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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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陈树,二十八岁,在城东的物流仓库当管理员。我这人没什么大出息,高中毕业就出来干活了,干了七八年还是个管仓库的。但我挺知足——每个月五千多块钱,租个三十平米的小单间,够吃够喝,还能存点儿。周末去网吧打打游戏,或者跟工友喝两瓶啤酒,日子就这么过。

我有个养父,叫苏明。我是他捡来的。这事儿我知道得很早,苏明从来没瞒过我。他说是1998年冬天,在菜市场后门的垃圾桶旁边捡到的我,那时候我裹着条破棉被,冻得脸都紫了。他那时候三十来岁,在建筑工地干活,光棍一条,看我还活着,就抱回家了。

苏明这辈子没娶老婆。他说过,一开始是穷,娶不起;后来是忙着养我,没心思;等把我拉扯大了,他也老了,就算了。他在工地干了大半辈子,从搬砖的小工干到泥瓦匠,又干到小工头,五十岁那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坏了,干不了重活。工地赔了八万块钱,他拿着那点钱,在城中村开了个小杂货铺,卖些烟酒零食。

我上高中那会儿,他还能骑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货。后来我工作了,劝他别干了,他说闲不住。其实我知道,他是想多挣点儿,给我攒着。我每次说不用,他就瞪我:“你懂个屁!以后娶媳妇不要钱?买房不要钱?”

去年冬天,苏明咳嗽得厉害。我带他去社区医院看,医生说是老慢支,开了点药。今年开春,他咳得更凶了,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我硬拉着他去大医院检查,查出来是肺癌,晚期。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CT片子上一片阴影说:“已经扩散了,手术意义不大。老人家年纪也大了,保守治疗吧,少受点罪。”

我站在那儿,看着片子,手心里全是汗。出来的时候,苏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抬头问我:“树啊,是不是不太好啊?”

我说:“没事,就是肺上有点炎症,住院打几天针就好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你跟你爹还撒谎。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没事,多大点事儿,人都得走这一遭。”

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越来越瘦。出院那天,我搀着他,感觉他轻得像个孩子。回到杂货铺后面的小屋里,他躺在床上,指着墙角一个旧木箱说:“树,把那箱子打开,最底下有个铁盒子,你拿来。”

我翻出来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巴掌大小,锈得都看不出原来颜色了。盒子没锁,但锈死了,打不开。

苏明接过去,摩挲着盒盖,手有点抖。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钥匙,锈得跟盒子一个德行。他把钥匙递给我:“这个你收好。等……等我走了,你再打开。”

我喉咙发紧:“爸,你说什么呢。”

“听着,”他喘了口气,脸有点发白,“这盒子里……有点东西。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你得答应我,等我走了,你再打开。别提前开,听见没?”

我点点头,把钥匙揣进裤兜。铁盒子被我随手塞进了背包的侧袋。

苏明看了看我,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摆手:“去做饭吧,饿了。”

那天晚上,我煮了粥,他喝了小半碗。夜里我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听见他一直在翻身,呼吸声很重。天快亮的时候,他叫我:“树。”

我赶紧过去。他眼睛有点浑浊,看着我,声音很轻:“盒子……别忘了。”

我说:“记着呢。”

他咧咧嘴,想笑,没笑出来,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苏明的葬礼很简单。他工地上几个老伙计来了,还有杂货铺旁边开理发店的王婶、修自行车的李叔。我披麻戴孝,抱着他的遗像,从火葬场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我没钱买墓地。

回到出租屋,我把苏明那点遗物收拾了。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杂货铺的账本、水电费单子,还有一本存折。我翻开存折,上面最后一行数字是三千四百二十七块五毛。这就是他全部积蓄。

我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背包就扔在墙角,那个铁盒子还在侧袋里,露出一角。我盯着它看了会儿,没动。心里空落落的,也说不上多难过,就是觉得没着没落。这世上最后一个跟我有联系的人,也没了。

后来我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交了房租,还了上个月借工友的两千块钱——给苏明买营养品借的。杂货铺的货清给了批发商,退了千把块钱。店面是租的,跟房东结清租金,押金扣得差不多了。七七八八弄完,我手里剩下不到五千块。

我把苏明的衣服打了包,送到社区的旧衣回收箱。回到屋里,看着空了一半的房间,突然想起那个铁盒子。从背包里掏出来,沉甸甸的,锈得很厉害。我拿起钥匙试了试,插不进锁眼——锈死了。我用力拧了拧,钥匙差点掰断。

算了。我想。大概就是些老照片、旧信件之类的吧。苏明没什么文化,一辈子老实巴交,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把铁盒子塞进了衣柜最上层,跟冬天的厚被子塞在一起。钥匙随手扔进了抽屉。

日子还得过。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晚上回到出租屋,再也没有人问我“吃了没”,也没有人唠叨“少喝点酒”。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大概过了一个月,那天是周六,我睡到中午才醒。外面有人敲门,敲得很急。

我穿着拖鞋去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平头,穿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后面那个男的一脸横肉,胳膊上纹着青龙。女人五十多岁,烫着卷发,涂着口红。

“你是陈树?”花衬衫男人问。

我点点头:“你们是?”

“苏明是你爸吧?”女人开口,声音尖尖的。

“是,怎么了?”

花衬衫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抖开,递到我眼前。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今借到王大海人民币壹拾伍万元整”,借款人签字是“苏明”,日期是去年十月。下面有手印。

我脑子嗡了一声。

“看清楚了?”花衬衫——王大海指着欠条,“你爸去年跟我借了十五万,说好半年还。现在人走了,债不能没了吧?”

我接过欠条,手有点抖。字迹是苏明的,我认得。但……

“不可能,”我说,“我爸从来没借过这么多钱。他借钱干什么?”

“那我怎么知道?”王大海把欠条抢回去,“白纸黑字,还有手印。你想赖账?”

那个纹身男往前一步,堵在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你们先进来坐,慢慢说。”

三人进屋。王大海扫了一眼我这小单间,皱了皱眉。女人——后来知道是王大海的老婆,叫刘彩凤——直接坐在我那张唯一的椅子上。纹身男靠在门边,点起根烟。

我把事情大概问清楚了。去年十月,苏明突然找到王大海,说要借钱。王大海是开麻将馆的,也放点小额贷款。苏明说急用,借十五万,半年还,利息按三分算。王大海跟他认识多年,知道他在城中村有个杂货铺,想着跑不了,就借了。谁知道今年三月,苏明没了。

“我爸借钱干什么,真没说?”我问。

“就说有急用。”王大海弹弹烟灰,“老苏那人你也知道,话不多。我当时还问呢,他说你别管,反正半年肯定还。现在人走了,你是他儿子,这债你得认。”

十五万。对我来说是天数。我一个月工资五千,不吃不喝也得两年半。

“欠条能给我再看看吗?”我问。

王大海把欠条递过来。我仔细看,签字确实是苏明的笔迹,手印也像是真的。但……

“这事我得核实一下,”我把欠条还给他,“如果真是我爸借的,我认。但我现在没这么多钱,你们得给我点时间。”

“时间?”刘彩凤尖声说,“都拖了快一个月了!我们还等你?”

“我爸刚走,我手头紧……”

“那是你的事!”王大海站起来,脸沉下来,“小陈,咱们都是街面上混的,讲究个规矩。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今天我来,是给你面子。你要是给脸不要脸……”

纹身男把手里的烟扔地上,用脚碾灭。

我后背开始冒汗。

最后谈的结果是,我先还三万,剩下的十二万,一个月内还清。王大海说,要是到期不还,利息翻倍。

我把手里仅有的五千块钱全取出来,又找工友借了两万五,凑了三万给他们。王大海写了收据,带着人走了。

关上门,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十五万。加上刚才借的两万五,一共十七万五。我上哪弄这么多钱?

我在屋里转圈,脑子里乱成一团。苏明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钱?他一个开小卖部的老头,十五万能干什么?

突然,我想起了那个铁盒子。

第二章

我从衣柜顶层翻出那个生锈的铁盒子,又从抽屉里找出那把小钥匙。钥匙还是插不进锁眼。我找来钳子,夹住钥匙用力拧,咔嚓一声,钥匙断了,半截卡在锁孔里。

“操!”我把盒子摔在地上。

铁盒子滚到墙角,没开。我喘着粗气,盯着它看。锈迹斑斑的表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个沉默的诅咒。

苏明临死前的话在耳边响:“等……等我走了,你再打开。”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有这笔债?盒子里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我捡起盒子,这次直接进了厨房。从刀架上抽出菜刀,回到屋里,把铁盒子放在地上,蹲下来,举起菜刀。

“爸,对不住了。”我咬咬牙,一刀砍在盒盖上。

哐当一声,菜刀崩了个口子。铁盒子只留下一道白印。这东西比我想象的结实。我又砍了几下,手震得发麻,终于,盒盖边缘裂开一条缝。我用菜刀撬,用锤子砸,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汗把T恤都湿透了,盒子终于被我砸开了。

盒盖变形翘起,露出里面的东西。

我先看到的是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照片。最上面那张是黑白的,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靠着棵老槐树笑。女人很秀气,眉眼弯弯的。

我愣了一下,翻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78年春,小芳摄于老家院外。

小芳?苏明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我放下照片,继续看。下面是一封信,信封也是老式的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封口用浆糊粘着。信封上用毛笔写着“苏明吾儿亲启”,字迹工整有力。

吾儿?我脑子更乱了。苏明是独子,他父母早逝,我从小就只知道他一个人。

我小心地撕开封口,里面是几张信纸,同样泛黄,钢笔字有些已经晕开了。我展开信纸,手开始抖。

“明儿: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爹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爹瞒了你一辈子,现在该告诉你了……”

我花了二十分钟,才把那封信读完。读完的时候,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浑身发冷。

信是苏明的父亲写的,也就是我名义上的爷爷。信里说,苏明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1976年,苏明的“父母”——其实是养父母——在县城汽车站捡到了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孩子衣服里塞了张纸条,只写了生辰八字和一个“苏”字。老两口结婚多年无子,就把孩子带回家了,取名苏明。这事他们没告诉任何人,连苏明自己都不知道。

1980年,苏明的养母去世。1995年,养父病重,写了这封信,把真相和一张当年裹孩子的破毯子、一张生母可能留下的照片(就是那个叫小芳的女人)一起封进了铁盒。他交代苏明,等自己死后才能打开。

但苏明一直没开。他把铁盒子收起来,一收就是二十多年。直到去年,他查出肺癌,才想起这个盒子。他打开看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然后……

信到这里就没了。但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我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银行转账凭证。时间是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李秀兰。转账金额不等,最少五千,最多三万。我数了数,总共转了六次,加起来正好十五万。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苏明的笔迹:“树,爸对不起你。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还给你留了债。这钱,是爸该还的。你别怪爸。”

我盯着那些转账凭证,手抖得更厉害了。苏明把借来的十五万,全转给了一个叫李秀兰的人。

这个李秀兰是谁?

我翻遍盒子,再没找到其他线索。只有照片、信、转账凭证,还有苏明那张纸条。

外面天已经黑了。我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苏明不是亲生的,他直到去年才知道。然后他借了十五万,全给了一个陌生女人。为什么?

手机响了。是王大海。

“小陈,三万块钱我收到了。”王大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剩下的十二万,下个月今天,我准时来拿。别耍花样,听见没?”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钱我爸是转给别人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有什么用?欠条是真的,钱是苏明借的。父债子还,我跑不了。

“听见了。”我哑着嗓子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地上散落的东西,突然觉得很荒唐。我叫了二十八年爸的人,不是我亲爷爷的孙子,也不是我亲爸。我是他从垃圾桶捡的,他是别人从汽车站捡的。俩捡来的,凑成一家,过了二十多年。

现在他走了,给我留下一屁股债,和一个谜。

我必须找到李秀兰。

第二天是周日,我请了假。带着铁盒子里的东西,我先去了趟银行。转账凭证上的开户行是建设银行城中支行,我拿着苏明的身份证和死亡证明,想查收款人李秀兰的信息。柜员看了我一眼,说:“客户隐私,不能查。”

我求了半天,最后出来个经理,说除非有公安局的证明,否则没办法。我问他,如果我报警说这个人诈骗,能查吗?经理摇头:“那也得警察来查。”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人发晕。十五万的债像块石头压在胸口,还有十二天,王大海就会再来。到时候拿不出钱,他会怎么做?我想起那个纹身男碾灭烟头的动作。

回到出租屋,我又把那些转账凭证摊开看。突然注意到,其中一张凭证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住院费。

住院费?李秀兰在住院?

我抓起凭证冲出门,打车去了转账凭证上显示的医院——市第三人民医院。这是家二甲医院,离城中村不远。我直奔住院部,在护士站问:“请问,有没有一个叫李秀兰的病人?大概……大概五六十岁?”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查:“有。内科三病房,17床。你是她家属?”

我心跳加速:“我……我是她亲戚。能告诉我她是什么病吗?”

护士看了我一眼:“肝癌,晚期。你是她什么亲戚?她住院这么久,除了一个护工,没见过有人来看她。”

我脑子嗡了一声。肝癌,晚期。苏明也是癌症。

“她……她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护士压低声音,“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了。你要看她就赶紧,在三楼。”

我顺着楼梯往上走,腿有点发软。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饭菜和排泄物的气味。我找到内科三病房,推开门。

病房里六张床,都住满了。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形的女人,头发花白,闭着眼睛。床头卡上写着:李秀兰,女,58岁。

我走到床边,她没醒。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很陌生的一张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手上插着输液管。这就是苏明把十五万全给的人?

“你找谁?”旁边床上一个大妈问。

“我……我找李秀兰阿姨。”我说,“我是她……远房亲戚。”

“哦,小芳啊。”大妈说,“她睡了。这闺女命苦,住院半年了,就一个护工时不时来看看。你是她家亲戚?那可得帮帮她,欠医院好几万了,护士昨天还说,再不交钱,药都要停了。”

小芳?我猛地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1978年春,小芳摄于老家院外。

照片上那个年轻秀气的女人,就是眼前这个枯槁的老妇人?

我拉了把凳子坐在床边,等她醒来。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浑浊,看了我一会儿,声音很轻:“你是……”

“阿姨,我叫陈树。”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是苏明让我来的。”

听到“苏明”两个字,她眼睛睁大了些,嘴唇开始发抖。

第三章

李秀兰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扶她,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她喘了几口气,盯着我看,眼睛里有水光。

“苏明……”她声音发颤,“他……他还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了实话:“我爸……上个月走了。肺癌。”

李秀兰整个人僵住了。她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半天没发出声音。然后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深陷的脸颊往下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不停地流眼泪,肩膀微微发抖。

我坐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邻床的大妈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躺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秀兰才缓过来。她用枯瘦的手擦了擦脸,声音嘶哑:“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十八号。”

她闭上眼睛,又是两行泪。“我就知道……他后来不接电话,我就知道出事了。”

“阿姨,”我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她,“这是我爸留下的。背面写着‘小芳’。”

她接过照片,手指摩挲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哭得更厉害了。这次她哭出了声,压抑的、嘶哑的哭声,听得我心里发紧。

等她平静些,我才开口:“阿姨,我爸去年借了十五万,全都转给你了。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你们……是什么关系?”

李秀兰看着照片,很久没说话。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病房里的其他病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看手机,护工推着车进来发药,金属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是他姐姐。”李秀兰终于说,“亲姐姐。”

我愣住了。

“苏明是我弟弟,”她重复道,声音很轻,“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我比他大两岁。”

“可是我爸……苏明,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亲生的。”

“我知道。”李秀兰苦笑,“爸妈一直瞒着他。我也瞒着他。”

她慢慢讲起往事。

1976年,苏明两岁。他们的父亲,也就是我真正的爷爷,是个小学老师,在特殊时期被批斗,关进了牛棚。母亲带着三岁的李秀兰和两岁的苏明,日子过不下去,决定去省城投奔亲戚。在县城汽车站等车时,母亲把苏明放在长椅上,转身去买票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

“我妈找疯了,”李秀兰说,“车站、厕所、附近巷子都找遍了。后来有人说,看见一个老太太抱走了孩子。那时候乱,也没监控,报警也没用。我妈在汽车站住了三天,见人就问,最后病倒了。亲戚来接我们,把我妈送进了医院。她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来后人就有点不正常了,整天念叨‘明明,明明’。”

“我爸从牛棚放出来后,知道儿子丢了,没说什么,只是更沉默了。他托人找过,没消息。1978年,我爸妈带着我回了老家。我妈身体一直不好,1985年就去世了。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找到弟弟。”

“我爸退休后,也开始找。他到处打听,登报,还去公安局录了DNA。但那时候技术不发达,一直没找到。1995年,我爸查出胃癌,知道自己不行了,就写了那封信,把当年的事和一张我妈的照片一起放进铁盒。他说,如果有一天找到了苏明,就把盒子给他,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爸走后,我继续找。但人海茫茫,哪那么容易。我结婚、生孩子、离婚,日子过得磕磕绊绊,但找弟弟这件事一直没断。直到去年,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条认亲启事,是一个叫苏明的老人登的,说想找亲生父母。我按地址找过去,见到了他。”

李秀兰说到这里,停下来喘气。我递给她水杯,她喝了一口,继续说。

“见面那天,他坐在杂货铺里,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虽然五十多岁了,但眉眼跟爸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进去,说,我是你姐姐。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大姐,你认错人了吧,我是独生子。我说,你看看这个。”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男人戴着眼镜,很斯文;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正是铁盒里那张照片上的“小芳”。

“这是咱爸咱妈,抱着你。”李秀兰说,“照片背后有日期,1975年国庆。那时候你两岁。”

苏明看着照片,手开始抖。李秀兰又把铁盒的事说了,还告诉他,父亲临终前在公安局留了DNA数据,如果他不信,可以去做亲子鉴定。

“他愣了好久,然后抱着照片哭了。”李秀兰抹了抹眼泪,“五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他一直觉得养父母对他好得过分,好得不像亲生的。但他从来没敢问。现在知道了,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地了。”

后来,苏明和李秀兰去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匹配。确认姐弟关系后,苏明很高兴,拉着李秀兰去小饭馆吃饭,说了很多话。李秀兰这才知道,弟弟一辈子没结婚,收养了个孩子(就是我),在城中村开小杂货铺,日子过得清苦但安稳。

“我那时候已经查出肝癌了,”李秀兰说,“但没告诉他。我不想刚认回弟弟,就让他操心。但他看出来了,追问我脸色为什么这么差。我瞒不住,说了。他当时没说话,第二天就取了所有积蓄,又找亲戚朋友借了点,给我交了住院费。后来钱不够,他又去借了高利贷。”

十五万。原来是这么来的。

“我说不要,我自己有医保,还能撑。但他非要给,说,姐,我找了你五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他说,他也在医院检查了,肺上长了个东西,估计也不是好事。他说,咱们姐弟命苦,但好在最后相认了。他说,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李秀兰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我……我对不起他。要是早知道他也病了,我说什么也不会要他的钱。那十五万,我一分没动,都存在一张卡里,想等他需要用的时候还给他。可他后来不接电话,我托护工去杂货铺找,说人已经不在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密码是苏明的生日,760923。里面有十五万三千多,是我这些年攒的,加上他给的十五万。你拿去,把债还了。剩下的,你留着。”

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塑料壳还带着她的体温。三十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阿姨……”

“叫姑姑。”她纠正我,枯瘦的手握住我的手,“苏明是你爸,我就是你姑姑。这钱,你该拿着。是姑姑对不起你,让你背了债。”

我摇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慌。最后只说了一句:“姑姑,你好好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这病治不好了,”李秀兰平静地说,“医生说了,最多三个月。钱花了也是白花。你还年轻,拿着这钱,把债还了,剩下的做点小生意,好好过日子。苏明要是知道,也会高兴的。”

我把银行卡放回她手里。“这钱是你治病的,我不能拿。债的事,我再想办法。”

“你这孩子……”她又要哭。

我站起来:“姑姑,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消毒水的味道冲得鼻子发酸。我想起苏明最后那段时间,咳嗽得整夜睡不着,但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找到亲姐姐的事。他一个人扛着两个癌症病人的医药费,还去借了高利贷。他是不是怕我知道,会不同意?还是觉得,这是他该做的?

手机又响了。是王大海。

“小陈啊,”他声音带着笑,“在哪儿呢?”

我说在医院。

“医院?病了?”

“看个亲戚。”

“哦。”他顿了顿,“那正好提醒你一声,还剩下十一天。十二万,准备好了吗?”

“正在凑。”

“抓紧啊。到期还不上,我可不好说话。”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城市华灯初上。我捏了捏拳头,转身回了病房。

李秀兰已经睡了,呼吸很轻。我把银行卡塞回她枕头底下,留了张纸条:“姑姑,钱你留着治病。我爸肯定希望你好好的。债的事,我有办法。陈树。”

走出医院,我给工友打电话,问能不能借点钱。打了七八个电话,借到一万多。杯水车薪。

回到出租屋,我又看到了那个被砸变形的铁盒子。我把它捡起来,摩挲着锈迹斑斑的表面。苏明守着这个盒子二十多年,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才打开。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世,找到了亲姐姐,然后用尽最后力气,为她筹钱治病。

我呢?我能为他做什么?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大海的电话。

“王哥,是我,陈树。那十二万,我一周内还你。但我有个条件,你得告诉我,我爸借钱的时候,还说了什么。什么都行,任何细节。”

王大海在电话那头笑了:“小子,跟我谈条件?行啊,你要是真能一周还钱,我就告诉你。不过,你要是耍我……”

“不耍你。一周,十二万,一分不少。”

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疯了一样找钱。

我把出租屋里能卖的都卖了。笔记本电脑、平板、游戏机,甚至那台半旧的冰箱。杂货铺虽然退了租,但还有些存货堆在我这儿,我拉了个板车,在夜市摆地摊,十块钱三样,清仓大甩卖。

工友老周看我这样,把我拉到一边:“陈树,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我跟老周认识五六年了,在仓库一起干活,关系不错。我大概说了情况,但没提李秀兰的事,只说苏明生前欠了债。

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我这有三万,你先拿着。密码我生日,你知道。”

我推回去:“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想个屁办法!”老周把卡塞我手里,“十二万,你卖血都凑不齐。先拿着,等你缓过来再还我。”

我捏着那张卡,眼眶发酸。

地摊摆到第三天晚上,来了个熟人。是王婶,以前在苏明杂货铺旁边开理发店的。她拎着菜篮子经过,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树?你怎么在这儿摆摊?”

我扯出个笑:“处理点存货。”

王婶看了看我摊子上的东西,叹了口气。“你爸的事……节哀。对了,你爸走之前,有次来我店里理发,跟我聊了几句。他说,他找到亲人了,是个姐姐,生病住院,需要钱。我当时还纳闷,他从没提过有姐姐啊。现在想想,是不是……”

我心里一动:“王婶,我爸还说什么了?”

“就说找到了姐姐,挺高兴的,但姐姐病得重,他得想办法。后来听说他到处借钱,我还以为他是给你攒的……”王婶压低声音,“小树,你是不是为这个欠了债?”

我点点头。

“唉,你爸那人,一辈子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王婶从钱包里数出五百块钱,塞我手里,“这点钱你先拿着,别嫌少。有困难跟婶说,能帮一定帮。”

我推辞,她硬塞给我,拎着篮子走了。

摆摊到晚上十点,我数了数钱,三天卖了四千多。加上老周的三万,我自己凑的一万多,还差七万多。

第四天,我去了趟李秀兰的医院。她情况更差了,瘦得皮包骨头,但精神还好。见到我,她非要坐起来,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我把银行卡还给她的事说了,她又要哭。

“姑姑,你别多想。钱的事,我真有办法。”我撒了谎。

“你有什么办法?十几万呢。”她盯着我,“小树,你别做傻事。实在不行,这钱你就拿去。我反正……”

“别说这种话。”我打断她,“你好好治病,等我爸的事处理完了,我接你出院,咱们一起过日子。”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咨询了关于父债子还的事。律师说,如果我能证明这十五万是苏明个人债务,并且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我作为养子,可以只在他遗产范围内承担责任。但问题是,苏明除了那个杂货铺(已退租)和三千多块钱存款,没别的遗产。而债务是真实存在的,我有义务偿还。

“除非,”律师推了推眼镜,“你能证明这笔债务是非法债务,或者债权人存在欺诈行为。”

“什么意思?”

“比如,如果对方是职业放高利贷的,利息超过法定标准,那超出部分可以不还。或者,如果对方胁迫你父亲签的借条,那借条可能无效。”

我想到王大海开麻将馆,放贷。三分利,月息3%,年息36%,刚好卡在合法与非法的边缘。而且苏明借钱时,可能被误导或隐瞒了什么。

“我需要证据。”律师说,“比如录音、证人,或者对方承认的书面材料。”

我走出律师事务所,心里有了主意。

第六天晚上,我约王大海见面。地点在他开的麻将馆隔壁的小饭馆。我提前到了,找了个靠里的位置,把手机录音打开,塞进上衣口袋。

王大海准时来了,一个人。坐下,点了根烟,眯眼看我:“钱准备好了?”

我把一个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推过去。里面是五万块钱,我用报纸包好的。

“这里是五万。”我说,“剩下的七万,明天给。”

王大海挑了挑眉,打开塑料袋看了看,笑了:“行啊小子,还真凑到了。剩下的明天给我?”

“明天下午,还是这儿。”我说,“但我有个条件,你得告诉我,我爸借钱的时候,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找到你的,怎么说的,你当时怎么跟他说的。我要知道细节。”

王大海吐了口烟圈:“怎么,想赖账?”

“不是赖账。这钱我认。但我爸走得不明不白,我得知道真相。”

王大海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行,告诉你也无妨。反正钱到手了。”

他往后一靠,开始说。

去年十月初,苏明找到麻将馆,说要借钱。王大海认识苏明很多年,知道他开杂货铺,老实本分,从来没借过钱。当时还挺惊讶。

“我问,老苏,借这么多钱干什么?他说,救命用。我问救谁的命,他不说。我说,你不说,我不敢借。他才说,是给他姐治病。我还纳闷呢,从来没听说他有姐。他说,刚找到的亲姐姐,肝癌,要换肝,得几十万。他说他凑了一部分,还差十五万。”

“我说,老苏,不是我不借你,十五万不是小数,你拿什么还?他说,他有房子。我一听,房子?你哪有房子?他说,杂货铺那房子虽然是他租的,但他跟房东签了十年长约,还剩三年,转租能收一笔转让费。而且杂货铺的生意,一个月也能挣三四千。他说,三年肯定能还清。”

“我当时也是贪他那三分利,就借了。让他写了欠条,按了手印。他说,这事别告诉他儿子,怕儿子担心。我还笑他,真是个好爹。”

王大海弹了弹烟灰:“后来,过了两三个月,我听说他病了,去医院看过他一次。瘦得不成人样,还跟我保证,钱一定还。我说不急,你先把病看好。再后来,就听说人没了。”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你说,我爸提到房子,是说杂货铺可以转租?”

“对。他说转租能收五六万转让费,加上生意,三年还清没问题。谁知道他后来病成那样,铺子也没转出去。”

“那借条上,写没写用杂货铺的经营权作抵押?”

王大海愣了一下:“那倒没写。就写了个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期限。”

我心里有数了。苏明借钱时,可能被误导了。王大海知道苏明没房产,只有一个租来的铺子,却还是借给他十五万,而且利息是法律允许的最高值。这本身就有问题。

“王哥,”我慢慢说,“三分利,年息36%,刚好卡在合法线上。但你有没有告诉我爸,如果他还不上,你会怎么做?”

王大海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