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这个样子进诊室,影响其他患者,先带出去清理一下。」周主任连眼皮都没抬。
我爸站起来,弯着腰跟人家道歉,七十岁的人了,搓着手,说「对不住大夫,给您添麻烦了」。
他出门前特意穿了他最体面的那件夹克,口袋里的钱用塑料袋包了三层。
但是,当我从包里掏出那个东西的时候,整个诊室没人敢说话了。
01
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交接材料。
桌上摊了一堆东西——科研项目的移交清单、研究生的论文指导记录、还有几份没签完字的行政手续。
月底我就要离开这家待了十二年的医院,去新单位报到了。
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里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你爸头疼的毛病又犯了,这回厉害,疼起来在床上打滚,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带他去镇上卫生院看了,人家大夫说查不了,让去省城大医院拍个片子。」
我问她多久了。
她说断断续续大半年了,一开始就是偶尔疼,后来越来越频繁,最近一个月几乎天天疼。
大半年了。
我一个学神经外科的,自己亲爸头疼半年了,我都不知道。
我妈大概听出了我语气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你别怪你爸,他不让我跟你说。他说你忙,今年又要调动工作,别因为他的事分心。」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我妈又说:「你要是实在抽不开身就算了,我带你爸坐大巴去省城,到了找个医院挂个号就行。」
我说:「别坐大巴了,我回来接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
其实这个时间点请假不太合适。
我下个月就到新单位了,交接还有一些收尾工作没做完,走之前还得跟几个研究生开一次组会。
但是没办法,我爸这个情况,头疼半年、越来越重、镇上查不了——光听症状描述我心里就有几种不太好的猜测,不能再拖了。
而且正好,我去的那家医院就在省城,这次把我爸带过去看了,以后他再有什么情况,我在那边也方便照应。
我跟科室主任请了假,交代了一下手头的事,第二天一早坐高铁回了老家。
到村口的时候,我爸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我老远就看见了他。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我认识那件衣服——过年才舍得穿的,前年我过年回家他就穿的这件,领子上的商标到现在都没拆。
裤子是深灰色的西裤,应该也是过年的行头,但裤脚沾了点泥,大概是从家门口走到村口这一段路上蹭的。
头发用水抿过,贴在头皮上,比平时精神了一些。
脚上穿了一双黑色皮鞋,旧了,但擦得很亮。
他做了准备的。
在他的认知里,去省城大医院是一件隆重的事,得穿得体面。
但是手不行。
指甲缝里的泥土洗不掉,手背上有纵横交错的裂口,有的结着黑色的痂,有的还没好全。
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年复一年握锄头、握镰刀撑出来的。
那是种了一辈子地的手,洗不出城里人的样子。
他旁边站着隔壁的老孙头,两人正聊着天。
老孙头看见我,笑了一声:「你家这儿子小时候就犟,村里谁要是说你一句不好,他能跟人家吵一整天。有一回你被李二家的欺负了,他追着人家满村子跑,差点把人家鸡窝都掀了。」
我爸摆了摆手,笑着说:「小时候的事了。现在大了,稳重了。」
我走过去,拎起他脚边的布袋子。
袋子不重,里面是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我爸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钱。
我看了一眼,塑料袋包了三层,最里面那层打了个死结。
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我带了五千块钱,不花你的。你挣钱也不容易,要还房贷。」
我没接。
他又往前递了递:「拿着,看病的钱我自己出,不能都让你掏。」
我说:「爸,先收着,到了再说。」
他犹豫了一下,把钱又揣回兜里,但嘴里还是嘟囔了一句:「不花你的钱。」
我带他往镇上走,去坐去省城的车。
路上我摸了一下自己随身包里的证件袋。
月底报到要用的东西都带着——特聘专家工作证、调令、合同复印件、体检报告。
我想着这次看完病,顺便把入职手续也办了,省得再跑一趟。
在去镇上的路上,我爸走在前面,走得不快。
他突然回头问我:「去的那个医院大不大?」
我说:「挺大的,省里排得上名次。」
他点了点头,又问:「人家大医院看病贵不贵?」
我说:「有医保,花不了太多。」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又走了几步,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就去过一次省城,还是送你上大学那年。」
我没接话。
那年是二十多年前了。
他扛着我的行李送我到大学宿舍门口,放下东西,说了一句「好好念」,转头就走了。
他不是不想多待,是舍不得在省城多花一晚住宿的钱。
02
第二天一早到了医院。
这家医院的全称很长,牌子挂在门诊大楼正上方,金色大字。
我爸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
他说:「这医院可真气派,比咱县医院大多了。」
我说:「走吧,别堵门口了。」
这家医院我之前来过四趟。
签合同一趟,跟院长和分管副院长谈引进条件两趟,参观科室和实验室一趟。
院区的布局我基本熟了——门诊楼、住院部、医技楼、行政楼,哪栋在哪儿、电梯在哪个位置,我都清楚。
我带着我爸绕开了门诊大厅正门。
那边人最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乌泱泱的全是人。
我从侧门进去,左手边第二个电梯上三楼,直接到了神经内科诊区。
我爸跟在我后面,脚步有点犹豫,一边走一边到处看。
走廊里来来往往全是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轮椅的护工、挂着吊瓶的患者。
他往旁边靠了靠,尽量不挡别人的路。
路过住院部那栋楼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那栋楼的四楼就是神经外科。
下个月我就在那层楼上班了。
我多看了两眼。
四楼的窗户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但我知道那个科室的布局——上次参观的时候马建华副院长亲自带我走了一圈,手术室、病房、办公区,一一介绍。
我爸问我:「你怎么对这儿这么熟?之前来过?」
我说:「嗯,来过几次。」
他也没多想,跟着我走。
到了挂号窗口。
这次我没绕,正常排队。
前面有七八个人,我和我爸站在队尾等。
等的过程中,我爸一直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拉下来一点,觉得不对,再拉上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脚,用手指弹了弹上面沾的那点泥。
然后他把手背到身后去了——他不想让排在前面的人看到他的手。
轮到我们了。
我爸要自己掏钱。
他又把那个塑料袋从兜里摸出来了,三层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最里面那层打了死结,他得用牙咬。
我说:「爸,我来。」
他不让:「我说了不花你的钱。」
他用牙咬开了死结,从里面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递给窗口。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接钱的时候,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那双黑色的、裂口的、指甲缝嵌着泥的手。
她没说什么,但那个停顿我看见了。
我把挂号单拿过来,又顺嘴跟窗口的人补了一句:「头疼大半年了,间歇性,近一个月加重,之前在乡镇卫生院看过,没有影像资料。今天想做一个头颅MRI平扫加MRA,看看血管情况,另外开一个血常规和生化全套的检验单。」
窗口的人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重新看了我一眼。
普通患者家属不会这么说话的。
什么「间歇性」「MRI平扫加MRA」「生化全套」,这些词从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嘴里说出来,明显受过专业训练。
她多半是想问点什么的,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把单子开了。
我爸在旁边听着,也没听懂,只是小声问我:「你怎么知道该查啥?」
我说:「之前帮朋友看过类似的。」
他「哦」了一声,信了。
03
候诊区在三楼走廊尽头。
一排排塑料椅子拼在一起,坐满了人。
老人、小孩、年轻人、中年人、拄拐的、戴口罩的、挂着吊瓶举着输液杆的——所有人都在等。
空气不太好,人多、通风差,混着消毒水和各种说不清的气味。
我爸四处看了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他坐得很小心——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一小半,背挺得直直的,两条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靠着椅背,好像怕自己的衣服把椅背弄脏似的。
坐下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拢进袖子里。
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女的穿着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杯咖啡。
她先是不经意地看了我爸一眼。
然后她皱了一下鼻子。
不是夸张的那种皱,是很轻微的、快速的、以为别人注意不到的那种。
但我注意到了。
她凑到她老公耳边说了句什么,她老公抬头扫了我爸一眼,然后两个人一起站了起来,换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动作不大,没有任何言语,但意思很明确。
我爸看见了。
他的身子往角落又缩了缩。
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插进了裤兜里。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看任何人。
我说:「爸,我去给你买瓶水,你渴不渴?」
他说:「不渴。别花那个钱,这里面一瓶水怕是要好几块。」
我说:「几块钱的事。」
他说:「真不渴,你别去了。」
我还是去了。
自动售货机在走廊拐角,我买了两瓶水,走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我爸。
他在低头弄自己的手。
走近了才看清楚——他在用右手大拇指的指甲,一点一点地抠左手手背上的泥印子。
那些黑色的痕迹渗进了皮肤的纹路里,跟皮肤长在一起了,根本抠不掉。
但他还在抠。
右手大拇指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刮,有的地方已经刮红了,有一处皮都快破了,渗出一点血丝。
他太用力了。
我走过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爸,别弄了。」
他像被吓了一跳,手缩了一下,但被我握着没缩回去。
他不看我。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你说我这手……人家大夫看了会不会嫌弃?」
我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厚厚的,硬的。
我说:「不会。」
他抽回了手,重新插进裤兜里。
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那包纸巾是我在高铁上给他的——他抽出一张,仔仔细细地擦自己的手。
每一根手指都擦了,指甲缝也尽量擦了,擦完之后他把纸巾叠好,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然后他把手摊开看了看。
还是黑的。
他叹了口气,又把手藏起来了。
04
叫号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不看手机——他没有智能手机,只有一个老人机,揣在裤兜里一直没响过。
他不跟旁边的人说话,也不东张西望。
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前方地面的一个固定的点上。
偶尔有人从他面前走过,他会不自觉地把腿往回收一收。
叫到我爸的号了,先去做MRI。
MRI室在医技楼一楼,我带他走过去。
排队的人不少,又等了二十分钟。
轮到他了,护士让他脱掉外套,身上不能有金属物品。
我爸脱下那件蓝色夹克的时候,动作犹豫了一下。
他里面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圆领秋衣。
领口松了,洗得发白,袖子的肘部位置有一块深灰色的补丁,针脚粗但缝得很密——是我妈的手艺。
他脱下夹克的那一瞬间,用左手下意识地挡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好像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件秋衣。
但来不及了。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看过来了。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多看了两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了——那种「移开」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我爸把夹克叠好,递给我,嘱咐了一句:「你拿着,别给弄皱了。」
这件衣服是他最体面的行头了。
他比自己的命还在意这件衣服——因为穿着它,他觉得自己不会给儿子丢人。
做MRI的时候,我在外面等。
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隔着门传出来,很闷。
我爸出来的时候,步子有点不稳。
他说:「那机器响得厉害,我一动都不敢动。」
我扶着他坐下,等片子。
片子出来之后我先拿了过来。
我对着灯看了一遍。
看片子这件事我做了十几年了,用不着大夫给我解读。
看完之后,我的心沉了一下。
片子上有一个东西——不是最坏的情况,但不能大意。
脑供血的问题,有一处血管的情况需要进一步评估。
不是急症,但绝对不是「没事」。
如果不及时干预,后面的发展不好说。
我爸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他说:「咋了?脸色不太对。严不严重?」
我把片子装回袋子里,表情控制了一下。
「没大事。有点小问题,等会儿让大夫看看就知道了。」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真没事?」
我说:「真没事。」
我骗了他。
不骗不行——如果我说实话,他第一反应一定是「别治了,回去吧,花那个钱干什么」。
他一辈子都是这样。
身上哪里疼了,忍着。
牙坏了,忍着。
腰疼得直不起来了,贴个膏药接着下地。
他吃了七十年的亏,亏在这个「忍」字上。
不能再让他忍了。
05
回到神经内科诊区,继续等叫号。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我爸又开始不安了。
他反复摸自己的衣服,检查拉链拉好了没有、领子有没有翻出来。
他低头看了三次自己的鞋,用裤脚蹭了蹭鞋面上的灰。
他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反反复复好几次。
他说:「等会儿见大夫了,我说什么?我直接说头疼就行了吧?」
我说:「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来说。」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松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说大夫会不会让住院?住院一天多少钱?」
我说:「到时候再说。」
他说:「要是太贵咱就不住了,拿点药回去吃就行。」
我没接话。
轮到我们了。
神经内科第三诊室,门上挂着名牌——周德明,主任医师,硕士研究生导师,神经内科主任。
旁边贴了一长溜他的头衔和简介,还有一行字:从医二十三年。
门开着,里面还有上一个患者。
我站在门口等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
周德明大概四十出头,偏瘦,戴着银框眼镜,坐在诊桌后面,身后墙上挂了一排东西——各种学术会议的合影、获奖证书、和什么领导的握手照。
他正在跟上一个患者交代用药,语气算正常,最后还嘱咐了一句「回去注意休息、按时吃药」。
看起来挺正常一大夫。
上一个患者走了。
护士喊了我爸的名字。
我爸站起来,在走进诊室之前,做了一个让我心里特别不好受的动作——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他把两只手都插进了裤兜里,用这个姿势走进了诊室。
他不想让大夫看到那双手。
我跟在他后面进去。
我爸走到诊桌前面,还没坐下,周德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
周德明的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衣服,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扫过他的裤子、他的旧皮鞋,最后落在他从裤兜里抽出来搭在膝盖上的手上。
他的眉头动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皱眉,是微微收紧了一下,同时鼻翼有一个细微的张合——像是闻到了什么,但在控制表情。
我爸刚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稳,嘴刚张开想说话——
周德明转头看向旁边的护士。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甚至可以说是不带感情的。
就是那种从上往下、轻飘飘的、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的口吻:
「他这个样子进诊室,影响其他患者。先带出去清理一下,清理好了再进来。」
说完,他低下头,拿起笔在上一个患者的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他甚至没有再看我爸一眼。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不是泼在脸上那种,是慢慢浇下来的那种。
它不烫,不疼,但是冷到骨头里。
06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护士站在旁边,有点为难。
她看了看周德明,又看了看我爸,手动了一下,像是想做那个「请」的手势,但犹豫着没做出来。
我爸先反应过来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到不像一个七十岁、膝盖不好的老人能做出来的速度。
那种快不是愤怒,是条件反射。
是一辈子在别人面前低头的人被刺了一下之后的本能反应——赶紧让开,别碍着人家。
他站起来之后,弯下了腰。
七十岁的人了,腰弯得很低,弯到几乎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他那件旧夹克的下摆翘起来了,露出里面灰色秋衣的补丁。
他对着周德明说:「对不住大夫,给您添麻烦了。」
周德明没抬头。
他的笔还在病历上写着,好像根本没听到这句话。
我爸直起腰,转过身来,走到我面前。
他抬头看我。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
我爸这辈子对谁都没有过愤怒——对村里占他地的邻居没有过,对欠了钱不还的亲戚没有过,对嫌他穷不肯把女儿嫁给他儿子的那些人也没有过。
他这辈子只会一种表情——忍。
但是这一刻,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比愤怒还让我受不了。
是愧疚。
他觉得是自己给我丢人了。
他小声说:「算了,别看了。咱回去吧,找个小医院看也行。镇上卫生院不是也能拿药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在裤子侧面蹭了蹭——搓了两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擦掉。
他觉得那双手是脏的。
他觉得那双手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我看着他。
看着他用了七十年的那双手。
那双手翻过地、砍过柴、搬过砖、收过麦子。
冬天裂了口子就缠上一圈胶布,胶布掉了就再缠一圈,然后接着干。
那双手供我读完了小学、初中、高中。
那双手供我读完了大学、硕士、博士。
那双手把我从村子里一步一步推到了省城,推到了手术台前面,推到了学术会议的讲台上。
现在,那双手的主人站在我面前,弯着腰跟人道歉。
因为一个科室主任嫌他脏。
这一刻,我从走进这家医院大门开始就一直压着的那根弦,断了。
07
我伸手按住了我爸的肩膀。
不是轻轻搭着,是实实在在地按住,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爸,坐好了。哪儿都不用去。」
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
我爸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坐下之后没再说话,看着我。
诊室里其他人也安静了。
旁边的护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周德明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不耐烦,打量了我一下。
他看到的是什么呢?
一个穿着普通便装的中年男人,个子不算高,脸色有点发沉,身边坐着一个穿旧夹克的老头。
他的表情写着四个字:你谁啊你。
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对我爸的时候还随意:「这位家属,你有什么意见可以去投诉窗口。我诊室里有规矩,你配合一下。」
我没看他。
我低下头,拉开了随身包的拉链。
包里装着一个透明的证件袋,里面是月底入职报到要用的全套材料。
我把证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样东西。
然后我走到他的诊桌前面。
把那样东西放在了他面前。
我说了一句话:
「你再看看,坐在你诊室里的这个人,你该不该让他出去。」
周德明皱着眉低头去看桌上的东西。
他的手伸过去,拿起来翻开。
他的表情,从不耐烦
——变成了疑惑。
然后是空白。
最后是白。
不是脸色发白,是表情被抽空了那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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