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从不轻饶叛变者。1981年的北京饭店里，一位珠光宝气的老妇人和一位身穿旧中山装的老者对面而坐，场景本身就像一出讽刺剧。老妇人秦曼云曾向有关部门表示，想见一见老同学王鹤寿，组织上便在北京饭店安排了这次会面。她一句寒暄的＂你受苦了＂，换来对方冰冷的回答。这句话像刀一样架在秦曼云脖子上，让她张不开嘴，也下不来台。
这个女人是怎么走到这步田地的？回头看她的人生，起点并不低。秦曼云出生于山东济南一个渐趋没落的书香世家，其兄长秦茂轩还是一位可敬的革命烈士。在那个年代，能供女孩上学的家庭已经不简单了。秦茂轩很年轻就为革命献出了生命，这个家族骨子里本来是有热血基因的。
1925年，秦曼云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在五卅运动中大展风采。十七岁的她走上街头组织女学生抗议示威，很快成了山东进步青年中的活跃人物。组织看中了她的才干和魄力，在1927年，刚刚十八岁的她被党组织选中，公派前往莫斯科东方大学进行深造。能被选中去苏联学习的，全是各地冒尖的骨干，秦曼云的前途本该一片开阔。
在莫斯科的日子里，她遇到了关向应。关向应是满族人，1902年出生，是前往东方大学深造的同志们中年龄最大的一批。他气质沉稳内敛，是那批留学生中公认的出色人物。两人很快走到一起，1928年与关向应结为夫妻。那一年党的六大在莫斯科召开，秦曼云参与了不少筹备工作，关向应也在大会上被选为中央委员。外人看来，这对夫妻前途无量。
回国之后，现实远比理想残酷。关向应在上海被英租界巡捕房逮捕，在狱中他和敌人进行了坚决斗争，没有吐露半点机密。出狱后组织为安全起见，把他调往湘鄂西苏区跟贺龙并肩战斗。秦曼云由于当时还没有暴露，被留在了上海，担任共产国际代表联络处主任兼上海中央执行局总会计。此后，这对夫妻天各一方，选择解除夫妻关系。
离婚之后的秦曼云并没有孤单太久，很快和另一位莫斯科老同学盛忠亮走到了一起。盛忠亮才思敏捷，学习成绩也非常优秀，而且精通俄语、英语和法语等多国语言。两人情投意合，在上海的地下工作中互相支撑。可1930年代的上海白色恐怖笼罩，叛徒层出不穷，危险无处不在。
转折出现在1934年。上海中央局书记李竹声等人被捕。李竹声平时没少做别人思想教育工作，但他叛变速度最快，将党的许多机密和盘托出。秦曼云也在同一时期落入敌手，几乎没有经历什么像样的抵抗就选择了投降，把自己掌握的联络密码、人员名单统统供了出来。
更恶劣的是下面发生的事。盛忠亮在李竹声被捕后临时接任书记，没几天也被抓了。他倒是硬气，审讯面前一言不发。顾顺章就说了一句话：＂盛忠亮这人我了解的，你这么问他肯定问不出的。但是他十分听他女朋友秦曼云的话，你可以从秦曼云身上做文章。＂国民党特务随即把秦曼云押到上海，让她去劝降盛忠亮。秦曼云为了保命亲自上阵，哭哭啼啼地劝说，把盛忠亮劝得松了口、弯了腰。
盛忠亮这一开口，后果是灾难性的。一大批革命同志由于秦曼云的出卖而惨遭被捕或杀害，整个上海地下党组织几乎全部瘫痪，中共中央与苏联方面的联系也被迫中断。黄文杰、何成湘等数十名干部陆续被捕，不少人宁死不屈、惨遭杀害。这笔血债，一刀一刀刻在了历史的账本上。
叛变之后，秦曼云和盛忠亮投靠了国民党做中统的差事，但叛徒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们始终不被完全信任，时刻被监视着。随着1949年国共内战的结束，国民党败退台湾，秦曼云与盛忠亮也随同撤退。在台湾地区待了十几年，盛忠亮曾在台湾地区涉外事务部门任职。1964年，盛忠亮带着妻女移居美国，凭自己出色的商业头脑，慢慢成了当地知名的华裔富商。
时间一晃就到了1981年，改革开放的大门打开了，不少海外华人纷纷申请回国探亲。此时已经73岁的秦曼云也坐不住了。我国政府决定对夫妻二人的罪恶历史既往不咎，准许其回国探亲访友。她特别提出想见当年在莫斯科的老同学王鹤寿。
王鹤寿是秦曼云在莫斯科时的老同学，也是个老革命。他这辈子被捕过6次，每次都被敌人打得皮开肉绽，可从没说过一句软话。接到组织安排的接待任务，他心里很不情愿。接到组织安排时，王鹤寿心里其实挺不情愿的，他打心底里看不起秦曼云这种叛徒，但组织的命令不能违抗，他还拉上了陶铸的女儿陶斯亮一起去。
陶斯亮后来回忆过那次见面的场景。那个人＂虽然已70高龄，依然化着浓妆，上着鲜艳绸衫，下穿绿喇叭裤，尖尖的高跟鞋、佩戴着项链和耳环。＂而王鹤寿穿的是一件朴素的旧中山装，脚上那双皮鞋都磨得发白。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对比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曼云试图用热情打开局面，兴致勃勃地问起当年莫斯科留学时那帮老同学的近况。王鹤寿没有寒暄客套，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王鹤寿非常淡定，只用一句话就让秦曼云一时语塞：＂当年的共产党人，离开人世的，个个是鬼雄；尚存人间的，亦皆为人杰。＂牺牲的是英烈，活着的是脊梁，那你秦曼云算什么呢？这分量，她听得明明白白。
气氛已经冷到了极点，秦曼云硬着头皮继续聊，不知怎么就冒出一句同情的话：＂这些年，你受苦了吧？＂她大概觉得王鹤寿坐过那么多年牢、吃过那么多苦头，说句体贴话总不会错。王鹤寿只是很平静地回了一句：＂这是我们党内自己的事情，算不了什么！＂就这一句话，让秦曼云顿时哑口无言。一个＂党内＂，一个＂算不了什么＂，干干脆脆地把秦曼云隔在了门外——你早已不是我们的人了，我们受的苦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也轮不到你来嘘寒问暖。
这次见面不长，草草收场。1986年，秦曼云又一次返回国内，专门去了一趟延安，为前夫关向应扫墓。站在英雄的墓前，秦曼云垂首不语，久久不愿离去。关向应后来成为八路军的高级将领，为革命事业鞠躬尽瘁、英年早逝，而她却成了历史的罪人。2001年12月17日，秦曼云因心脏衰竭在美国去世；盛忠亮则在2007年3月29日去世，享年100岁。从世俗意义上看，这对夫妻富足长寿，但历史的账册上，他们欠下的那些人命和信任，永远不可能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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