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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叫你出去说了什么?”

张建国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冰面。

王德厚靠在墙上,嘴唇还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话呢!”张建国冲上去一把揪住王德厚的衣领,“我妈到底是病了还是被人害了?你说!”

王德厚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建国,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他的腿就软了,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

张建国死死揪着他不松手,两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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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兰倒下那天是个星期三。

刘芳记得很清楚,因为学校开教研会,她请了半天假。下午两点多到婆婆家,敲了五分钟门没人应,她用钥匙开了门。

客厅的窗帘拉着,屋里暗得像傍晚。电视开着,放的是购物频道,声音调到最小。

李秀兰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白得不像话,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看到刘芳进来,嘴唇动了动。

“小刘……你来了。”

刘芳蹲下来摸婆婆的额头,冰凉。

“妈,你怎么了?”

“腿没力气,起不来。”李秀兰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从早上就这样了,我想打电话,手机在卧室,够不着。”

刘芳看了看表,从早上到现在,七八个小时过去了。

“王叔呢?”

“去买菜了。”李秀兰说完这句话,眼睛又闭上了。

刘芳给张建国打了电话,然后打了120。等救护车的时候,她去厨房倒水,看到灶台上放着半锅粥,锅盖掀着,粥已经凉透了。水池里泡着一只碗,碗底有一层白色的沉淀物。

她没有多想,把粥锅端开,给婆婆倒了杯温水。

李秀兰喝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水洒了半杯在毛毯上。

王德厚是救护车到了之后才回来的。

他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青菜,一个装着一条鱼。看到楼下的救护车,脸上的表情变了,随即加快了脚步。

上楼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领口,才推门进去。

“秀兰!秀兰你怎么了?”他把菜扔在门口,冲到沙发前,声音里带着哭腔,“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

他抓住李秀兰的手,眼眶红了。

刘芳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王德厚转过头看她:“小刘,你妈她说什么了没有?早上吃的什么?有没有摔着?”

“我过来的时候妈已经这样了。”刘芳说,“王叔,妈说她从早上就起不来了,你没发现吗?”

王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一下额头:“我早上出去锻炼回来,看她还睡着,就没吵她。我以为她在睡懒觉——我怎么能这么粗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救护人员用担架把李秀兰抬下楼,王德厚一直跟在旁边,一手攥着李秀兰的手,嘴里不停说没事的没事的。进了电梯,他突然对刘芳说:“小刘,你给建国打个电话吧,让他直接去医院。”

刘芳说已经打过了。

王德厚点点头,又低下头看着李秀兰。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刘芳注意到,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

张建国赶到医院的时候,李秀兰已经在急诊室里了。

急诊室的门关着,走廊里只有王德厚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我妈呢?”张建国的声音很大,走廊里回音嗡嗡的。

王德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在里面,医生在检查。”

“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早上还好好的——”

“你早上几点出门的?”

“六点多,我去公园锻炼——”

“你出门的时候我妈还好好的?”

王德厚想了想:“她还在睡,我没叫她。”

张建国盯着王德厚看了几秒,转身走到急诊室门口,想推门进去。护士从里面开了门,挡在门口:“家属在外面等。”

“我是她儿子。”

“医生正在检查,请在外面等。”

门又关上了。

张建国回到长椅前,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急诊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输液架轮子转动的声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他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王德厚:“谁是李秀兰的家属?”

王德厚站了起来:“我是她丈夫。”

年轻医生看了看化验单:“病人的血检结果出来了,有几个指标不正常,需要住院观察。具体情况明天主任查房后会跟你们沟通。”

“什么指标不正常?”张建国问。

“目前看是电解质紊乱,具体原因需要进一步检查。”年轻医生说完转身回了急诊室。

王德厚松了一口气,转头对张建国说:“你看,没事的,就是年纪大了,身体出点小毛病很正常。”

张建国没有接话。他注意到年轻医生关门的时候,透过门缝看了王德厚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那眼神里有审视。

李秀兰被转到了住院部四楼内科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李秀兰住靠窗的那张床。安顿好之后,护士来量了血压和体温。血压偏低,体温正常。

李秀兰躺在床上,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张建国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块铁。

“妈,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浑身没劲。”李秀兰的声音很轻,“腿像灌了铅,胳膊抬不起来。”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那嫁给——”张建国顿了一下,“嫁给王叔之后有过吗?”

李秀兰慢慢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有警告:“你别瞎想,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刘芳拉了拉张建国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王德厚端着一杯热水从外面走进来,笑着说:“我问护士要了热水,秀兰,你喝点水。”

张建国站起来让开位置,王德厚在床沿坐下,一手扶着李秀兰的肩膀,另一只手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李秀兰喝了两口,摇了摇头。

“不喝了?”王德厚问。

“喝不下。”

王德厚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捋了捋李秀兰额前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了几百遍。

张建国看着这个画面,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孙敏。

孙敏是四天前来找他的。

那天下午张建国在公司开会,前台打电话说有个女的找他。他让前台把人带到会客室。

孙敏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扎着马尾,看起来四十出头,眼角的皱纹很深。她坐下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你是李秀兰的儿子吧?我叫孙敏,是王德厚的前儿媳。”

张建国愣住了。

“你公公?”

“对,王德厚。”孙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前婆婆、王德厚的前妻张玉芬,死得不太正常。”

张建国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孙敏继续说:“我前婆婆身体一直很好,退休后每天跳广场舞打太极,比年轻人还精神。但从她去世前半年开始,身体就不行了。先是头晕,然后是腿软,走路不稳,后来发展到记不住东西,说话都费劲。”

“什么病?”

“医生说是脑溢血。”孙敏说,“但我一直在想,一个人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脑溢血了?她血压一直不高。”

张建国问:“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孙敏看了他一眼:“你妈最近是不是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张建国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孙敏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这里有一份我前婆婆的日记复印件,你看完就明白了。”

张建国没有伸手去拿。

“你为什么不把这些话跟你前夫说?”

“我前夫?”孙敏苦笑了一声,“他知道。”

“他知道?”

“他翻过王德厚的电脑,看到了一些东西。但他没有追究,他说人已经死了,追究也没有意义。”

“什么东西?”

孙敏正要开口,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接起电话说了几句,挂了电话站起来:“我得走了,我前夫的妹妹、王德厚的女儿,现在在医院。同样的症状,头晕、乏力、站不起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张建国一眼:“你最好抓紧时间。”

张建国坐在会客室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桌子上那个信封他没有打开。

那天晚上张建国回家,把孙敏说的话告诉了刘芳。

刘芳正在厨房洗碗,听完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你信她?”刘芳问。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可她毕竟是王德厚的前儿媳,谁知道她和王德厚之间有什么过节?”刘芳关了水龙头,擦干手,“妈对王德厚死心塌地,你要是没有证据就去找她,只会把关系搞僵。”

张建国没有说话。

刘芳又说:“你要实在不放心,明天我去看看妈,顺便注意一下他们家的情况。”

第二天下午,刘芳去了李秀兰家。

王德厚开的门,笑着说“小刘来了”,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秀兰,你儿媳妇来了”。

李秀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毛毯,在看电视。刘芳看了看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也不紫了。

“妈,你这两天怎么样?”

“好多了。”李秀兰说,“老王给我找了个老中医,开了几副药,吃了就见效。”

“什么老中医?”

王德厚端着果盘走过来,插了一句:“我一个老同学介绍的,退休的中医院院长,专门看老年病的。”

刘芳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坐在沙发上陪李秀兰聊了一会儿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王德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时不时插一句嘴,语气很自然。

临走的时候,刘芳说要上个厕所。

李秀兰家的厕所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主卧。刘芳路过主卧的时候,门半开着,她往里面瞟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几个药瓶,其中有两个标签被撕掉了,还有一个是降压药。

她走得很快,但那几个瓶子她看得很清楚。

出了小区,刘芳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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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家床头柜上有几个药瓶,标签被撕了。”

“被撕了?”

“还有一瓶降压药。”

“妈没有高血压。”

“我知道。”

两个人在电话里都沉默了。

李秀兰住院的第二天,张建国去了趟母亲家。王德厚不在,他拿钥匙开了门。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本老年杂志,一个遥控器,一盒纸巾。厨房的水池里没有碗,灶台上也没有锅。

他去了主卧。

床头柜上的药瓶还在,两个没有标签的瓶子,一个写着“氨氯地平”的降压药。他拿起一个没有标签的瓶子,拧开盖子,里面是白色粉末,闻起来没有味道。他倒了一点在纸巾上包好,放进口袋。

另一个瓶子也是白色粉末,他同样倒了一些。

回到客厅,他拉开电视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杂物。最底下有一个棕色的小笔记本。

张建国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王德厚的字迹,写的都是一些日常记录。翻到最后几页,他看到了这样一行字:“10月12日,午饭加半勺。下午犯困,睡眠5小时。”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10月5日,加四分之一。无明显反应。”“9月28日,调整为三分之一。晚饭后嗜睡。”

每一行字前面都有日期,从八月中旬开始,一直记到十月份。八月中旬是李秀兰和王德厚领结婚证的时间。

张建国把笔记本也放进了口袋。他走出主卧的时候,在走廊的穿衣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那张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几页笔记又看了一遍,然后给刘芳发了条消息:“把他这些东西拿给医生看看。”

李秀兰住院第三天,陈主任来查房。

陈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先看了李秀兰的病历和这几天的检查结果,然后站在床边问了几个问题。

“李阿姨,你这段时间都吃了些什么药?”

“就是一些保健品,还有老王给我开的中药。”李秀兰说。

“保健品是什么牌子?谁给你买的?”

“老王买的,我也不清楚什么牌子,就是白色粉末,说是补钙的。”

陈主任在病历上记了几笔,又问:“你以前身体有什么毛病没有?”

“没有,我以前身体好得很,退休前在医院上班,一年到头连个感冒都没有。”

“你以前在医院上班?做什么工作?”

“护士,干了三十多年。”

陈主任推了推眼镜,看了李秀兰一眼,然后说:“好的,我知道了,好好休息。”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王德厚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王德厚捕捉到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回到医生办公室,陈主任关上门,拿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陈主任听完后说:“我知道,但我这个病人的情况有点特殊。她是一个退休护士,没有任何基础病史,婚后两个月内出现反复的头晕、乏力、行走不稳,血检显示乙酰胆碱酯酶活性持续被抑制。”

停了停,他又说:“她现在的丈夫,前妻三年前死于脑溢血,没有高血压病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什么。

陈主任说:“好,我下午派人送过去。”

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李秀兰的病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三页上有一个细节,他之前没太在意——李秀兰第一次来急诊的那天晚上,值班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备注:“家属反映病人近期有服用不明成分保健品,已将样本送检。”

他拿起电话拨了值班医生的号码:“小王,你上次送检的那个样本,结果出来没有?”

“出来了,我正在整理。”

“马上给我送过来。”

十五分钟后,陈主任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上面的结论是六个字:“检出有机磷类。”

那天下午,刘芳来医院送东西的时候被护士叫到了陈主任办公室。

陈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他示意刘芳坐下,然后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你上次送检的白色粉末,结果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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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芳低头看去,上面写着一长串化学名词,她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字她看懂了:“有机磷类胆碱酯酶抑制剂,禁用。”

“这是什么意思?”刘芳问。

陈主任摘了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简单说,这是一种被禁用的农药成分,小剂量摄入会引起头晕、乏力、肌肉无力,长期摄入会导致中枢神经损伤,严重时引发脑溢血。”

刘芳的手开始发抖。

“陈主任,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在给你婆婆下毒。”

刘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好几秒钟才挤出一句话:“是谁?”

陈主任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的目光对在一起,答案不言自明。

“我需要报警。”陈主任说,“在这之前,我需要先和病人的丈夫谈一谈。”

“不行。”刘芳脱口而出,“你不能打草惊蛇。”

陈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治病救人。我有义务告知病人家属病情和病因,也有义务在法律框架内保护病人的安全。我没有权力隐瞒或者私下调查。”

“可你告诉了他,他就会销毁证据。”

陈主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停了很久,他转过身说:“这样,我先找他谈,不谈检测结果,只问一些常规问题。你那边可以抓紧时间做你该做的事。”

刘芳看着他,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之后他来找我谈话。”陈主任说,“你还有三十分钟。”

刘芳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她在走廊上站了几秒,拨通了张建国的电话。

“建国,你现在放下所有事情,马上到医院来。”

张建国到医院的时候,陈主任已经把王德厚叫到了办公室门口。

走廊上站着几个病人家属,还有推着药车的护士。陈主任没有在走廊上说话,而是把王德厚带到了走廊尽头的员工通道。

那个通道平时很少有人走,光线很暗,只有一个灯泡挂在顶上,发出昏黄的光。

张建国躲在拐角处,隔着大概七八米远,可以看清两个人的侧影,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看到陈主任的嘴唇在动,声音很低。

王德厚站在陈主任对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很放松。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那种笑容张建国见过很多次了,温和、有礼、无懈可击。

然后张建国看到陈主任靠近王德厚,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最多两三秒。

就是那一句话,让王德厚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