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太太吗?我是陆总监的同事陈远!陆总监在庆功宴上突然剧烈腹痛,呕吐不止,现在正在云城第一医院急救!您快过来吧!”
叶晚晴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电话那头背景嘈杂,夹杂着救护车的鸣响。
她抬眼,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缓缓转头,看向料理台上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芥末粉瓶子。
两小时前,她刚把那辛辣的粉末,细细撒进了丈夫陆明轩车里那包已经开封的蔓越莓干里。
现在,他进了急救室。
叶晚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被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那包零食,根本不是她的口味。她从不吃蔓越莓干。
云城的夜晚,华灯初上。
叶晚晴和陆明轩的婚姻,曾是这个圈子里令人艳羡的模板。男才女貌,家世相当,结婚三年,相敬如宾。陆明轩是星辉科技最年轻的市场总监,沉稳俊朗,事业有成。叶晚晴是知名时尚杂志《流光》的专题编辑,美丽优雅,自有天地。他们的家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公寓“云玺苑”,二百七十度的观景落地窗能俯瞰半个云城的璀璨。
然而,模板终究只是表面。
近半年来,叶晚晴清晰地感觉到,她和陆明轩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客气有余,亲密不足。他加班越来越频繁,出差说走就走,回家后也常常是疲惫地沉默,或是对着笔记本屏幕直到深夜。交流仅限于“今天忙吗”、“吃了没”、“早点休息”之类的日常客套。甚至在她上个月因急性肠胃炎住院三天时,他也只因一个重要会议陪了她半天,其余时间都是护工和闺蜜林薇照料。
她不是没问过。
每次提及,陆明轩总是揉着眉心,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晚晴,最近公司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新项目,压力很大。等我忙完这一段,好好陪你。”
等,总是等。
等到叶晚晴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忙,还是忙只是用来搪塞她、掩盖某些事情的借口。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疯长。
真正让这怀疑破土而出的,是三天前。
那天下午,叶晚晴因为要赶去城西拍摄一个外景,自己的车又送去年检,便开了陆明轩那辆黑色的SUV。陆明轩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叮嘱她开车小心。
拍摄很顺利,提前结束。回程时等一个漫长的红灯,叶晚晴无意间伸手,打开了副驾驶座前的储物格,想找一张纸巾。
纸巾没摸到,却摸到了一个柔软的、长方形的绒面小盒子。
深蓝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她的心猛地一跳。
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项链本身很简洁,但吊坠是一颗水滴形的海蓝宝,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流转着静谧而昂贵的幽蓝光泽。这不是她喜欢的风格,她偏爱钻石的璀璨或珍珠的温润。而且,今天不是什么纪念日,她的生日也还有好几个月。
陆明轩为什么要买一条显然不是送给她的项链,还藏在车里?
叶晚晴合上盒子,指尖有些发颤。她将盒子放回原处,试图让自己冷静。或许,是帮同事买的?或者,是准备送给客户的礼物?但什么样的客户,需要送如此私人化的首饰,还需要藏在车里?
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紧接着,她在驾驶座侧边的门槽里,又发现了一小包已经开封的蔓越莓干。袋子口随意地拧着,吃剩下一半。酸甜的气味隐隐飘散。
叶晚晴讨厌蔓越莓干。谈恋爱时她就明确说过,受不了那种甜腻中带着点草药味的奇怪口感。陆明轩是知道的。他自己对零食也向来兴趣缺缺,车里最多备瓶水。
那么,这包开封的蔓越莓干,是谁留下的?又是谁,坐在她丈夫的副驾驶座上,惬意地吃着零食?
储物格里的项链,门槽里的零食,像两根冰冷的针,扎进叶晚晴的眼里,心里。
她没有立刻去质问陆明轩。
质问需要证据,而猜测只会打草惊蛇,或者换来又一次“你想多了”的敷衍安抚。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确凿的、不容辩驳的答案。
一个有些荒唐,却又带着试探和报复意味的念头,在混乱的思绪中逐渐成形。
昨天,陆明轩下班回来,照例说很累,匆匆洗了澡就进了书房。叶晚晴在厨房准备晚餐,听到他接了个电话,语气是她许久未闻的轻快,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嗯,放心,记得……你喜欢就好。明天?明天晚上公司有庆功宴,推不掉……后天吧,后天晚上应该有空。”
后天晚上?有空?
叶晚晴切菜的手顿住了。后天是周四,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晚上,他“应该有空”去做什么?
电话挂断后,陆明轩走出书房,神色如常地对她说:“明晚公司项目成功上线,在‘华庭酒店’办庆功宴,我会晚点回来。”
叶晚晴点点头,没多问,只是在他转身时,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我明天下午可能要用一下你的车,去郊区看个拍摄场地,那边不好打车。”
陆明轩脚步未停,只应了声“好,钥匙在玄关”,便又钻回了书房。
今天下午,叶晚晴确实出了门,但没去郊区。她开着他的车,去了超市。在调味品货架前徘徊良久,最后拿了一管最常见的黄芥末酱,又走到进口食品区,买了一小瓶味道更冲、更辛辣的日式青芥末粉。
回到家,陆明轩还未下班。
她拿着那瓶芥末粉,走到地下车库,打开那辆黑色的SUV。那包开封的蔓越莓干,还静静地躺在门槽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叶晚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拿起那包蔓越莓干。袋子很轻,里面的果干颗粒分明。她拧开芥末粉的瓶子,一股辛辣的气息直冲鼻腔。她屏住呼吸,将一些淡绿色的粉末,仔细地、均匀地撒在那些暗红色的果干上。粉末很快附着在果干表面,颜色变得不那么明显。她轻轻抖了抖袋子,让粉末混合得更均匀,然后将袋子口按照原样拧好,放回门槽。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
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在做什么?如果陆明轩根本不吃这零食呢?如果他发现了呢?如果他吃了,真的只是自己吃,没有别人呢?
可那个绒面盒子里的海蓝宝项链,像幽灵一样在她眼前晃。
不,不会那么巧。一个讨厌蔓越莓干的人,车里出现开封的蔓越莓干,旁边还藏着一条明显是送给女人的项链。
她需要一个结果。哪怕这个方式幼稚而危险。
她把车钥匙放回玄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只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芥末粉的辛辣气味,洗了好几遍都没散去。
晚上七点,陆明轩回家,换了身衣服,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沉稳中多了几分精英式的倜傥。他系袖扣时,叶晚晴靠在卧室门边,看着他。
“庆功宴很重要?”她问,声音平淡。
“嗯,大老板都会来,算是这段时间辛苦的犒劳。”他整理着衣领,目光扫过梳妆台前的她,顿了顿,“你脸色有点白,不舒服?”
“没什么,可能有点累。”叶晚晴垂下眼。
陆明轩走过来,很自然地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额头,但在中途又停下了,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早点休息,别等我了。”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一瞬即离。
说完,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和手机,转身走了出去。关门声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叶晚晴的心上。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SUV驶出地库,汇入街道的车流,尾灯闪烁几下,消失在拐角。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叶晚晴坐立难安。书看不进去,电视里的声音嘈杂得让人头痛。她频繁地看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时间像凝固的胶水,流淌得缓慢而黏腻。
她设想了很多种可能。陆明轩发现了零食的异常,大发雷霆打电话来质问。或者,他根本没动那包零食,一切只是她的庸人自扰。又或者,他吃了,但反应不大,只是觉得味道奇怪……最糟糕的一种可能,她不敢深想,却又在脑海边缘盘旋不去——如果他吃了,反应剧烈,出了事……
不,不会的。只是一点芥末粉,最多辛辣难受,能出什么事?她试图安慰自己,却压不住心底越来越浓的不安和……一丝隐约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就在她被混乱思绪折磨得几乎要崩溃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陆明轩”的名字。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深吸一口气,才接通。
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而焦急的男声。
于是,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电话挂断后,叶晚晴在寂静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真的吃了。
而且,进了急救室。
剧烈的腹痛,呕吐不止……这反应,远超出了她对“辛辣难受”的预期。是芥末粉的问题?还是……他本身就有她不知道的健康问题?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那点试探和报复的心思,在“急救”两个字的冲击下,碎得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害怕,无边无际的害怕。
她猛地冲进卧室,胡乱套上外套,抓起手包和车钥匙。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打开家门。
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毫无表情,只有眼底泄露着惊惶。
车子驶向云城第一医院的方向。深夜的道路空旷,路灯的光晕连成流淌的河。叶晚晴紧紧握着方向盘,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断告诉自己,冷静,叶晚晴,冷静。当务之急是确认陆明轩的状况。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可真的不重要了吗?
那包蔓越莓干,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吃的?庆功宴上?宴会上怎么会有他车里开封的零食?还是……在去宴会的路上,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和别的人一起?
项链……海蓝宝……
急救……
这些破碎的线索和眼前紧急的状况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缠得她几乎窒息。
她以为撒下芥末粉,能得到一个关于背叛与否的答案。却没想到,可能先等来的,是一个她无法承受的后果。
车子拐进医院急诊部通道,刺目的“急诊”红灯映入眼帘。
叶晚晴踩下刹车,手心里,一片冰凉黏腻的汗。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凉气味,混杂着隐约的焦灼与不安。人影匆匆,推床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仪器规律的嘀嗒声,低声的啜泣与交谈,构成一种压抑的背景音。
叶晚晴跑到分诊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请问,陆明轩,刚送来的,星辉科技的,在哪里?”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在电脑上快速查询:“陆明轩?抢救室三室。家属是吧?从这边过去,走廊尽头左转。医生在里面,情况还不稳定,家属先在门口等。”
“谢谢。”叶晚晴转身就往里跑,高跟鞋敲击光洁的地面,发出急促凌乱的声响。外套的腰带散开了,她也浑然不觉。
走廊尽头,抢救室区域亮着“抢救中”的刺目红灯。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几个人。叶晚晴一眼就看到了陈远,陆明轩的下属,一个圆脸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此刻正一脸懊恼和担忧地搓着手。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面熟,是星辉科技其他部门的总监,脸上也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嫂子!您来了!”陈远看见她,立刻站起来,脸上写满了愧疚和焦急,“都怪我,没看住陆总监……他当时脸色突然就白了,汗出得像水一样,捂着肚子就倒下去了……吓死我们了!”
“怎么回事?庆功宴上吃的什么东西不对吗?”叶晚晴强迫自己稳住声音,目光扫过抢救室紧闭的门。
“没有啊!”陈远急急道,“宴会是酒店自助餐,大家都吃了,别人都没事。陆总监之前也挺好的,还跟王副总他们谈笑风生,喝了点酒,但不多。就是……就是中间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没一会儿,就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零食袋子,吃了两口……然后没过几分钟,就不对劲了!”
零食袋子!
叶晚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留下空落落的剧痛和窒息感。真的是那包蔓越莓干!他果然吃了!还是在庆功宴那样的公开场合,众目睽睽之下!
“零食?什么零食?”旁边一位姓李的总监插话,眉头紧皱,“明轩好像不怎么吃零食啊。”
“就是一包蔓越莓干,看着是开封过的。”陈远回忆着,“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陆总监怎么突然吃起这个。他吃完那两口,表情就有点……有点怪,说味道有点冲,我还以为他酒喝急了。谁知道……”
叶晚晴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一个人吃的?”,话到嘴边,却变成:“医生怎么说?”
“刚进去不久,初步判断是急性症状,引发了剧烈胃肠痉挛,还有……医生说有轻微的过敏反应迹象,但具体过敏原和诱发原因还要等详细检查。已经用了药,在观察。”陈远语速很快,“嫂子您别太担心,陆总监身体底子好,应该……应该没事的。”
应该没事?都进抢救室了!
叶晚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过敏反应?芥末粉会引起过敏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陆明轩真的因为那点芥末粉出了严重问题,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那点可笑的、基于猜忌的试探,此刻显得如此愚蠢和恶毒。
“陆太太,”李总监走过来,语气带着安慰,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您也别太着急,明轩吉人天相。只是……这事情有点蹊跷。好端端的庆功宴,怎么突然就……我们公司对这个项目很重视,明天恐怕会有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议论。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陆明轩是项目负责人,在庆功宴上突然倒下送医,难免引起猜测,对公司、对项目、对他个人的声誉都可能产生影响。
叶晚晴听出了那层未尽的意味,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不仅是可能伤害了丈夫的“凶手”,还成了可能给他带来麻烦的“家属”。
“李总监,现在最重要的是明轩的身体。”她抬起眼,尽管脸色苍白,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其他的,等他平安出来再说。我相信公司也会以员工的健康为重。”
李总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种微妙的、带着衡量和距离感的气氛,已然弥漫开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叶晚晴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眼睛酸涩也不敢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陆明轩吃下芥末粉时的表情,他痛苦倒下的样子,还有那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那颗幽蓝的海蓝宝……这些画面交织、旋转,最后都化为一盏刺目的红灯,烙在她的视网膜上。
不知过了多久,红灯灭了。
门打开,一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额头带着细汗。
“陆明轩家属?”
“我是!”叶晚晴立刻上前,陈远他们也围了过来。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的话让所有人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急性胃肠炎合并痉挛,伴有明确的辛辣刺激性食物引发的消化道黏膜损伤和轻微过敏反应。我们已经做了处理,目前情况稳定,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进一步检查排除其他潜在问题。另外,病人之前是否有胃病史?或者对辛辣、芥末类食物有过敏史?”
叶晚晴的心猛地一坠。陆明轩的胃……好像是不太好。记得刚结婚时,他应酬多,有时会胃痛,但这两年似乎没听他说起过。过敏史……她竟然不知道。她从未见过他对什么食物过敏。他们之间,疏离到连对方的身体状况,她都知之甚少。
“他……以前胃偶尔会不舒服,但没听说对什么过敏。”叶晚晴的声音有些干涩。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着:“刺激性食物,尤其是大量芥末,对本身胃黏膜脆弱或有潜在问题的人来说,是很大的负担,诱发急性炎症和痉挛不奇怪。过敏反应不算严重,但两者叠加,症状就会显得很剧烈。以后饮食一定要注意,辛辣刺激的绝对要避免。病人现在很虚弱,需要休息,家属可以进去看一下,但别打扰太久,也别问太多问题。”
“好的,谢谢医生!”叶晚晴连忙道谢。
医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暂时脱离危险了。叶晚晴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另一半却因为医生的话而更加沉重。胃病史,过敏反应……她竟然用芥末粉去试探一个胃可能不好、甚至可能对之过敏的丈夫。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呼吸困难。
“嫂子,陆总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远长舒一口气,“您快进去看看吧,我们……我们先回去,看看宴会上那边怎么收尾,明天再来看陆总监。”
“麻烦你们了。”叶晚晴低声道谢。
“应该的,应该的。”陈远和另外两人匆匆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晚晴站在抢救室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推门进去。
陆明轩躺在病床上,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嘴唇也干裂着,没有了平日里的神采。他闭着眼,眉头微蹙,手背上扎着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病号服松垮地套在身上,显得他有些脆弱。
似乎听到动静,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在叶晚晴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痛苦残余的痕迹,还有一丝……叶晚晴看不懂的沉郁,以及清晰的疏离。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叶晚晴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陆明轩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微,视线落在她脸上,似乎在审视什么。“好多了。”他停顿了一下,慢慢问,“医生……怎么说?”
“急性胃肠炎,还有……轻微过敏反应。需要住院观察。”叶晚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医生问你是不是有胃病,或者对辛辣、芥末过敏。”
陆明轩沉默了片刻,才道:“老毛病了,胃是不太好,平时注意就没事。过敏……我自己也不知道。”他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叶晚晴心头一紧,“可能,是那包蔓越莓干的问题。”
他终于提到了!
叶晚晴拿着棉签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水珠滴落在白色床单上,晕开一小点深色痕迹。她强作镇定:“蔓越莓干?你……你怎么会在庆功宴上吃那个?你不是不吃零食吗?”
问题问出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和她极力想掩饰的探寻。
陆明轩看着她,那审视的目光更深了,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惨白的灯光,半晌,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疲惫的语气说:
“那包蔓越莓干,是你放在我车里的吗,晚晴?”
叶晚晴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知道了?他猜到了?还是……他在试探她?
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的说辞,预设的反应,在这一刻全都消失无踪。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在他如此直接的诘问下,任何掩饰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承认?还是否认?承认意味着什么?承认她卑劣的猜忌和可笑的报复?否认呢?如果他有证据呢?比如,袋子上的指纹?或者,他察觉了味道的异常?
“那果干味道不对。”陆明轩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敲在叶晚晴心上,“很冲,很辣,不像是蔓越莓干本身的味道。我吃了两口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多想。后来……”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因为回忆痛苦而皱得更紧,“后来就发作了。”
他重新看向她,眼神里那片沉郁的海,此刻掀起了冰冷的波澜。
“所以,晚晴,你能不能告诉我,我那包放在车里、原本打算……”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将后面的字眼咽了回去,再开口时,语气骤然冷硬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浓重的失望。
“你究竟,在我的东西里,放了什么?”
抢救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器规律而冰冷的嘀嗒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压在叶晚晴的肩头。
他用了“我的东西”。他质问她“放了什么”。
他没有提项链,没有提怀疑,只是精准地抓住了“蔓越莓干”和“味道不对”这两个点,将问题赤裸裸地抛回给她。
他知道了。即使没有百分百确定,也猜得八九不离十。而且,他显然将这视为一种不可饶恕的冒犯,一种恶劣的行径。
叶晚晴的脸色,在灯光下,一点一点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她看着病床上苍白虚弱的丈夫,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失望,那被强压下的怒火,还有那被咽回去的半句话——“原本打算”什么?
原本打算给谁?那个喜欢海蓝宝、喜欢吃蔓越莓干的人吗?
愧疚、恐慌、被质疑的难堪、被背叛的痛楚(即使尚未证实)、以及他此刻眼神带来的冰冷刺痛,所有情绪轰然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坝。连日来的猜疑、不安、委屈,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扭曲的出口。
她挺直了脊背,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后,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凛冽的苍白。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同样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尖锐的语调,反问道:
“你的东西?陆明轩,那包蔓越莓干,真的是‘你的’东西吗?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这种,我最讨厌的零食了?”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病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
“还有,你车里储物格,那个深蓝色盒子里,那条海蓝宝石项链,也是你‘自己的东西’吗?你打算后天晚上,戴着它,去和谁‘有空’见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明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脸上的疲惫和苍白,似乎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所覆盖。他看着叶晚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东西。那眼神里有愕然,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叶晚晴无法理解的,近乎荒谬的震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胸口忽然剧烈起伏起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颗的冷汗,监护仪器上的数字也开始异常跳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陆明轩!”叶晚晴吓得魂飞魄散,刚才那点尖锐的气势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无边恐惧。
“医生!医生!!”她尖叫着,转身扑向墙上的呼叫铃,拼命按下去。
病房里瞬间兵荒马乱。
刺耳的警报声,杂沓的脚步声,医护人员快速而急促的指令,混合着叶晚晴几乎停滞的心跳。她被人礼貌而坚决地请出了抢救室,再次被那扇冰冷的门隔绝在外。
隔着门上的玻璃,她看到医生和护士围在病床边,陆明轩似乎又陷入了痛苦,身体微微蜷缩。那一瞬间,叶晚晴如坠冰窟,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冻住了。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是因为她的话吗?是她那些尖锐的、带着指控的质问,刺激了他,让他的病情急转直下?
悔恨像无数细密的针,扎进她的心脏。她做了什么?她究竟做了什么?就算他真的有别的女人,就算他真的背叛了婚姻,她就可以用这种方式,差点……差点害死他吗?
恐惧和后怕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有呜咽出声。泪水模糊了视线,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晕开成冰冷的光斑。
时间在极度煎熬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医生走出来,脸色比之前更严肃。
“你是他太太?”
叶晚晴慌忙站起来,腿脚发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是!医生,他……他怎么样了?”
“情绪过于激动,导致刚稳定下来的胃肠再次痉挛,引起了神经性反应和血压波动。”医生语气带着责备,“不是说了病人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受刺激吗?你们家属怎么回事?有什么话不能等他好了再说?”
“对不起,对不起……”叶晚晴语无伦次,除了道歉,什么也说不出来。
“现在已经用药物稳定住了,但必须让他情绪平复,不能再有任何波动。否则再出事,就不好说了。”医生严厉地看了她一眼,“进去吧,别再刺激他。让他好好休息。”
叶晚晴连连点头,几乎是挪进了病房。
陆明轩似乎睡着了,或者只是闭目养神。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氧气面罩重新戴上了,胸口微微起伏。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叶晚晴轻轻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看着他那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看着氧气面罩上因呼吸而弥漫的微弱白雾,看着点滴管里无声坠落的药液。
愤怒和猜忌,在生死边缘的恐惧面前,溃不成军。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悔恨、担忧,以及深深的无力感。她开始怀疑自己的一切判断。那条项链,也许真的是送给客户的礼物?那包蔓越莓干,也许只是他一时兴起尝尝?她的猜忌,她的试探,不仅卑劣,而且愚蠢,差点酿成大祸。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碰一碰他放在被子外、正在输液的手,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又猛地缩了回来。她没有资格。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陆明轩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平静了许多,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太多叶晚晴看不懂的情绪,疲惫、失望、痛楚,还有一种近乎荒芜的沉寂。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许久,才极其缓慢、极其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项链……是给你的。”
叶晚晴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明轩依旧没有看她,仿佛在对着空气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是声音里的疲惫浓得化不开。
“蔓越莓干……也是给你买的。”
“我……”叶晚晴彻底懵了,大脑一片混乱,“给我?可是……我讨厌蔓越莓干,你明明知道……而且那条项链的款式……”
“是,我知道你讨厌蔓越莓干。”陆明轩终于微微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自嘲的苦涩,“但你上个月住院,因为急性肠胃炎。医生说你电解质紊乱,需要补充一些微量元素和抗氧化剂,建议可以适当吃些蔓越莓、蓝莓这类水果干。林薇来看你时,也提过好几次,说蔓越莓对女性身体好,让你别那么挑嘴,试着吃一点。”
叶晚晴愣住了。她回忆起来,住院时,医生好像确实提过饮食建议,林薇那个吃货闺蜜也总在她耳边念叨各种养生经。但她对蔓越莓干的厌恶根深蒂固,根本没往心里去,更别提尝试了。
“我给你买过蔓越莓汁,你喝了一口就吐了。买过含有蔓越莓的保健品,你嫌味道怪,不肯吃。”陆明轩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后来,我无意间看到一种新出的‘微甜低卡蔓越莓干’,宣传说几乎保留了原果风味,酸度低,甜味自然。我想,也许这个你能接受。就买了一包,放在车里,想着……哪天顺路接你,或者一起出门时,让你试着尝一颗。如果你实在不喜欢,就算了。”
“我放在副驾驶门槽里,是提醒自己记得。前几天太忙,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那天你用车,我怕你看见,就顺手放进了储物格。后来拿出来,想今晚……庆功宴后,如果不太晚,回家路上给你。结果……”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结果,庆功宴上接到电话,是珠宝店打来的,提醒我定制的项链可以取了。我一时高兴,想着两样东西可以一起给你,就把蔓越莓干又拿了出来,放在口袋里。接完电话回来,看到那包蔓越莓干,忽然就很想让你尝尝……哪怕一颗也好。我想,如果你愿意尝一口,哪怕皱眉头,我也许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项链拿出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悲哀。
“我甚至想好了说辞,‘看,蔓越莓干也没那么难吃吧?试试这个,中和一下味道。’……我以为,这会是一个……让你稍微开心一点的小惊喜。”
叶晚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耳朵里嗡嗡作响,陆明轩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砸碎了她之前所有的猜忌、怀疑、和自以为是“证据”的建构。
项链是给她的。蔓越莓干也是给她的。
他记得她住院时医生的建议,记得她讨厌却还是想方设法找来可能合她口味的品种,他把东西藏在车里,是笨拙地想要制造一个“顺理成章”的惊喜时刻。他甚至想好了那样拙劣又小心翼翼的“说辞”。
而她,她做了什么?
她发现了项链,断定是给别的女人的。她看到了蔓越莓干,认定是别的女人留下的痕迹。她心生猜忌,怒火中烧,用撒了芥末粉的方式去“试探”,去“报复”。
她把他小心翼翼的、笨拙的好意,当成了背叛的证据。她在他可能怀着一点期待,想让她“稍微开心一点”的时刻,在他的食物里,下了“毒”。
“芥末粉……”叶晚晴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是我……我以为……我……”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愧疚和羞耻感几乎将她吞噬。
“我知道。”陆明轩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凉,“吃到第三颗的时候,我就知道味道不对了。那种辛辣,根本不是蔓越莓干该有的。我只是……没想到会是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和失望。
“晚晴,这半年,我是很忙。新项目压力很大,我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想尽快做出成绩,想……给我们换一个更好的环境,想让你不用那么辛苦。我承认,我忽略了你,我回家话少,不是因为别的,只是累,累到不想说话。我以为你能理解,就像以前一样。”
“可我没想到,”他看着她,那目光让叶晚晴心如刀绞,“你对我,已经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你需要答案,可以用任何方式问我,哪怕大吵一架。可你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你在我的东西里,放可能伤害我的……东西。”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你胃不好,我不知道可能会过敏,我真的不知道……”叶晚晴哭着摇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理由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不知道,不是借口。猜忌和怀疑,才是根源。
“那你知道了什么?”陆明轩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又因为虚弱而急促喘息,他努力平复着,眼神里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做那个项目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换房子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今天,把项链和蔓越莓干一起给你吗?”
叶晚晴怔住,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摇头。
陆明轩看着她茫然的脸,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渐渐熄灭了。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不再看她。过了很久,久到叶晚晴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他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
“因为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八年前的今天,在学校的图书馆。”
叶晚晴彻底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八年前……第一次见面?
她拼命回忆,记忆却一片模糊。恋爱三年,结婚三年,琐碎的生活,渐行渐远的疏离,早已磨平了最初心动的细节。她甚至不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是在图书馆,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而陆明轩记得。他不仅记得,还把它当成一个……想要制造惊喜的日子。
所以,那条项链,那包他试图让她接受的蔓越莓干,不是普通的礼物,是他记忆中一个特殊日子的纪念,是他笨拙地、试图挽回他们日渐冷淡关系的一点努力。
而她,用芥末粉,将这一切,连同他的健康,他的心意,他对这个日子小心翼翼保存的珍视,一起毁掉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毁灭性的悔恨,像海啸般将她吞没。她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泄露出来,肩膀剧烈地抖动。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不是故意”这四个字,在铁一般的事实和后果面前,轻飘飘得可笑。
“对不起……对不起,明轩,对不起……”除了反复的道歉,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明轩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彻底关闭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那一刻,叶晚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信任一旦崩塌,裂痕深可见骨,不是几句道歉就能弥补的。她亲手,用猜忌和愚蠢的试探,将他们的婚姻,推到了悬崖边缘。
“我……”她泣不成声,想要去握他的手,想要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主治医生和一位年长些、神色凝重的主任医师一起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刚刚出来的检查报告。
主治医生看了一眼病床上闭目不言的陆明轩,又看了看哭得不能自已的叶晚晴,眉头紧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陆太太,请先冷静一下。陆先生的初步血液检查和腹部增强CT结果出来了。”
医生的话,让叶晚晴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眼,看到两位医生脸上沉重的表情,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强烈。
主任医师走上前,将手中的CT片子夹到灯箱上,指着其中一处影像,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像冰锥一样刺进叶晚晴的耳膜:
“我们在陆先生的胃部区域,发现了一个占位性病变。从影像学特征看,高度怀疑是……胃部恶性肿瘤。也就是说,陆先生很可能患有胃癌。而且,从位置和形态初步判断,并非早期。”
“今晚的急性症状,很可能不仅仅是芥末刺激和过敏反应,而是这个肿瘤本身,或者其引起的并发症,在外部刺激下的一次急性爆发。”
“什么?!”叶晚晴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她扶住墙壁,难以置信地看着灯箱上那片黑白影像,又猛地转头看向病床上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气的陆明轩。
恶性肿瘤?胃癌?
陆明轩也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瞳孔因为震惊和骇然而骤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灯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主任医师接下来的话,更是将两人彻底打入深渊:
“我们需要立刻进行更精确的病理活检来确诊。但根据现有情况,必须告知家属,陆先生的病情……非常不乐观。肿瘤的位置靠近贲门,且似乎有一定侵袭性。这很可能解释了,为什么他近期会出现你提到的‘疲惫、食欲不振、偶尔反酸’等症状。这根本不是工作压力大那么简单。”
“而且,”医生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叶晚晴,又转向陆明轩,带着一种医者的严厉和审视,
“陆先生,你自己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吗?你的胃部不适,持续多久了?为什么一直不去做系统检查?还有,陆太太,你作为妻子,难道就一点没发现他身体的异常?仅仅归结为工作忙?”
“你们知不知道,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急性胃肠炎’,如果不是送医及时,如果不是恰好引发剧痛让我们做了全面检查,这个肿瘤很可能还会被继续忽视,直到晚期,回天乏术!”
医生的话,像一道道惊雷,劈在叶晚晴和陆明轩的头顶。
肿瘤……胃癌……晚期……
每一个词,都带着死亡的寒气。
叶晚晴彻底瘫软下去,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无边的冰冷和绝望,将她死死包裹。她想起陆明轩最近半年的疲惫,想起他消瘦了一些的脸颊,想起他偶尔按着上腹的样子……她全都注意到了,却真的,全都归结于“工作太忙”。她甚至没有认真地问过他一句“你胃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更没有想过,要强迫他去医院做个检查。
而陆明轩自己呢?他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刻意隐瞒?
病床上,陆明轩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点滴管因为他的用力而轻轻晃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和眼底翻涌着的、巨大到无法承受的惊涛骇浪。那里面有震惊,有恐惧,有难以置信,但叶晚晴似乎还看到了一丝……近乎绝望的了然,和某种深沉晦暗的、她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叶晚晴。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没有了之前的失望和冰冷,没有了愤怒和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和……某种沉重的决绝?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声音却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叶晚晴的心里:
“现在……你满意了吗?”
“叶晚晴。”
“你满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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