我良心难安。

母亲生前常说,商人重利,但更重义,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我既有能力,便该尽一份力。

只是……

我走到窗边,望着北方。

萧景煜,若你知道,你曾经弃如敝履的发妻,正拿着你梦寐以求的银钱,去助你政敌一臂之力——

你会作何感想?

【06】

第一批粮草十日后启程。

十万两白银,换成米面,装了整整五十艘漕船,由漕帮精锐押运,沿运河北上。

萧景翊亲自随船押送,临行前,他将一份盖了玉玺的借据交到我手中。

“姑娘放心,朝廷定会履约。”

“我信殿下。”

我收好借据,目送船队远去。

漕船消失在运河尽头,我转身回府。

刚进别院,周叔便迎上来,神色紧张。

“小姐,京中来信,是冬雪加急送来的。”

我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晋王得知靖王南下筹粮,勃然大怒,已派人前往江南,意图截留粮草,小姐务必小心。”

截留粮草?

萧景煜,你真是疯了!

边关将士在饿着肚子打仗,你为了一己私利,竟要截断他们的粮道?

“周叔,立刻传信给宋当家,让他加派人手,务必保证粮船安全,若有闪失,我唯他是问!”

“是!”

周叔匆匆离去。

我坐立不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萧景煜敢截粮,必然有所依仗。

他在江南有什么势力?

忽然,我想起一个人。

杭州知府,陈明远。

三年前我嫁入王府时,这位陈知府曾来贺喜,对萧景煜极尽巴结。

后来我虽深居简出,但也听说,陈明远是晋王在江南的重要棋子,这些年没少为王府办事。

若萧景煜要在江南动手,陈明远必定是马前卒。

“青梧,备车,去知府衙门。”

“小姐,您要去见陈知府?”

“不是见,是敲打。”

我换上正式衣裳,戴上帷帽。

知府衙门在城东,车行两刻钟即到。

门房通传后,陈明远亲自迎出来,脸上堆着笑。

“下官不知姑娘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大人客气。”

我微微颔首,随他进了花厅。

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我直入主题。

“陈大人,我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事。”

“姑娘请讲。”

“听说近来江南漕运不太平,时有水匪出没,可有此事?”

陈明远笑容一僵。

“这个……下官也听说了,已派人严加巡查,定保漕运畅通。”

“那就好。”

我端起茶杯,轻轻拨了拨浮叶。

“不瞒大人,我有一批货,近日要走漕运北上,若在江南地界出了岔子,我少不得要请家父旧故,在御史台说道说道。”

陈明远额角渗出冷汗。

“姑娘说笑了,江南治安一向……”

“陈大人。”

我打断他。

“明人不说暗话,晋王殿下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但若敢动我的货,我苏晚宁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家母虽已故去,但苏家在朝中,尚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故旧,陈大人这知府之位坐得可还安稳?”

陈明远脸色煞白,起身连连作揖。

“姑娘息怒,下官……下官绝无他意,漕运安全,下官定当全力保障!”

“如此最好。”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

“陈大人是聪明人,当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今日叨扰,告辞。”

离开知府衙门,马车缓缓行驶在杭州街头。

青梧小声问。

“小姐,陈知府会听您的吗?”

“听不听得,看他如何选择。”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熙攘人群。

“我今日点破他与晋王的关系,是警告,也是给他一个机会,若他执迷不悟,非要替晋王办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可是小姐,晋王毕竟是王爷,陈知府会不会……”

“王爷又如何?”

我冷笑。

“江南是朝廷的江南,不是他晋王的江南,陈明远若敢以权谋私,截留军粮,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担不起。”

回到别院,我让周叔去请宋当家。

傍晚时分,宋叔匆匆赶来。

“侄女,你猜得没错,晋王的人果然动手了。”

“在哪儿?”

“镇江段,他们买通了一群水匪,想在夜间动手,被我的人提前发现,打起来了,伤了几个弟兄,但货没事。”

宋叔脸色阴沉。

“那群水匪招了,是晋王府的一个管事出面,许了他们五百两银子,让他们劫船。”

“人呢?”

“扣下了,连那个管事一起,关在漕帮地牢里。”

“好。”

我点点头。

“宋叔,劳烦您亲自押送,把人和口供一并送去京城,交给靖王殿下,他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我这就去办。”

宋叔雷厉风行,当即起身离去。

我坐在灯前,提笔给冬雪写信。

“晋王截粮之事已败露,证据确凿,你设法将消息散出去,不必明说,只需让朝中清流知道,晋王为争兵权,不惜断边关粮道。”

写完信,我封好火漆,让青梧送去驿站。

窗外月色如水。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我,已置身风暴中心。

【07】

半月后,京城传来消息。

晋王截粮之事败露,朝野震动。

御史台连上三道奏折,弹劾晋王“不顾国难,以私废公,其心可诛”。

皇帝震怒,当庭杖责晋王府长史,夺晋王三个月俸禄,责令闭门思过。

而靖王萧景翊,因筹粮有功,得皇帝嘉奖,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

冬雪的信里写道:“晋王被禁足府中,王妃沈氏日夜啼哭,镇国公入宫求情,被陛下斥退,颜面尽失。”

“朝中风向骤变,原本支持晋王的大臣,纷纷转投太子门下,晋王势力,一夕崩盘。”

我看完信,轻轻折好。

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萧景煜太急,太贪,也太蠢。

边关战事当前,他竟敢对军粮下手,这是触了皇帝的逆鳞。

别说他只是个王爷,就是太子,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小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青梧问。

“等。”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飘落的枯叶。

秋天快过去了。

“等什么?”

“等晋王,走投无路。”

话音落下没几天,周叔匆匆来报。

“小姐,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晋王府来的。”

终于来了。

我放下茶杯。

“请到偏厅。”

偏厅里,站着个面生的中年管事,穿着晋王府的服饰,但神色憔悴,眼下乌青。

“小人王贵,见过苏……苏姑娘。”

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王管事不必多礼,坐。”

我抬手示意。

“不知管事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王贵没坐,反而扑通一声跪下。

“苏姑娘,小人奉王爷之命,特来求您……求您救命!”

“救命?”

我故作惊讶。

“王管事说笑了,我—介民女,哪有本事救晋王殿下的命?”

“姑娘有的!”

王贵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王爷如今被禁足府中,门庭冷落,往日巴结的那些人,个个避之不及,府中……府中已无余粮,下人们都跑了,王妃她……她昨日晕倒,请大夫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说着,竟哽咽起来。

“王爷实在没法子了,才让小人来求姑娘,念在昔日夫妻情分上,施以援手……”

“夫妻情分?”

我轻笑。

“王管事怕是忘了,三个月前,晋王殿下亲手写下休书,与我恩断义绝,何来情分可言?”

“这……”

王贵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可……可王爷说,姑娘最是心善,定不会见死不救……”

“我心善?”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王管事,你回去告诉晋王,我苏晚宁确实心善,但我的善心,只给值得的人。”

“他既已另娶名门,与我恩断义绝,那他的生死荣辱,便与我再无干系。”

“送客。”

我转身,不再看他。

王贵还想再求,被周叔带着家丁“请”了出去。

偏厅恢复安静。

我站在窗前,看着王贵踉跄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平静。

萧景煜,这才只是开始。

你施加给我的羞辱,我会一一还给你。

【08】

晋王府的求援,被我拒绝后,京城又沉寂了一阵。

冬雪的信来得越发频繁,字里行间,透出晋王府的衰败。

“王府仆役散尽,只剩几个老仆苦苦支撑。”

“王妃变卖嫁妆,勉强维持生计,然杯水车薪。”

“晋王闭门不出,性情越发暴戾,动辄打骂下人。”

“镇国公府与王府渐行渐远,恐有悔婚之意。”

我看完信,随手放在一旁。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萧景煜此人,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得势时目中无人,失势时众叛亲离。

从前有我茶庄的银钱支撑,他尚能维持体面,如今财路一断,原形毕露。

“小姐,靖王殿下来了。”

周叔在门外禀报。

我收起信,起身相迎。

萧景翊一身常服,面带倦色,但眼神明亮。

“殿下怎么有空来杭州?”

“粮草已安全运抵北疆,骠骑将军打了胜仗,北狄退兵百里,陛下大喜,特准我休沐半月。”

萧景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

“我顺道来看看姑娘,顺便……”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

“这是朝廷归还的第一批粮款,十万两,姑娘清点一下。”

我接过银票,看也没看,放在桌上。

“殿下言而有信,晚宁佩服。”

“该佩服的是姑娘。”

萧景翊正色道。

“若不是姑娘慷慨解囊,边关将士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此战能胜,姑娘当居首功。”

“殿下过誉,民女只是尽本分而已。”

我转移话题。

“殿下难得来杭州,可要多住几日?西湖秋色正浓,值得一游。”

“正有此意。”

萧景翊笑道。

“早闻西湖盛名,一直无缘得见,此番定要好好看看。”

接下来的几日,我陪萧景翊游览西湖。

泛舟湖上,看残荷听雨;登临孤山,赏枫叶如火;漫步苏堤,观夕阳西下。

萧景翊学识渊博,谈吐风雅,与我论茶道,品诗词,竟是难得的投契。

这日傍晚,我们从灵隐寺回来,在别院凉亭用晚膳。

酒过三巡,萧景翊忽然问。

“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打理茶庄,安稳度日。”

“仅此而已?”

“不然呢?”

我替他斟满酒。

“我一介女子,能守着母亲留下的产业,安稳过完此生,已是幸事。”

萧景翊看着我,眼神深邃。

“姑娘才情见识,不输男儿,困于江南一隅,岂不可惜?”

“殿下说笑了。”

我垂下眼帘。

“女子终究是女子,再大的本事,也越不过世俗的框框。”

“若我说,我能帮你越过去呢?”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殿下何意?”

“北疆大捷,陛下龙颜大悦,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萧景翊缓缓道。

“我说,臣别无所求,只愿为江南茶商苏氏,求一道恩旨。”

“什么恩旨?”

“准苏氏以女子之身,入皇商名录,享朝廷供奉,见官不拜,遇税减免。”

我心头一震。

皇商名录,那是无数商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入了名录,便是朝廷认可的官商,地位陡升,生意可通行天下。

更重要的是,见官不拜,遇税减免,这等于给了苏家一道护身符。

“陛下……答应了?”

“答应了。”

萧景翊微笑。

“圣旨不日即到,届时,姑娘便是本朝第一位女皇商。”

我怔怔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份礼,太重了。

重到我不知该如何回报。

“殿下为何……”

“为何帮你?”

萧景翊接过话头,望向亭外暮色。

“因为我看不惯我那位王兄的所作所为,更因为,姑娘值得。”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

“这世间对女子多有束缚,但真正的才华,不该被身份禁锢,姑娘有经世之才,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我起身,朝他深深一礼。

“殿下厚恩,晚宁没齿难忘。”

“姑娘不必如此。”

萧景翊虚扶一把。

“我只是递了句话,真正让陛下动心的,是姑娘那三十万两军粮,是解了朝廷燃眉之急的义举。”

“陛下说,商贾之中,有此胸襟者,当为天下表率。”

正说着,周叔匆匆进来。

“小姐,京中来信,是冬雪加急送来的。”

我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怎么了?”

萧景翊问。

“晋王……失踪了。”

“失踪?”

“是,三日前,晋王趁夜离府,不知所踪,王妃沈氏已报官,但京兆尹搜寻无果。”

我将信递给萧景翊。

他快速浏览一遍,眉头紧皱。

“这个节骨眼上,他离府做什么?”

“怕是……狗急跳墙。”

我走到亭边,望着北方。

萧景煜,你究竟想做什么?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圣旨到了。

传旨太监是皇帝身边的心腹,态度恭敬。

“苏姑娘,接旨吧。”

我跪在香案前,听太监宣读圣旨。

“……苏氏晚宁,深明大义,慷慨解囊,助朝廷解边关之困,特赐入皇商名录,享朝廷供奉,见官不拜,遇税减免,钦此。”

“民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我双手接过圣旨,心中百感交集。

送走传旨太监,我捧着圣旨,在祠堂里站了很久。

母亲的牌位静静立在供桌上,烛火摇曳,映着“先妣苏门林氏”几个字。

“母亲,您看到了吗?”

我轻声说。

“女儿没有辜负您的期望,苏家的茶庄,会在我手里发扬光大。”

“您说过,女子未必不如男,女儿做到了。”

青梧红着眼眶进来。

“小姐,外面好多乡亲来道贺,周叔在应付,您要不要出去见见?”

“见,当然要见。”

我擦去眼角湿润,转身走出祠堂。

别院外,围满了杭州城的商贾士绅。

皇商,这是天大的荣耀。

从今往后,苏家在江南,便是头一份了。

宴席摆了三天三夜。

我穿着御赐的锦绣华服,周旋在宾客之间,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所有人都说,苏家这位大小姐,了不得。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荣耀背后,藏着多少艰辛。

夜深人静时,我独自坐在书房,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

萧景翊,谢谢你。

这份情,我记下了。

【09】

成为皇商后,苏记茶庄的生意越发红火。

各地茶商纷纷上门,寻求合作,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我忙得脚不沾地,亲自把关每一笔生意,茶庄规模一扩再扩,到第二年春天,已新增了十八座茶山,雇工超过三千人。

苏记的茶,不仅畅销江南,更远销西域、南洋。

皇商的名头,加上过硬的品质,让“苏记”这块招牌,成了金字招牌。

这日,我正在总号对账,秋露匆匆进来,神色凝重。

“小姐,找到晋王了。”

“在哪儿?”

“江北,滁州。”

秋露压低声音。

“他化名姓王,在滁州开了一家茶行,专做走私生意,从南边低价收茶,运到北边高价卖出,赚取暴利。”

“走私?”

我皱眉。

“朝廷对茶盐管制极严,他哪来的路子?”

“是……是镇国公府暗中相助。”

秋露递上一沓密信。

“这是冬雪截获的,晋王与镇国公的往来书信,他们勾结滁州知府,打通关节,已走私茶叶三批,获利超过五万两。”

我快速翻阅信件,越看心越沉。

萧景煜真是疯了。

走私茶叶,是杀头的大罪。

镇国公竟也敢掺和,看来是铁了心要保这个女婿。

“小姐,咱们要不要报官?”

“报官?”

我冷笑。

“滁州知府是他们的人,报官有什么用?打草惊蛇罢了。”

“那……”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放下密信,眼中闪过冷光。

“他们不是走私吗?那就让他们走私,只是这货,得换成咱们的。”

秋露眼睛一亮。

“小姐的意思是……”

“你亲自去一趟滁州,找到晋王的茶行,想办法混进去,把这批货换了。”

我提笔写下一张纸条。

“换成这个。”

秋露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小姐,这……这是禁茶啊!”

“我知道。”

我点头。

“私藏禁茶,罪加一等,我要让萧景煜,永无翻身之日。”

“可是,万一被发现……”

“不会。”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萧景煜现在急着赚钱翻身,不会仔细查验,况且,这批货我会做得天衣无缝,外表看是上等龙井,只有懂行的人,才看得出是禁茶。”

“等他运到北边,交易之时,便是他人赃并获之日。”

秋露深吸一口气。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小心些,别暴露身份。”

“是。”

秋露领命离去。

我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青山。

萧景煜,这是你逼我的。

你若安分守己,我或许会放你一马。

可你偏偏要走私,要触犯国法。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秋露的动作很快。

十日后,消息传回。

“货已换好,晋王的人查验不严,已装船北上,预计半月后抵达幽州。”

“幽州接货的人是谁?”

“是北狄商人。”

秋露声音发颤。

“小姐,晋王他……他竟然通敌!”

我心头一凛。

走私茶叶已是重罪,若再加个通敌卖国,那就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萧景煜,你真是自寻死路。

“消息可确凿?”

“确凿,冬雪在京中查到,晋王与北狄商人往来已久,之前走私的茶叶,大半卖给了北狄,换取他们的马匹和皮毛。”

“好,很好。”

我握紧拳头。

“秋露,你立刻去幽州,盯紧这批货,交易之时,我要人赃并获。”

“是!”

秋露连夜出发。

我坐在书房,一夜未眠。

这件事,已超出我的预料。

我本只想给萧景煜一个教训,让他身败名裂,从此一蹶不振。

可没想到,他竟然通敌。

这是叛国。

是大逆不道。

是诛九族的大罪。

天亮时分,我提笔给萧景翊写信。

事到如今,已不是我一个人能处理的了。

必须告诉萧景翊,由他定夺。

信送出去后,我坐立难安。

三日后,萧景翊亲自来了杭州。

他风尘仆仆,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日夜兼程。

“姑娘信中所言,可都属实?”

“千真万确。”

我将所有证据摆在他面前。

密信,账册,证人供词,一应俱全。

萧景翊一页页看完,脸色铁青。

“这个畜生!”

他猛地一拍桌子。

“私贩茶叶已是重罪,竟还敢通敌卖国,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殿下息怒。”

我递上一杯茶。

“当务之急,是如何将他绳之以法。”

“姑娘有何高见?”

“人赃并获。”

我指向地图上的幽州。

“这批货十日后抵达幽州,晋王会亲自去交易,届时当场拿下,铁证如山,他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可幽州是边关,守将……”

“守将是太子的人。”

萧景翊接口。

“我这就写信给太子,请他暗中调兵,务必在交易之时,将萧景煜拿下。”

“如此甚好。”

我点头。

“只是此事需绝对保密,若走漏风声,让晋王跑了,后患无穷。”

“姑娘放心,我知道轻重。”

萧景翊当即提笔写信,用飞鸽传书送往京城。

信送出去后,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姑娘,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言重了,我也是自保。”

我苦笑。

“晋王恨我入骨,若让他得势,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我。”

“他敢!”

萧景翊眼中闪过厉色。

“有我在,绝不会让他动你分毫。”

我心头一暖,垂下眼帘。

“多谢殿下。”

十日后,幽州传来消息。

晋王萧景煜,在交易之时被当场抓获。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押解回京的路上,他试图逃跑,被守卫射伤右腿,成了瘸子。

消息传到杭州时,我正在茶庄巡视。

春蝉匆匆跑来,气喘吁吁。

“小姐,京中……京中来信,晋王……晋王被废为庶人,终身囚禁宗人府,王妃沈氏……三尺白绫,自尽了。”

我手中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清澜……死了?

那个骄傲的,镇国公嫡女,就这么没了?

“还有呢?”

“镇国公府被抄家,满门流放,滁州知府斩立决,涉案官员十七人,全部下狱。”

春蝉顿了顿,小声补充。

“靖王殿下因举报有功,晋封亲王,赐号‘睿’,掌刑部、户部,已是朝中第一权王。”

我弯腰拾起账册,轻轻拂去灰尘。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春蝉退下后,我独自站在茶山高处,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

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三年了。

从被休弃,到如今。

萧景煜废了,沈清澜死了,镇国公府倒了。

我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姑娘。”

身后传来萧景翊的声音。

我转身,他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不远处,一身玄色亲王常服,更显雍容威严。

“殿下怎么来了?”

“来告诉你一声,萧景煜的判决下来了。”

他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

“陛下念在父子情分,留他一命,但终身囚禁,永不得出。”

“挺好的。”

我轻声说。

“至少,他还活着。”

“你……不难过?”

萧景翊侧头看我。

“难过什么?”

我笑了。

“为一个人渣难过,不值得。”

“那就好。”

萧景翊沉默片刻,忽然说。

“陛下想见我。”

我一怔。

“见我?为什么?”

“他说,想见见本朝第一位女皇商,见见那个慷慨解囊,助朝廷渡过难关的奇女子。”

“殿下说笑了,我算什么奇女子……”

“你是。”

萧景翊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

风更大了。

吹乱了头发,也吹乱了心跳。

【10】

我最终还是去了京城。

不是以晋王下堂妃的身份,而是以皇商苏晚宁的身份。

皇帝在御书房接见了我。

他是个慈祥的老人,两鬓斑白,眼神却锐利。

“苏氏,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不卑不亢。

皇帝打量我片刻,笑了。

“果然是个奇女子,难怪景翊对你赞不绝口。”

“陛下过誉,民女愧不敢当。”

“不必谦虚。”

皇帝摆摆手。

“你做的那些事,朕都知道了,筹粮助边,举报逆王,每一样,都是大功。”

“民女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尽本分。”

皇帝点头。

“若是朝中官员,都能如你这般尽本分,朕就省心多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朕听景翊说,你尚未婚配?”

我心里一紧。

“是。”

“可有中意之人?”

“民女……一心经营茶庄,暂无婚配之念。”

“哦?”

皇帝似笑非笑。

“朕那儿子,可是对你一往情深,这些日子,在朕耳边念叨了不下十回。”

我脸颊发热,垂下头。

“殿下厚爱,民女惶恐。”

“惶恐什么?”

皇帝大笑。

“你未嫁,他未娶,两情相悦,有何不可?”

“只是……”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

“你是商贾之身,又是下堂妇,若嫁入皇室,恐惹非议。”

我心头一沉。

果然。

门第之见,身份之别,终究是横亘在我和萧景翊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过——”

皇帝话锋又一转。

“你于国有功,又是皇商,身份特殊,朕可特旨,准你以平妻之礼,嫁与景翊,如何?”

平妻?

我愣住。

皇室娶亲,从未有过平妻之例。

“陛下,这……”

“你不愿意?”

“民女不敢,只是……于礼不合。”

“礼是人定的。”

皇帝捋着胡须。

“朕说合,就合。”

我还想再说什么,皇帝已站起身。

“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准备准备,择日完婚。”

“退下吧。”

从御书房出来,我还有些恍惚。

平妻?

萧景翊竟为我,求来了这样的恩典?

“怎么样?父皇没为难你吧?”

萧景翊等在门外,见我出来,快步上前。

“陛下说……准我以平妻之礼,嫁与你。”

我看着他,声音发涩。

“你……何苦如此?”

“因为我愿意。”

萧景翊握住我的手,目光灼灼。

“晚宁,我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我只在乎你,我想娶你,光明正大地娶你,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萧景翊的妻子。”

“可那些闲言碎语……”

“让他们说去。”

萧景翊打断我。

“我娶的是你,不是那些闲话。”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三年了。

从被休弃那日起,我就告诉自己,此生再不嫁人,再不依靠任何人。

可萧景翊出现了。

他懂我,护我,尊重我。

他给了我,这世间最珍贵的真心。

“好。”

我听见自己说。

“我嫁。”

大婚定在三月后。

春暖花开的好时节。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有人说睿王疯了,竟娶一个下堂妇。

有人说苏晚宁手段了得,竟能迷得睿王神魂颠倒。

但更多的,是羡慕,是祝福。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苏晚宁不是普通的商贾之女。

她是皇商,是助朝廷渡过难关的功臣,是陛下亲口赞誉的奇女子。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从江南到京城,陪嫁的队伍绵延十里。

四十二座茶庄的地契,十八座茶山的契书,皇商的恩旨,还有我三年经营积攒下的百万家财。

这些,都是我的嫁妆。

萧景翊亲自来迎,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婚礼在睿王府举行,皇帝亲自主婚,百官来贺,盛况空前。

洞房花烛夜,萧景翊掀开盖头,看着我,眼睛亮如星辰。

“晚宁,我终于娶到你了。”

我笑着,眼里有泪。

“殿下不嫌我是下堂妇?”

“不许这么说。”

萧景翊握住我的手。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让我一见倾心的姑娘。”

“一见倾心?”

“嗯,三年前,晋王大婚,我去观礼,在人群中看到你,凤冠霞帔,却眼神清冷,那时我就在想,这姑娘心里,一定藏着很多故事。”

原来,那么早。

“那你为何……”

“为何不早些告诉你?”

萧景翊苦笑。

“那时你是我的王嫂,我若表露心意,便是玷污你的名节,我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还好,我等到了。”

他俯身,吻住我的唇。

红烛高烧,帐暖春深。

三年后。

睿王府,后花园。

我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在亭子里晒太阳。

萧景翊下朝回来,脱下朝服,接过儿子,笑得一脸宠溺。

“今日朝会,陛下又夸你了。”

“夸我什么?”

“夸你茶庄经营有方,今年上缴的茶税,比去年多了三成,解了国库燃眉之急。”

“那是陛下厚爱。”

“是你有本事。”

萧景翊亲了亲儿子的脸颊。

“我萧景翊能娶到你,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油嘴滑舌。”

我嗔他一眼,心里却甜如蜜。

这三年,我一面相夫教子,一面经营茶庄。

苏记的生意越做越大,不仅茶叶,还涉足丝绸、瓷器,成了江南第一商号。

萧景翊在朝中如鱼得水,深得皇帝信任,已是名副其实的储君人选。

我们夫妻恩爱,家庭美满,成了京城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这日,我正在账房对账,周叔匆匆进来,神色古怪。

“小姐,门外……有人求见。”

“谁?”

“是……是晋王。”

我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墨迹晕开,染污了账册。

“他……他怎么来了?”

“说是……来借粮。”

周叔声音发涩。

“晋王被囚宗人府,饮食用度皆由朝廷供给,但近日陛下削减用度,他……他吃不饱,想向小姐借些米粮。”

我沉默良久,起身。

“我去见他。”

王府侧门外,站着一个人。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右腿微瘸,拄着拐杖。

若不是那双眼睛,我几乎认不出,这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晋王,萧景煜。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晚……苏姑娘。”

他声音沙哑,带着卑微的讨好。

“我来……我来借点米粮,不多,够吃三五日就行……”

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

曾经是恨的。

恨他薄情,恨他寡义,恨他将我的真心践踏在脚下。

可如今,看着这个落魄如乞丐的男人,那些恨意,竟都散了。

只剩怜悯。

“周叔,去取一袋米,一袋面,再拿些腊肉咸菜。”

“是。”

周叔转身离去。

萧景煜扑通一声跪下。

“多谢……多谢姑娘大恩大德……”

“起来吧。”

我别过脸。

“你不必谢我,我只是看在往日情分上,帮你这一次,没有下次了。”

“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

萧景煜爬起来,佝偻着背,再不敢看我。

周叔拿来米面,还有一小包碎银。

“这些银子,你拿着,以后……好自为之。”

我将银子塞进他手里。

萧景煜的手在抖。

“晚宁,我……我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

我打断他。

“从你写下休书那日起,你我之间,就两清了。”

“走吧,别再来了。”

萧景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怎么?心软了?”

萧景翊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揽住我的肩。

“没有。”

我靠进他怀里。

“只是觉得,世事无常。”

“是啊,世事无常。”

萧景翊轻叹。

“当年他风光大婚,何曾想到会有今日?”

“所以啊,做人要留一线,别把事情做绝。”

“夫人教训的是。”

萧景翊笑着吻了吻我的发顶。

“为夫一定谨记夫人教诲,绝不做那薄情寡义之人。”

“油嘴滑舌。”

我笑着捶他。

“对了,陛下今日召我入宫,说想将江南茶务全权交给你打理,你可愿意?”

“全权打理?”

“嗯,设茶盐司,你任司正,正三品,统管江南茶务,如何?”

我眼睛一亮。

“真的?”

“君无戏言。”

“那……那我岂不是成了本朝第一位女官?”

“何止女官,还是第一位女皇商,第一位女司正,我的夫人,可是开天辟地头一份。”

萧景翊语气里满是骄傲。

我搂住他的脖子,笑靥如花。

“那夫君可要好好支持我,不许拖我后腿。”

“为夫遵命。”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曾经,他一纸休书,说我配不上他王妃之位。

后来,我带走四十二座茶庄,成为江南女皇商。

再后来,他沦为阶下囚,上门求借米粮。

而我,已是亲王正妃,茶盐司正,掌江南茶务,得君王器重,享夫君疼爱。

世事轮回,报应不爽。

所以啊,做人别太绝。

谁知道明天,谁会求到谁跟前呢?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